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扑啦啦的,红领巾两角向后纷飞,海燕一样。

眉飞眼笑,谢老转手指前方,身子紧靠井生矿明。几个孩子站在前面,手扶敞篷车厢栏杆,四处眺望,心潮澎湃。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笑眯眯海英坐着,不时抬手挡在眼前。

颠簸中一路向南。250公路上稀松跑着几辆车。一辆带屁兜的马车悠悠地被甩在后面。远处隐约的机影嗡嗡嘤嘤上下点头。风猎猎打在脸上,有些刺痒。一股股海腥味越来越浓,井生连打几个嚏喷。

齐家堡到了。20公里外的渔村。当天,学农开始了。

对于这些厂矿子弟们来说,从小就生活在企业这么个特殊的小圈子里,有的一出生就跟随父母四处转战。厂外的世界,对他们来讲总是充满神秘和好奇。要去学农了,农村什么样,怎么样生活,一直是近期孩子们的新鲜话题。谢老转也终于归队了。

曲里拐弯晃**着几条土街黑不溜秋,多处湿漉漉的,歪歪扭扭土坯房挤着,身材不一、犬牙差互,村里是土地儿,高一块矮一脚的,土坡下小房后散泄着垃圾,成群的苍蝇围了、叮,上下哼哼,几只癞皮狗拱着。大队部在村东高处,几间小平房,有砖的、土的,有的房顶上长出几蓬野草,越发显得深黑陈旧,门口竖着根木杆,瘦骨嶙峋的,上面绑着个小喇叭,锈迹斑斓,“长鞭欸,一甩嘿,啪啪地响啊”,传来万山大叔的朗笑声。

旁边是块平地,此刻汇满了人。“呀工农一家,热烈欢迎”,老支书大高个,黑红黑红脸油亮油亮的,眯着眼讲话。学生周围围满老乡,有直着脖子看的,有上下打量的,有咧开怀、抱着肩膀叉开腿站着,黑衣服搭在胳膊上,有的戴顶破草帽,有的光着膀子,一嶙嶙黑红炭红的肌肉棱条饱满。“呀条件,跟厂里天上地下”,支书啰啰嗦嗦。井生望向远处,风平浪静,近处烂泥滩涂,横斜泊着几条木船,有一只大的显眼,船头高高翘起,都插着红旗。村里家家房上也插杆小红旗。

忽然身旁老转捅捅,井生回神顺眼看,见半大几个小子挤在一堆,盯着女生看,嘀嘀咕咕,指指点点乱笑。唐彩梅缩缩脖子低下头,海英几个瞪了一眼。人群中,大妈们嘎噶,多穿着那种灰白底、浅蓝小碎花的大背心,有的露着洞。小孩子们东张西望,跑来跑去,多数光着小黑膀子,有的干脆光了屁股,一块红一块黑的,基本光脚,脚趾分得很开。几只柴狗小短腿,晃来晃去,黄毛狗紧摇着尾巴。

“感谢大力支持,给乡亲们添麻烦了”,武老师代表学校致谢,白衬衣、黑裤子整肃。袖子卷着,接下来强调纪律,然后是分组,4人一组,男女分开,井生小组住冯大妈家。

大妈家在村西面,土坯房斜着,门冲东,门口两只大陶瓮,盖着细编的盖子,压着几块石头。中午有盘虾酱炒鸡蛋,比较受欢迎,老转干进去一半。“就这大瓮下的”,同龄的海生揭开盖子,俩人探头,灰黑灰绿深深的,浮着东西。井生转头,“看着不净”,海生笑笑,有些腼腆不好意思,“都这样的,像种庄稼。”衣领新新,箍点脖子,有点小自来卷儿,穿着件白短袖,“真别扭,妈死活叫穿”,脚底是露趾头的塑料凉鞋。村里孩子,穿衣服的,上身多是白或绿的那种背心,有的印着“海湾公社”的红字样,有的宽松肥大,掖进长短裤或吊脚的宽裤子,有的是黑色,有的蓝黑的。

大妈梳解放头,灰蓝小褂,黑裤子,裤脚宽宽,布鞋干净。屋里也利索,比家里一间大一半的样子,三个旧小柜纤尘不染,中间挂只小相框,有一些旧照片,5个人的都有,其中有个男的单张的,穿着海军装,V形披肩、铁锚肩章,帽子稍歪,脸颊处抹着淡淡的粉红。对面是土坑,上面铺条崭新的大花床单。坑地中间有张旧桌子,几条木凳子,屋里有股柴草味。门口是灶台,卧口大黑锅,旁边风箱,老转可劲拉呢,热气腾腾的,开锅了。

当晚,大妈特意包了毛蚶馅饺子。“赶鲅鱼蒸,就更好了”,她撩起散下的几绺湿发抱歉说。几个人狼吞虎咽不管不顾的,老转没出息,更是满脸满脑袋流汗,姐姐和海生看了笑,一旁黑小子也咧着嘴,手里紧攥着井生给的几颗糖、一角鸡蛋面包。

“便所在房后”,海生笑笑,一指,也是小黄板牙。几块篱笆围了,一个蹲坑里热闹,总算干净,撒着白灰。

真不错,竟然有电。“当年走前你们队上儿留下的”,闲聊时,大妈摇着大蒲扇讲,“以后厂里又支援新的。”“发电机”,海生抢话,“呀老大呀”比划,井生几个笑。姐姐攥着粗鞭子,扭下身子,坐在一边有些心事样子。“寻下个公家多好,啥也不用愁”,大妈羡慕讲,姐姐羞红脸低下了头,她队上干活了。小柜上有个“万紫千红”小盒,“恁多蛤喇壳换的”,她笑了,更好看,跟家里的姐姐一样。

睡觉时,出了事。翻来覆去的老转“老转”,后来嚷肚子疼,不一会连吐带拉。井生忙去喊武老师,他住支书家,同屋随队的职工医院的大夫背着药箱跟来,一看就明白了,说是急性肠炎,给了“十滴水”喝下去,妈妈的卫生所里见过,老转呲牙咧嘴的。别说还真管事,一顿饭工夫,肚子不疼也不跑厕所了。众人看了,慢慢散了。

“毛蚶好,毛蚶是个宝”,清晨里,广播喇叭响,普通话带浓口音,“送到国外换钢材,国家建设离不了。”正是收毛蚶的时节,村里到处张贴着宣传漫画。

这是靠渤海湾海边的一座渔村,祖祖辈辈出海打渔为生。这里根本没什么土地,有也是盐碱地,根本长不出好庄稼。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农林牧副渔样样苦活。本次学渔,也是学农,活儿就一种,剥毛蚶。

生产队里男人出海,女人们打后勤。这时剥毛蚶,一大圈“老娘们”绿叶一样,坐在小凳上,或干脆地上,嘻嘻嘎嘎,高门大嗓,一边手底忙活,骨节粗大粗糙红里带点细丝伤痕的手随意掏出,或小竹签熟练挑出一只只“毛坯”,一边家长里短、村里村外。中间“花朵们”尴尬,离题太远,语焉不详,周围“小屁孩”们跟着嗡嗡,蜜蜂样飞来撞去。毛蚶就是“嘎啦”不新鲜,新鲜的是“劳动”,觉得好玩。先烧开一大锅水,再把毛蚶下里烫。等张开了小嘴,就把它捞出来,再用手一个个扒出团腥肉来交工。可架不住了总干“总开”,一坐就一天,一天后新鲜劲没了,两天下来“花骨朵打蔫”,腰酸背疼手麻。还好,毕竟青春年少,比着尽情开放,出门在外也不能给学校、厂里丢份儿了,还都算自觉,顶多打会儿蔫、歇会儿菜,坚持干完了,才出去玩。

“呀工人蜜罐子。”劳动中,大妈大嫂大姨大姐们不时比较了,“挣工资,穿工服,戴前进帽,蹬大皮鞋,戴手表,眼镜,可劲大米白面,呀多美气。”“毛蚶不好吃吗”,老转利索,一会儿一小盆,“呀是知不道,毛蚶儿、蛏子啥的就当饭吃,就窝窝”。“大鱼大虾不好吗”,矿明扣只苍蝇合上。“大对虾,呀这老长的,两个一装,都出口呢。”“螃蟹、皮皮虾还好吧”,井生凑趣。“呀螃蟹俺们不待见,到处都有的随玩意儿谁呀稀罕,就不如满锅小鱼小虾贴饽饽,嘎嘣嘎嘣脆湼”,众人啧啧齐声。“毛嘎啦一毛钱一大袋子贱货没人要呢,皮虾儿剁吧剁吧全喂狗湼”,海英几个噗嗤。一位大嫂大背心快耷拉地了,破几个洞,一笑浑身肉乱颤。哎哎的矿明半截眉直颤偷偷指指,“臭流氓”,老转低骂一句,跑出了队伍。井生笑笑,回了下头。

“住‘北(bei)京厅儿’,看电影听戏演节目够多好”,年轻姑娘几个“妇女”围着女生,“穿着够多漂亮。呀说话也好听,北京人一样。”海英几个红脸直摆手。此地人管女的一律叫“妇(fu付)女”“妇(fu腐)女”,井生听了,感觉真呀别扭。

“妇(fu)女顶下半拉天(tian)”,老转学的像,昂着头,托着手,董存瑞炸碉堡一样,海英彩梅笑弯了腰。井生想拍拍,缩回了手。这天收工后,几个又去小卖店转转。那是村里仅有的一家,又小又黑,比基地差远了。红红绿绿的糖豆放在油脂麻花的椭圆瓶子里,粘在一起,大包吃的就从地上的大蛇皮口袋里掏出来。几个悻悻出来,各自回家。此时,红霞尚天,炊烟袅袅。街上走过一个摇拨浪鼓的老头,对襟小褂,露出瘦黑的肋条骨,破锣似的嚷一声“收货,换货”,拨棱拨楞,不紧不慢,背个大蛇皮袋子,一群小孩、几只土狗跟着。

“长大了你想干嘛”,闲暇时,海生领着去炮台。老转拉着小手问,“呀当工人。挣工资,穿制服”,黑小子大摇大摆,“买收音机”,几个人笑了,海英拉着另一手走在前面。井生想起有天去武老师那,正吃饭,支书家姐姐热情招呼,熬小鱼贴饽饽,香香哄哄,支书让酒,小白瓷瓶,上面扣个酒盅,地上胶鞋、皮鞋、花布鞋,烟头,零碎,屋里一边是张床,跟家里的一样,有行小红字,喷漆的,旧两屉桌上就放着台收音机,天线杆斜扬。

村子不远,海边趴着几门大炮,锈蚀斑驳,炮口顽强地指向前方。“听我爹和村里老人讲,早年间西洋鬼子没攻下这,转道大沽口进的京”,海生拍着炮身讲。

“哎,你爸呢”,矿明愣头愣脑。海英直摆楞手,看眼井生,老转低下头去。

良久,“出海了”,海生摸着弟弟的头,眼睛望着远方茫茫。

不知不觉,真的出海了。一只大船前端高挺,红旗猎猎鼓风,“突突”的尾后喷散着青烟,犁开一趟水道,浪花滚滚,成群的海鸥上下,凉爽爽的海风透过舷窗涌进来,吹乱了头发,吹开了心花。“还是厂里家伙鲁跐”,黑黑瘦瘦的船长难得讲话,脸上皱纹开了,碳条般分明,光脚,大脚叉子分的极开。“嗷嗷”身后围满亢奋的孩子们,“亚克西,亚克西”,转脖抖肩的,老转跳起了新疆舞。没人注意晕船的,井生偷偷捶背,海英苦笑笑回头,又顽强地抬头向外看,海天茫茫,上下一碧,眼里泪光点点。船抛下锚,停了,动着摆,井生加紧捶背。大网拖上来,各样的鱼,大的、小的,长的、扁的,白花花一片涌动,虾米蹦的高,螃蟹吐着泡,团团乱转。“没别的,海了就是土地,饭口饭门,这些就是庄稼,粮食,工分”,渔民们黑红脸上绽放出大麦熟般灿烂的笑颜。同学们争着捡“海红”,老转跳来跳去,挑来挑去选了几只花斑贝壳,这些是准备回去带给家里人的。回到大妈家,彩梅抢着煮“海红”,那是一种螃蟹,活时不特别,煮熟后浑身上下红丹丹的,贝壳一样,漂亮极了。

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啊。”武老师替孩子们总结。临走的晚上,井生送给海生一个小日记本,前面有朵小红花。

第二天,挥手作别了。车前武老师和老支书热烈握手,彼此拍打前胸后背。周围挤满了乡亲,几个小孩拖着鼻涕,短裤拖到了腿肚子,有的咬着大拇哥躲在大人身后,一律的脚巴丫张得很开。只不见了海生。车身一动,海英们开始哭起来,老转抹眼泪、矿明低着头,井生心底发酸。待回头,渔村已远,有小小个身影一直在追……。

“黑了”,妹妹说。妈妈“饿坏了吧”,姐姐打下手,张罗饭,爸爸难得跟着。胡噜胡噜,井生光吃菜,鱼、虾片的,不动。

晕晕快快。渐进入期末。老转有进步,学习小组也来了。井生加把劲,期末考了双百。一家人都高兴。

暑假里,添砖加瓦,推车挑担的,义务劳动,操场北面,学校初中部正在建设,自然格外卖力气,不输高年级的,井生手扎破了,海英也晒黑了。7月炎炎,学校组织去参观《三条石血泪展》,“进了三条石,活受地狱罪。吃的猪狗饭,受的骡马累”,童工更悲惨,讲解员声泪俱下,女生们跟着淌泪,井生觉得里面冷。“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还没完,校长们积极着呢。“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立秋之后,凉快些时,又请来了齐家堡“海湾”报告团,老支书讲渔霸,忆苦思甜。“不忘那一年”,大家跟着唱,当唱到第三段“强盗狠心,强盗狠心抢走了我的娘”时,谢老转放声大哭,振臂高呼,“打倒旧社会,打倒刘文彩”,一激动,“噗”一声,矿明放个屁,周围人笑,“啪”的一响,武老师冲过去,狠狠给了脑壳一下。

开学前,海英井生骑车去了一条街,又给海生寄信。

创业路最东头有家新华书店,白色平房,门口站个墨绿色邮筒,平嘴巴,一行“中国人民邮政”,领袖体,红字。书店和邮局一体,一间大屋子,中间屏风,各是一边。

进了书店,井生直奔小儿书。《闪闪的红星》,《草原红花》,《火红的年代》《金光大道》,《艳阳天》,《带响的弓箭》,《泥鳅看瓜》,还有《敌后武工队》了五本一套新鲜,唧唧叉叉的围满孩子,倚着,站着,有的坐在小凳上。“嘻嘻,孔老二”,有个小男孩眉飞色舞,头大大的,身边挤个人嘿嘿笑,憨憨脖子顶着个小脑袋,“嘘,小点声”,一侧少年掩了《水上交通站》,涨红了脸,一抬头,目光正对上,少年笑了一下,有些羞涩。井生也笑了,点了下头,《孔老二罪恶的一生》看过,就绕过去,选了本《战斗的早晨》,古里比罗胖高尼毛驴放鸽子的米洛一帮外国小孩,阿尔巴尼亚电影连环画。海英翻了翻《无影灯下颂银针》,放下,又来到文具柜前,仔细选了几块香橡皮,她已积攒了一大糖盒。井生买了几只圆珠笔,一只“月季花”转笔刀,木柜上铅笔、毛笔、宣纸、图画纸外,摆着几盒“熊猫”颜料。

来到邮局。北侧窗口前排起了队,有黑色摇把电话,可以打长途,神秘还有台密电码电报。南面玻璃柜台卖邮票杂志,挑信封时,海英嫌牛皮纸的不好看,要了白信封,特意挑张带海鸥的。井生掏出两张壹角的“教育与生产劳动”,8分的邮票,2分信封,一毛钱再寄出去。临出门,又买了套新邮票,一式3张“农业学大寨”。

“那个女服务员来两年了,一直态度好。长得是不有一点像假古兰丹姆啊,下巴上也没痣”,井生满意,海英笑笑,点下头。“唰拉拉”,新擦的油,自行车轻快。穿过照相馆,粮店商店,理发店后,“哎,咱去大堤看看呗”,海英提议。骑行一段,路口右拐,上了向阳路,两辆车奔向大堤。

在全厂基地的北面,有一个水库。有记忆起,那里就横亘了一条长长的大堤。听讲起初不高,围着砖墙,以后扩了土堤,年久有些失修有点残破了,走在碎石子土路上,多少有些坑洼,硌脚。堤下,却是豁然开朗,生机无限,一汪河水玉练般闪光,蜿蜒浩**。

岸边一片片、一遍遍的芦苇,哗哗哗、哗啦啦地摇曳,壮硕有力,堤上听得真真切切。红赭皮的曲柳亮嫩蓬勃,松柏样的绒针垂下轻轻点水,有的粉紫色像开花。河水退下的泥地上,短脚、细丫、长腿的白色水鸟走来走去,不时低头啄食,有的扬起一尾“邓世昌式”的小“顶戴花翎”不住点头。水面上闪着银光,几行水线波纹清晰,斜“∧”字形里游来一群野鸭,有的优哉游哉,有的振翅击水,有的屁股冲天,一头扎入水下,不远处两只天鹅不紧不慢浮游,长颈优雅,平视前方,三两的海鸥上下穿梭,几只渔船悠悠闲闲,一条横杆倏地伸过来,几只鱼鹰默然,蓑笠翁一样。

水库蓄水用,灌溉,人饮,西北面连着上游。东面隔条堤坝,是泄洪通道,早年间就有,地方挖的,直通远方汇入大海,水面宽阔,波光粼粼,雄壮威武,东风大桥横跨。

风云轻轻。“哎,想啥呢。”海英抱着双膝,侧过头。

井生笑笑,旁边挪挪。

“是不想画画了,可惜没带东西。”

“哪啊,又不是画家”,井生笑了,手遮遮阳光。“也想画这里,春夏秋冬……”。

“那就画呗,使劲画”,海英甩甩头发,蝴蝶结颤颤。又想起什么,“哎说了给我画,画报上的,哪呢。”

“女的不好画,没画过。”

“那不一样吗。嗨,你小子是不总对付我,说话不算数。”

“好了,我哪敢啊,回头再说,有的是时间”,井生笑着,站起来,扶把海英,“哎列宁同志,我们下去走走吧。”

杂草疯生,郁郁葱葱。伴随期间,一丛丛,一片片,一簇簇,一树树,一束束,苦苦菜,马须菜,红曲柳,蓖麻树,几色的大麦熟粗壮艳丽,无名野花,野豆角缠蔓,一不小心“狗刺籽”粘在身上,“拦马索”勾下脚面。蜻蜓,蚂蚱,小蝴蝶,小蜜蜂,不时蹿出野兔,蹚起一只野鸡,还有老鼠,油溜滚圆,出出扑扑,水花四溅。坡底至岸边,一望的黄须草,红黄青绿,地毯一样。“咕呱”“咕呱”,青蛙欢闹,“呱”一声,疙疙瘩瘩赭皮赭脸,馒头大癞蛤蟆蹒跚,扭项回头,铜铃眼,白肚皮。

“哎,蝴蝶,蝴蝶,大蝴蝶”,海英追过去。盈盈飘飘,风筝一样,晶莹一尾玉色蝴蝶,羽翅姗姗,长触角伶伶,细长足沾点嫩皮火红曲柳枝,上下颤颤,一合一张。

蹑手蹑脚,“蝴蝶”颤颤。倏忽草动,簌簌流波,“呀,蛇,蛇,大蛇”,惊叫着海英回身,俩人跑向堤坝。娇喘细细,粉颈乌云,井生抱住了,温温韵韵,小心狂跳,惘待回头,乱草摇摇,蝴蝶已远,莹莹而去。此时阳光俊朗,天空青爽,云白镶灰,一只鹰悠悠浮浮着滑翔。

长舒口气,两个一笑,松开了。后推车下去。

“海生能不能收到啊”,路上,海英加快了,“何时收到。”

“放心吧,条条道路通北京,嘛年代了”,井生紧跟着。“哎,哎你慢点诶。告你个事,倍儿有意思,完事我们去过,知道吗,他妈跟你妈一个名。”“是吗”,海英惊讶,“这么巧。”“巧的还有呢,知道吗,有次我还碰到了武老师。他说去支书家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谁信啊”,井生挨近了,“矿明说其实他早看上了海生姐,像春苗,谁叫人漂亮呢,支书家的丑八怪。你说对不对”,井生笑了。

“离我远点,你们男生都这德行”,海英笑了,“老转还说像海霞呢。”突然猛蹬,“海霞,海生,海英,没你的事,我们都是海字辈儿,哈哈”,一串转铃,海燕一样。

“跑,跑,看哪儿跑,跑到天边我也要追上你”,“叮铃铃”,一路响铃,追了过去。

新学期里来,新气象。教室亮堂堂,沾光,门窗桌椅漆了,白墙抹了,“永作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黑板上方,标语鲜红醒目。班里好人好事多了,唐彩梅也主动参加集体活动了,跳皮筋得了年级第一。就是矿明那小子,还有俩红花呢。

一天上午,正上第一节课。忽然外面“喂喂”的救护车声,大家东张西望,有的站起来,踮着脚,有的跑到窗台边。“没有啊,不像基地里。”议论嘀咕。“安静,安静,都给我回来”,井生坐下来,“纪律,纪律”,老师继续上课。井生回头瞅瞅,见海英旁座位空着。嗯,最近表现不错吗,今天咋没来。收收心神,继续听课。吱吱的,粉笔声尖利。

“叮铃铃”下课铃一打,大家争着抢着跑出去,操场一边添了架秋千,井生挤不上去,只好和矿明几个扔砖头玩,“咚”,墙外水坑应。

第三节时,突然武老师走进来,表情严肃,上台阶时还绊了一下。大家都愣了,“报告大家一个坏消息”,他清清嗓子,‘哗’**,“不幸消息”,声音低下去,鸦雀无声,“谢开怀同学,谢开怀出事了。”“什么”,矿明几个喊出声,“开怀同学,被,被机子,机子,打死了。”“嗡”的一声,天旋地转…“早晨女工巡检发现的”…。教室里一片哭声,随之矿明冲了出去,井生等跟着,一行小身影穿过基地,公路,奔向无边的野地,荒原…….

晚了,晚了。草木无语,盐碱刷白,杂乱湿脚印,围着红色警戒线,怪兽耷拉了翅膀,一条几缕的飘着几片碎布,殷殷的地上,一片‘沃土’…………

肃肃静静,家里,几个阿姨陪着落泪。大**,披头散发女人,前仰后合,搥得床板地震一样响,“开怀啊,开怀,你咋舍得就走了”,“谢老转啊,你个没良心的,撇下我们娘们可叫我们咋活呀”,“老天爷啊”…,‘嗝喽’一声,仰倒了,老师等冲过去,掐人中,又捶又拍的。怯生生井生扒开人缝往里瞧,床边小大弟站着,笑了一下,墙上挂着把鸡毛掸子,窗帘开着。

中午吃饭时,一片安静,妹妹瞪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筷子小心地夹菜。忽然,咧开嘴,哭了,饭粒“叮叮咚咚”落到桌上,掉到地上。

晚上,心里乱麻,基地里乱转,脑袋重,一片空白。抬头望望屋顶,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没有,许久,雾蒙蒙的。不觉间走到理发室门口,灯火通明,几个家属、职工正聊得起劲:

胖胖穿工服阿姨,叹口气,“小老转可怜,有次班上时远远瞅见个孩子,我跑过去一看,正拣了鸟蛋往嘴塞呢,我说跟阿姨走吧,阿姨带饭了,他低头不吭声,转身功夫,没了,你说可咋说”,“啧啧”响亮。

“哼,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瘦小个儿阿姨骂,“谢老转也是的,老工人了,咋不行寻下个这货。”

“哼哼‘苍蝇不抱没缝儿的蛋’。你以为了,男人都好东西。尹彩莲他妈就谢志高当年出野外撒野半推半就抢来的疯娘们。”号称‘基地一枝花’的那位,撇撇嘴,“呸呸”啐几口。“你看呐,小细腰、高奶子、大屁股,整天扭来扭去,晃来晃去的,整个骚狐狸,白骨精。”她没顶上岗,整天和一群老家属一起,撅着屁股干活,脸上皱纹粗了,花骨朵都快蔫了。

“就是,宝儿赛的老谢捧手上,干完活儿立马往回尦,雷打不动,野狗赛的,谁也拦不住。”临队小侯师傅哼哼鼻子。

狗屁,随声几个骂。声音小下去,别看黑李逵赛的,镴枪头,哈哈。守着良田百顷,就是种不下庄稼,嘻嘻。你咋知道,“啪”一巴掌,还是大鼻子厉害,是不是啊,啊。看扯不烂你个骚×,“一枝花”追打过去……。

井生走了。渐渐,基地静了。

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

消停了些时日,一个晚间,矿明来了。

“阿米尔,冲”,人群齐声喊。隋大鼻子晃着脑袋,四处撒摩,笑了笑,转过头。篮球场欢腾,正放映“大毒草”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反面教材反复,男女老少的都爱看。

“向天空发射三颗红色信号弹,让它照亮祖国的山河。”散场后,意犹未尽,矿明举着把破枪,学‘杨排’。

“你是喜欢小时候的古兰丹姆呢还是长大了的古兰丹姆,啊,矿明”,井生说时看眼海英,海英笑了一下。

“都行,都行啊”,矿明乐了,胡噜胡噜下巴,“我尼亚孜老汉家又人丁兴旺了,叫爸爸,岳父同志都行。”

“去你的”,井生怼几下。

三个身影,走在去野地的小路上。

“老转最喜欢卡拉了,又工作,又到处转”,海英忽说了句。

一时间,无语了。

腾腾的,旷野间,远处火炬舔着火舌。啵啵的,水沟水坑热闹,大小鱼跳,咕呱孤寡,小青蛙乱蹦,癞蛤蟆四处爬,蚂蟥滚成团,矿明捡起来,使劲往前扔。井生不由拉拉海英停住了。

半人高芦影、草植间,土泡土眼土堆,小指细蚯蚓扭上扭下,蚂蚁搬家,一锅粥,小黑翅的,大蚊子样起飞,一球球的刺猬抱着,出出出,几只黄鼠狼蹿过,一只狐狸回下头。矿明后退着,跌了一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唰唰着,流线流水,拳头粗长蛇……

簌簌的,海英挽紧了。快回家吧。

2、“磨剪子唻--,戗菜刀--”空气凛动,仿佛划开一块绸纱,余音回**。

天高云淡。昂首阔步的,柏油小马路晃悠,小道上,平房间,走近一位黑衣裤老乡,中年模样,戴顶破蓝帽,不时甩下“铁哗子”,‘伧儿’‘伧儿’,又手张喇叭,洪钟大吕,边走边吆喝了。

一张板凳,一面上两块油石,一粗一细,另一面挂个布兜,里边砂纸铁锤什物,底下吊只小铁桶,盛着水悠哉悠哉,好不惬意。

“他李嫂,拾掇菜窖呀。”学了《红灯记》。门前停了,撂下家伙。骑马坐裆,吭哧嗨呦,粗磨细蹭,滋汩顺槽水下,捶捶打打摸摸的不时再蘸点水,拿布擦擦,比比划划,阳光照照,刀剪一闪一亮。

“这不年年如此吗,200斤土豆400斤白菜”,妈妈看着看着出神了。

“还有嘎啦呢,一毛钱一大麻袋,用大铁锹铲”,团部接茬,大脑门晶湿,贴着头发“肉冻上,大铁锅一块煮可好吃了。壳要凿碎了,掺包谷面里剁吧剁吧喂鸡鸭,补钙,赵姑姑讲的。”

“去去去,你大夫啊,会看病”,营部推他,嫌他碍事。

几个人笑了。

“咋也比乃们强啊,你们公家人。庄稼人靠天吃饭、土里刨食,渔民海里讨生活,脑袋就掖裤腰眼上”,磨刀人诉苦,磨磨唧唧。“大哥快回来了吧”,又唠起了家常。

“也不能这样讲。工人容易了,老家属们也辛苦”,涮杯倒水搬凳拿毛巾的,妈妈热情,一家人一样。就像以前基地常有来要饭的老乡,“大娘嗳,给口饽饽,俺山东‘laoling’的”,破衣拉沙可怜兮兮站在门口,成群结队的,多是老头、老婆,黑衣黑裤,花白头发,满脸皱纹,拄根棍子,挽个破篮子,有的领着孩子。起初每每满载而归,后来成群结队,一趟一趟,明显有些是装的,还苍蝇一样,“滚,滚,滚出二里地,我们还不够吃呢”,有人就骂,就关门,当然了也有趾高气扬恨不能放出狗的。妈妈是一律的不分,会掰下自己一半的窝头、发糕、馒头递过去,再转身去抓瓢,舀上满满一碗水,“慢点喝诶有点苦”,颤巍巍老乡接过,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残水点点滴滴顺着脸颊、胡须、衣服流下来,听得清清楚楚。有时回屋里东找西翻的,忙活半天。

这次也不例外,临走捎了副劳保手套。

营部笑笑,推推团部,进了屋。

“慢走诶,他大兄弟。”晃晃****,板凳远了。

‘磨剪子唻,戗菜刀-’‘伧儿’‘伧伧’余音袅袅

落日余晖,烟云弥散。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扑扑,喇叭声声中,基地周围有树的地方树枝颤颤,有黄叶落下来。

“快点嘿”,一天放学晚了,火烧蹄子,紧走慢赶的,六川拉着去集合。

刘彪倚在房头,手中的哨子转了车轱辘。这时候,江江吹着只“大桃子”慢悠悠过来。到了近前,捧上来,献哈达一样,“收起来,你他妈快给我收起来”,哨子停了,急赤白脸刘司令骂滚“滚,滚,你他妈给我消失,消失。”江江摸摸小脑袋一脸无辜的样子。笑嘻嘻的友军副官上前抚慰了,“给我、我也来一个吧。回家问你爸,还有、有吗”,哈哈哈,士兵们笑。“腾腾腾”地司令的脸涨红了。

娘希匹,队伍散了不好带了。骂咧咧地,司令率领一众人马,向基地西面奔去。

司令,“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豹头虎目浓眉鹰鼻大长脸长得有点‘勃列日涅夫’相,打小“孩子头”,上学就班长,班里活动多,校外还打扫礼堂,基地厕所,大堤上拾马粪,场站小队参观,小村“对对红”,勤工俭学组织拾废品,东寻西**的,有同学就“学”螺丝帽或废铁,大人们一般睁一眼闭一眼,六川还偷铜丝卖。一律出板报,写广播稿。动态剪辑了,不定期去向教导主任万国妈—不,此时破格委座校长了--汇报,还有尤老师。如今也有些落魄,红小兵“排长”给了万华,但人不气馁,他是“司令”,指挥了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