此刻窗外,月明星闪,穹窿高远。影影摇曳中,小区安详,点点晕亮,房顶,楼间,一楼口的雨挡上,上下高低错落了,有的散乱,扯着,连着,粗细材质不一几式的线、缆,生长着,四处延伸,扩举,无声而有力。

单位不久,更换设备了,适应信息网络传播飞速发展的形势,提高办公效率自动化程度,统一进了批COMPAQ586电脑,Intel奔腾CPU,内存16M,硬盘达1.2G。办公室配合信息中心登记造册,安装调试,升级换代的,不亦乐乎。工会小楼,每层设了中转控制机房。

UCDOS系统,CCED打字画图表,自然码双拼辅助输入,DbaseШ数据库等人人应知应会,公司主页焕然一新,各部室、二级单位的网页内容不断更新,本部室的信息协调员是井生和小郑。小郑小子尤其麻利,不由不让井生想起曾经的孙海洋同学。

两个组织部室人员,分批次参加局里组织的计算机知识培训。在中专北院培训中心电教室,圆满完成了任务。

结业时,统一参加考试。成绩合格者,发个市里计算机协会的小本证书,以后中、高级职称晋升时的必备件之一,如同英语,总公司有统一的英语晋升考试参考书。

不亦忙乎。楼前花坛里黄白菊丛中,夹了浅粉的几朵,嫩嫩颤颤的格外惹人怜爱的季节里,一天,噔噔噔地,井生上了楼。

“完了吗,就剩你家了”,推开‘绿化办’,他喘口气。

“给你,给你,不符合,纠正预防措施”,小郑笑着,推过一堆图表,“早说明白不就结了吗,这不现成的都有的吗。”

“人体系办不权威吗,咋说咋整呗”,井生坐下来,看看整改材料,“行啊,活儿够细的,不愧专业的,绣花了。”

“不细行吗,你那就过不了关”,小郑说时递过一杯水,白瓷带盖,亮亮的。“没见上次那个专家提问吗,要提供‘监视测量’证据。好家伙,我们薛主任多活泛,许你们伟大师讲了‘心比比干多一窍’,嘿嘿,楞丈二和尚摸着脑袋多老半天没吭声,没弄明白。一出门了,他就讲看我不掐死个小××的,叫呀不说人话。”

井生也乐了,说的例子是小郑的主管领导,薛宪志,房管科主任,原商业公司过来的,本地薛家镇的老家,区里有人,公检法的熟,总有人来找。看着摇头晃脑小个不高,一眼大一眼有些小的体系办的那小子是叫人可气。照本宣科,生拉硬套外国名词术语,也得自己先都弄明白了,再去检查指导别人啊,何况不是重要部门呢。

专家太多了。“不说这个了。”见屋里没人,井生笑笑说,“哎,你们薛大主任‘处’升了,也不想想你。”

“想不想是他的事。做不做,我的事。每个人都在做,反正老天有眼在看。”

“呵呵,啥意思”,井生诧异了,看看他,眼睛细细长长的,薄皮薄脸。平静他笑了,起身又倒上茶。一边小柜上,银灰一把热水壶咕咕动着。

井生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分类整齐,码着档案资料,书籍图册。最高一层的小格里是纺织类,一旁靠着张毕业合影,青葱笑脸,彩色有些暗了,勃勃依然生动。他丝绸专业的,江苏的学院,晚两届分回来,以前四中的,招聘上来的。

背对着翻本《中国纺织》,斑斓纸页深渲,前几年的杂志,模特的笑容远去一样。井生遂转过身来,“哎,当初市里不挺好吗,后来你咋回来了”,也是好奇,这会子又想起了问。

“不景气呗,不死不活,93年底我回来的,今年听说也黄了,亏得回来,回来正好。”他笑笑,握着茶杯,慢声细语讲,“其实早先谁能想到会黄。总之我还算幸运,纺织大厂当年上千号人呢,咱这不轻工重点吗,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就像当年毕业他们那去招人的,正好就是原先我们一个学校的,比较照顾我,我没费劲就去了。”

“哎,那咋的,现在说着说着就能黄了。”

小郑笑笑,捋捋额头,点点小小几粒痦子。“离开几年了,咋也惦记关心,现在想想,也是不全能说得清。制度吗,也不全是不行,工人也不全是懒,大锅饭。毕竟老厂子了,基础好力量也强,还有一大帮以前老中专呢,系统老人,彼此都有联系的,有经验的老师傅也不在少数。年轻里的一些顶岗,子一辈父一辈的也以厂为家呢,大家也有积极性啊。像我刚去不久,就指出了个问题,书上讲过的,我又翻资料,调整了配方,就出了新产品,解决了老问题。可就是总让我在底下待着,我一直想去厂里的技术科,那缺人,老的多,基本都快到点了,可车间主任就是不让走,也不知为嘛,反正看我那都不顺眼。”井生笑笑,摇摇头。

“后来,好容易去了。有一天没事时,我看专业杂志,你知道吗,一间屋子,对面几张桌子,我背对着门,副厂长走进来,我根本没看见,他看了看我笑笑,一会就走了。完事,我们老主任就告诉我,他讲一天介不干活,光坐着看闲书,顶蛋用。你说有这样人吗,也不问也不看,不论青红皂白”,小郑笑笑,摇摇头。“我说我老实干活,没事看看专业书哪不对了。他笑笑,没吭声。”小郑笑了,“我就说老天有眼,得罪我的不会有好下场。果不其然,那人跟女工委员搞在一起,人老公抓住了。他能好的了,一撸到底,去了车间。那女的,就是他调上来的。”

“该,直接开了得了”,井生笑了。“哎,还有啥段子了,没划拉个纺织姑娘嘛的。”

小郑笑了,喝口水,“我住宿舍,也是后来财务亲戚结婚,有人写信不关心青年知识分子,腾出来我捡的漏。”他喝着水,不紧不慢又讲,“其实根上讲还是人的事,不负责、黑心、别有他想没安好心的多。就像一有任务来活儿了,好的容易的全给了外协乡镇的,难干难啃没人愿干的就全给我们了,也是市场需求不一样了,量一般不大,花色品种的却要求多,像一个色系品种的只一部分一部分的要,做起来费死劲了,出工搭料不说,根本挣不上净赔钱。厂子人也是太多了。这么一来一去,两边最终都得不了好,像我们不行了,那边小厂也会完蛋,终归他们技术质量不行,到了也是死。还有最不好理喻的,厂里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的,今儿这堵上、几个车间分开,各干各的,明儿那又扩个场地再上新的,改来改去的也不知道到底要干嘛。”

井生听着,直皱眉。

“我是脱出来了,老工友们都羡慕,说还是你那好啊,稳定,不用瞎折腾...”

正说着,“咚”一声,门开了,小薛处长闯进来。“那个材料弄完了吗。”小郑笑笑,递过去。薛处冲井生笑一下,风火火走了。

“你忙吧,不耽误你了”,井生笑笑,便出了门。

噔噔噔地,上楼,又笑了,噔噔噔又下楼。

办公室在楼下。

纷纷杂杂,到了年底圣诞,大家兴奋,部室组织去市里大宾馆,“水晶宫”开眼。

玲珑剔透,海底世界,莹莹天地,梦幻时空,营部描绘得不错,井生也是头次开这洋荤,倒真是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昂贵。却是不言的富丽堂皇,披红挂绿中,彩树缤纷,曲乐平安,白髯红袍帽的老人笑容可掬。大家拥着照相,咔咔绚烂。

乐声激**,一侧有舞蹈表演。红地毯上,青春靓丽,抖抖华彩,一个滚翻动作,低胸一女孩,粉紫紧身,不小心,“咕噜”一侧滚出,慌羞塞进,围观者一通乱笑。

徜徉人流穿梭,喜气洋洋间,对对情侣亲密,语笑莹莹。火树银花不夜天,万方乐奏有于阗。墨蓝的天幕,炫炫朦胧,昭昭。

回程路上,颤颤摇摇,唰唰冬景皴染。井生松下围脖,咬着嘴唇,静静望着窗外,时亮时暗了,隐隐风旋。

轻飘飘的,空中一声叹息:

十年了,你,还在等什么……。

3、“哈哈哩哩”,远处回**着,‘哈哈哩哩’~~

天地爽朗。大河一条奔放,画出写意的圆弧。太阳暖暖照在身上,风儿熏熏拂在脸上,温馨便**漾起来。褐绿色的水草细细密密,滑滑地在水底招摇,一片片绒绒地连着,比兰草宽一些的,缎带样飘摇着。灰白色的芦花饱满蓬松,穗穗簌簌起伏。稍远处,一群比野鸭小象鹁鸪的水鸟浮着,不时地几只整个扎进水里,过一会才钻出来,捕鱼呢。天空中零散的燕子,麻雀,当然还有成群结对的海鸥,不时地飞过。堤岸丰茂,伸向水中。

一大片,一大片黄须草,有的黄,有的绿,更多是红。斜坡平直、靠背椅式的堤岸上,间或,满坡满谷草、花、曲柳、灌木丛中,几只白色淡黄色的蝴蝶追逐翩跹,绿色、灰色的蚂蚱随趟随踏蹦蹦跳跳。儿子白短袖,蓝黑西装背带短裤,伸着小胖腿,白棉短袜,小黑皮鞋,坐在水泥护坡上,小胖手抓住几只,身边到处乱窜的肥大蚂蚁,油黑锃亮的,有的炸着白翅膀,往手背、胳膊、腿上放,出溜出溜地四处爬,有的到了边缘,一探头,翻身落下,咯咯儿子满脸灿烂,白亮的大脑门,黑黑深深的大眼睛,清澈晶莹。“宝儿,痒不痒疼不疼啊”,儿子晃晃大脑袋,雪君胡噜胡噜,一劲儿往旁边躲。营部笑着揽过,俩人坐在一块小帆布上,雪君靠着,软软轻轻,随手扯过几把芦花,挡住眼前眩目的阳光,回去还要插在花瓶里作干花呢。

风轻飘飘的,阳光懒洋洋。一会儿,两个站起来,手拉手周围溜。“野鸭子,看那面”,营部大叫,顺手指方向,一大群野鸭聚浮着,走近了,呼啦啦贴着水面,带起一溜水线,向远处飞去。

经过老地方,水下去了一块,油幽游黑石头又露出来,啵啵啪啪的水拥围舔着,营部笑了下。岸边壮盛的芦草又长高长野了一大截,一大片遮住了,使劲招呼着,露出一地的野豆角,勾连缠绕,光剩了枝曼,满目点点束束白芽,罥挂着蜷缩秃干老残豆角,闪出一大片黄黄绽绽的野花。雪君红红脸,点点脑袋。营部不好意思了,揽过腰身,啵啵亲口脑门,两个拥着,又往回走。

墨镜推在头顶,雪君穿了身墨蓝扎染布长裙,胸口下一长条白色,下至裙摆处,是一大朵一大朵的白色花朵变形图案,细长白颈缀下块小瓶胆淡绿玉项链,左手套只墨绿玉手镯,妈妈送的、当年姥姥家传下的、一直压箱底没舍得戴过,上身着一款白色棉小短半截袖外套,脚下平底鞋一双,就活儿着。营部站直了,比较满意。

“快回来,宝儿”,雪君忽然挣脱了,跑过去。儿子不知何时下去了,站在岸侧,拿着根拣到的小竹竿,可劲地挑着水草。雪君背起来,笑着走上来。

水何澹澹,草树丰茂,营部四处瞭望,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一切是如此熟悉,万籁霜天竟自由。八年了,少小离家老大回,挈妇将雏虽鬓无丝,不由一个声音高叫着,不是面对锁链皮鞭把牢底坐穿,学《囚歌》课文那时方向东念成了‘任你把‘皮鞋’举得高高’,引得哄堂大笑,一个声音真的高唱了,这年,10月初一日,向着天,向着地,向着故乡,故土,团部,连部,他高喊,“胡汉三,终于我又回来了。”

惯于长夜过春时,怒向书丛觅尊严。秋月春风等闲度,不信东风唤不回。“不行我们就不折腾了吧。不行,哪来咱还回哪去,我就跟你回去吧。”雪君搂着拍着,不免心疼,担心。“我真是累了,倦了,没劲儿了”,营部呢喃,使劲牯悠牯悠,头拱着,拱着.....。

去年以来,他愈加辛苦,机器,发条连轴转。人机对话终于如愿,中级晋了,拿到证书时,“主治医师”四个黑字小小的,不认识一样,盯着盯着,眼前一阵迷糊。

家不是家,生活不是生活。夜晚灯光跳跳,人影模糊凝重,阵阵他空虚。为怕影响用功,雪君常回娘家。小区离得不远。农场在一起,岳父副总工,岳母工会干部。80年代初,她刚上小学时,就跟着来到区里,当时去了一大批人。家里就一个宝贝疙瘩,“你可得对我们雪君好点啊”,岳母爱说爱笑,岳父不太爱讲话,瘦高高的,戴副眼镜,知识分子样。“我知道”,营部笑笑,红红脸。几次来后,他方笑了点点头。婚后,俩人给带孩子,其乐融融,一天也离不了似的,岳父更是整天忙着放儿歌唐诗宋词,还有外国古典音乐,莫扎特舒伯特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140的几个房间,大小收录机、学习机,买小儿书订杂志,像《婴儿画报》《幼儿智力世界》,还要订《儿童文学》、《少年文艺》呢,“还不够啊,爸,以后再说吧”,雪君娇嗔。乐此不疲,没事了就带着下楼,四处转,有时架到脖子上。“看看,比你强吧”,雪君指翻笔记本,一色儿钢笔蓝墨水,密麻整齐,吃喝拉撒的上面全有。营部笑笑,比较放心。

“有空带孩子媳妇回来呀。”“营部多注意身体啊。别累坏了。”妈妈常来电话絮叨,“特”“特”的,能听清爸爸在旁。营部笑笑,鼻子有时发酸。曾经那么让他们自豪的儿子,究竟是咋了。不免心里就气,起急,发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不时又彷徨,不安,感觉不妙,好像总有什么不对劲似的。

白天上班,夜里才好活动。医院本不鼓励,尤其考上的,连着几年的都走了,不回来了。中间又有了波折。一天,梁站打来电话,他犹豫,动摇了。

“砸锅卖铁不过了,咋也能凑上”,雪君豪迈,眼睛大大,空灵坚定。“您说,这可能吗”,营部笑笑,“说交2万。统考的尽量考,其他的更没问题。您说这靠谱吗。”岳父笑笑,“我也是说不好”,摇摇头,“现在的事,看不明白的太多。”“你说会不会骗人呢。要说犯得上骗同学吗”,雪君笑笑,目光犹疑,“我只是有些担心。”营部笑笑,揽过来,坐在腿上。久久地凝视她的眼,躲避着,闪逃着,小鸟一样,小鹿一样。他心软了,抚着头发,最后叹口气,笑了笑,“还是不用担心了。我想好了,没必要冒险,内外不安,我既定方针。”“真的”,眼睛笑了,活泼起来,身体松弛下来,“抱抱我。”营部紧紧抱住,头埋起来......。

最终他改变主意了,继续考现专业。“你啊,咋想的,当然还是老本行了,熟门熟路”,前年准备阶段询问考试情况时,老班长高大泉就劝导。“倒霉我还不够吗”,营部当时笑了笑,悠悠讲句,放下电话,孑孓、高大的身影在眼前浮现。

小屋里静,光影绰绰。一本本书,摊在桌上,翅膀一样,隐隐墨香,伴着奶香,茶香,咖啡香。滴滴答答的,客厅墙上石英表,刀剪声声,马蹄得得。曾经青葱,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只好只影天涯,古道西风,枯藤老树,小桥流水,红袖添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奈何,昨夜西风凋碧树,曾经沧海难为水,楼前路旁,又落了一地零叶。期待着不久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窗口晕染,渐渐模糊,朦胧起来。夜色沉沉,茫茫。

“我还是跟你回去吧。不用犹豫了,回去不也挺好啊”,雪君翻了个身,挪下位置,鬓发有些散乱。

“看你一天天的神不守舍的我知道,我理解,你终归,到底不是这里的人。”营部枕着头,无声地笑笑。

四月风吹进来,拉杆百叶窗的叶片,呼哒呼哒地轻响着,四周一片宁静。三月里,知道了成绩,反不如前,一塌糊涂。他却觉得了几分轻松,解放。

五月时,南方来信,白信纸,蓝墨水字,笔走龙蛇:

小李:

年轻人,能有这个学业,甚好!凡事有个“机遇”。“机遇”并不会等着某个人。机遇在眼前,往往不屑一顾--失去后才知其可贵。

但很多时候失去了,再去找回却难了。所谓“猛回头已百年身”。考研是一年难于一年。明年至目前来“预定”者已超过六、七人,只收1人。好自为之,努力吧!......

拿着信,手不由抖,阵阵他惭愧,又犹豫了。

“排骨好吃吗。我按妈说的法,试着弄的。”雪君伏在胸口。“好吃”,营部笑了,“不过有点淡了”,磨搓着短发,软软硬硬的。“我不敢加盐的,怕咸了”,她乍呼了眸,睫,亮亮的。“都好都行,无所谓”,营部搂紧了,“你就是我的排骨,心肝宝贝。”

银屏闪闪,静物明灭,孩子睡了,俩人看盘《大话西游》。“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至尊宝眼、毛、箍晶莹。“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潸然营部泪下。“不折腾了我,服了…”,他埋深了头,拱着拱着,两个倒在一起……。

“李大夫,院办有请”,主任笑一笑,眼镜后面几亮。昂昂头,营部出来,六月的一天,他走进业务院长办公室。

“一直以来表现不错吗,这些院里都是知道的。”说时递过一杯水,营部摆摆手,往后坐坐。“还是可以再斟酌斟酌考虑考虑吗。当然了,来去自由吗,院里是不会阻碍的”,笑吟吟,他惺惺相惜样。

营部笑笑,又想起辅导员,颜指。“我都想好了”,他站起来,硬硬回了句。

副院见状便笑了,“那既然如此,咱就好说好聚吧”,“不过呢,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了”,他摇摇头笑笑。

“感谢组织,感谢院里”,营部转身往外走,“我会继续好好干的,不会给院里丢脸。”

他送出来。“听说你岳父找到了副书记”,到了门口,他笑笑,拍拍肩膀,“可也从没听你念叨过啊。”

“我也是刚知道”,营部回下笑,出了门。长出一口气,噔噔噔跑下楼梯,心里一阵快意。

“营部啊,有些可惜了。”来到脑系科告别,主任摇摇头,“大学生本就少,太可惜了。当初你小子也不来我这,后悔了吧。”

“我笨,也怕,电钻呜呜的,血渍呼啦”,营部脸上笑,心里酸。“哎主任,小钱呢。”

“进修去了。小伙子挺能干的,我重点培养,可不能再放跑了。”哈哈着,一会儿送出来,又嘱咐嘱咐,最后拍拍肩膀,“以后没事了,就过来看看呀。”

“我知道”,营部笑笑,噔噔噔下楼,几乎落泪。

当一切收拾利落,院里分的房子也退了。家里,井生找房管科的,在‘新医院’南面,团结小区找了间小房子,对面有实验,老一中。九月底的一天,轻快一辆小车,驶过‘老医院’。

曾经,几何。向南,向南。禁不住了回头,使劲地再看几眼,过往的一幕一幕在眼前晃**。后座上,雪君揽着孩子,晶莹几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只手伸过来,营部紧紧地攥住。

“你说我还用去吗”,雪君多少有些犹豫。“去吧,去吧,都是同学,又不是没见过”,营部拉拉手。“好吧,我听你的”,她笑笑。精心打扮起来,穿了双半高跟皮鞋。五点一过,两个来到“快乐老家”。收拾停当的转天,营部请客,定在六点。

饭店里,渐次人多起来,热闹起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楼上208雅间里,文革带头鼓掌,“这下多好,牙也有着落了,全和了。”

在座的全乐了,济济一堂。

大大的圆桌,精心三大搭配,色香造型的锦簇,大花朵,向日葵一样。

“来,同学们,同喜同贺,伴随香港回归的脚步,我们营部同学也光荣回来了,我们大家一块走一个。”

王向阳颔首,站起提议。

“好嘞,大团圆。”纷纷间,齐刷刷,众人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热线,胸腹间跌宕。“向阳当助理了,同学里提科长的属他早”,身旁文革伸着脖子介绍,雪君点点头。“还有那位,在局机关,也是助理”,又指天放,哈哈的胖脸憨脖,左右逢源,桌上棕色小包,软软的,寸步不离的。

正说着,他过来了。小肚圆的扎扎着两臂,“来,我敬俩口子一个。走时一个,回来‘一双’。”他哈哈,叮叮当当,声音响脆。

营部还站着,雪君拉着坐下来。

文革笑笑,低下了头。

笑眯眯的,井生又过来了,“我们营部笨点,傻点,你可多担待了,照顾点。”说得雪君绯红了脸。他帮张罗通知的。海滨令旗说有公务,没过来。

敬酒纷纷,此起彼伏中,“多谢捧场。多谢帮助”,俩口子回敬。其间,雪君时拉,不忘小声,“少喝点你。”“没事,我一点没事,太高兴了我”,营部逞强。雪君又四面阻挡,不得不‘越俎代庖’,一点不憷,杯杯见底,语笑盈盈,齿白唇红。没事人,不认识一样,营部光剩,嗤嗤的傻笑。

摇晃着,席间出来方便。两边厢,一溜的雅间。忽然,盈盈对面走来一人,擦身而过时,彼此让让,对望了一眼,立时营部停了笑,满脑汗惊,那人也停了步,随后笑了一下,点了下头,得得得,走进206,里面传出说笑和酒香。“赵万华”,光念一闪,营部摸摸脑袋,踯踯躅躅走进卫生间。

“怎么是她,怎么会碰上她”,他晃晃脑袋,清清醒醒,手一颤,滴了些,赶紧去洗手,香皂擦了又擦。

脚步轻飘,又往回走。经过门口时,忍不住往里瞧。门开着条缝,凑近前,晃晃脑袋,定睛聚焦,却见中间坐了“矿长”和“校长”,不知在争论什么,校长拍着腿大笑,没有万国,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旁边坐着万华,五大三粗一位男人,万华正歪着头讲,大波浪卷发,扎在脑后,一脸俏皮,男人眉毛黑黑的,不住地点头....

“干嘛呢”,营部一蹦,差点碰了头,门口站着雪君。“鬼鬼祟祟的,干嘛”,一拽胳膊,得得得,拉进房间。“嘭”一声,

营部一跳,胡噜胡噜脑袋,笑了笑。

哄的热流,熏熏的昭昭。

劲松拉了手,“感情深,一口闷。”“哎,向东咋没来”,营部晃悠了。

“他不在北戴河吗,放假才能回来。”劲松拍拍他,转身又和大庆、孙军划上了。“老虎,杠子,鸡,虫子”,孙军话不利索了,眼睛眯成细缝。

“哎,薛磊呢”,一会儿,又张罗打牌。“北京出差了”,思瀚回答。他胖了,晃悠着,和营部碰了红酒。

回到座位,花红柳绿青梅金星儿银灯的乱蹦乱转,“瞧这份出息。”雪君底下扥,推,拧,回头瞪眼,笑着递过一杯水,‘啪嗒’没接住,天地旋转起来。“来,为哥几个团聚,聚会,干一杯”,仿佛最后三大过来了,“营部回来了,好,以后都回来了,就更全和了...”空蒙空灵,恍若隔世......

“醒醒,醒醒,死狗一样”,腾云驾雾里,胳膊腿仿佛存在一样,“井生他们要送,我不让,我一个人,行”,嘿嘿的,有大力金刚架着搀着,挥汗如雨。“没本事了就别嘚瑟。以后,可不兴这样了。听见没。”屁股一紧。

嘻哈营部点头,踉踉跄跄,一路咧着嘴。

夜阑星散,天河流转。

就此,营部来到了新单位。比区里的大,全,而楼房矮些,旧些。人群络绎若市。门诊楼和病房区之间,有条长走廊,不时一张病床推过了,盖着白单白被,输液瓶高吊或高举,家人陪伴随着护士,轱辘匆匆,脚步杂沓。熏熏溽溽中,一股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着。北面还有两处大的花园绿地,楼间散布着块块的小绿地,植被都不少,但长得不好,皆不算茂盛挺拔,似乎所有的医院大致一律,是否见多、听多了太多的血污和凄厉地哭嚎。

营部去办手续。楼道里遇到了沈宝斌,神色匆匆的。“回来了啊。去我那坐坐”,他笑笑,让让。营部笑笑,些些踯躅,想起以前,遂举举调令、档案袋,摆摆手。寒暄了几句后,宝斌进了“医务科”,‘嘭’一声,门关上。营部笑了笑,接着去办手续。海滨讲,人已是科长了。

出了办公楼,急匆匆,他走了。

正式上了班,还是老本行,按部就班每天,出门诊,值急诊,进病房的,一切照旧。熟门熟路,熟悉又陌生。“乡音”尤感亲切,五湖四海父母音,子弟标普声,外地口音,有的不论内外,还有就是呀呀的当地老乡,让营部偶尔会想起曾经的小波。科室里一如既往老实,一切不争,争也争不过来,好处轮不到,荣誉要靠后,一样的,都有规矩的,虽也算得上“老大夫”了,但毕竟还属“半拉”“外地人”,初来乍到,又“半路出家“”的,因此还算“新手”,论理要满处称呼“老师”的,就像工厂里喊“师傅”“老师傅”一样呢,也是要论资排辈的,并不是“远来”或“外来的和尚就会念经”,一般,不讲这个的。他也习惯了,磨炼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只是苦了雪君。外科,要个儿高力气大摁得住推得动的,一站几小时、还精神抖擞的,不幸,无论先天还是后天的她都占全了,态度好,还总爱笑。时间一长,回家就喊腰酸腿疼的,可一上班,又收拾的漂漂亮亮,利利铮铮的就出发了,脚步轻盈。“还是原来好啊”,有时晚上,忽闪着眼她回忆了。以前是在儿科,“虽然不会说啥讲啥,一见端盘子的过来就鬼哭狼嚎的,可平时乖极了。怎么也干净,就是屎尿的,看着也不脏。不像大人,哪哪的都脏,都臭。”她轻笑笑,枕着胳膊哎哎,“不怕你笑话,早先没成家前儿,远了到小姑娘时,我就幻想过,将来找个什么样的呢。成家了以后,最好有个大房子,有个花园,或大院子,一大堆小孩爬来爬去的,最好有个卷卷毛的,女孩最好了。你说有意思吧,也不知当初咋想的。”羞羞她笑了。营部也笑了,多美好一幅画卷。她又讲了“要是能像国外那样就好了,条件允许了,我一定会生一大堆,一大堆。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七毛,结柱,快起床。多哏啊”,咯咯炒崩豆一样。“好”,嘿嘿营部,一把揽过来,“我一定,百分之百满足你。”一个虎扑,飞过去......。

轻车熟路,深居简出,各处熟悉,自是轻松,自在。闲暇时,有时去防病站,仿佛绕不开的结,引力。这时,更近了。

转眼到了年底。下第二场雪的当晚,涮完羊肉后,井生、营部跟着肖大夫回站里。井生一份材料拉了,一早就要要的。思瀚和薛磊先走了。喊开了大门。跺着脚,三人胡噜着身发,笑着走进办公室。肖大夫煮开了水,沏上了茶。其间,特特特地,拉了一曲《赛马》,马蹄得得,急送公粮,欢快跳跃。

窗外,舒舒曼曼,雪片大起来。灯光映衬下,飞蛾一样,一片朦胧,亮眼。

“嗳,有点可惜了”,眼色暗淡下来,重重梁站叹口气,营部心仿佛也一下坠入了谷底。一次,打球休息间歇,上了他的办公室。“也怪我也搞不太明白。嗨,都待傻了。后来我那同学来电话直说,你们都太...其实那是给院里子弟安排的指标,照顾自家,懂不懂。多数只是形式,有那么严格吗。太可惜了多难争取啊,上来就入伍,以后研究生。”他苦笑了讲,顿一顿,喝几口水,“当时我就说,你咋不讲明白呢。他笑了笑说老同学,这话能张直接开口吗,起码好说不好听啊。再有,他又笑了笑,老同学,多少年了,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再说了我就是那样的话,骗谁还能骗到你头上。我哑口无言了。你啊,只能说是太可惜了,多聪明的人,当年你可比我学的好多了,后来他又笑笑说你呀老同学,别的不说了,就是待废了、待傻了。外面的世界大着呢。我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心,疼了好几天”,他悠悠地抚抚胸口,慢慢低下了头。脑顶中间竟秃了一片,油亮亮的。

“也许是命吧,我认,服”,营部后来抬起头悠悠说了句。“嗳”的一声,梁站长叹,力透心肺。

一侧的墙角,布口袋歪着,斜着,枝杈的菜叶支棱着。

雅间滚热。“第二场雪时咱说好,打完球,我请客,我带瓶好酒。”这年下第一场雪时,肖大夫就提议了,“沸腾火锅,笑谈美酒赏雪景,自是一样魏晋风度。”刚才五人围坐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肖大夫也喝了酒,青春焕发。

“到时可得我结账。老兄们我还没孝敬过呢”,初定时,营部争抢。“谢谢了,心领了”,梁站腼腆,拱拱手,“自有公干自有公干,恕不奉陪了。”肖大夫在旁,只好笑了笑。

此刻,热气腾腾,电磁炉上坐着壶水,咕咚咕咚的,空调呜呜着,室内温暖如春,桌上一盆小文竹,片片枝叶蓬勃着。“这首写得好”,营部随手翻翻纸笺诗册,念起来:

未觉征尘抖落尽,已到年终话考评。

明知寒气君天下,犹抱春温入梦中。

“题做《无题》,题名好。也切合实际”,井生笑笑说,喝口茶,捧着杯子。肖大夫笑笑,摆摆手。

又翻开一页,却是首《浣溪沙》,写道:

沦落漂泊百余年,国耻民恨海浪翻。

游子思归夜不眠。

一国两制谱新篇,统一大业定实现。

神州儿女共欢颜。

“有点白了”,营部评价。

“我学着填的,水平有限,见笑见笑”,肖大夫笑笑,倒上水,收了册页。

纷纷扬扬,雪大了,密了,厚厚的一层。峥嵘嶙峋,满满雪盈的世界。回去的路上,两人推着车,井生笑笑,呼出一口白烟。

到了“求是”小区门口,招招手,他推着车,红围脖闪了一下,拐了进去。

独自营部推着车,咯吱咯吱的,继续走着。路灯昏黄,层层遮了,断断续续,光影斑斑。

车辙、脚印,雪地上,一前一后,追逐着。

家,终于近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