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笑了,想起过去打架,仿佛就在眼前。“哎龙哥,你咋在这里呢,我没做梦吧”。

“我也蒙灯,想不到在这竟能碰上你”,大龙笑了,孩子一样。“要不讲,人是地行仙,山不转水转,有缘千里来相会”,他抚抚额头,笑颜如花。说起来话长。

“后来支援华东,我家就搬到这边了。”

“那刚子哥在哪,他好吗”,海滨关切。

“挺好的”,大龙略一迟疑,“他不在这。他们家没过来。”

海滨笑了下,“那龙哥你现在干嘛呢。”

“保卫科”,大龙笑笑,“以前在队上。”

“噢,太好了,跟梅姐一样,她公安,你们同行。”海滨笑着讲。

“哦,是么,这么巧”,大龙笑了笑,眉毛跳了跳,“那,她,她好吗。”

“挺好的。整天忙工作,就是不找对象,我妈说的。”

“噢,是吗”,声音低下去,眉头皱了下,转身去倒水。点点滴滴,手有些抖。

海滨心里一动。

“那二虎,二虎,现在咋样了”,他笑了笑,挠挠头。

“听三大讲,好像挺厉害的”,海滨摸摸头,“手底一帮人围着,好像一般人不敢惹。”

“唉,他好像一直都爱这样打打杀杀的”,大龙摇摇头,叹口气,“这总不成个样子,说的教的好像全忘了,唉。”攥攥拳,摇摇头。

“哎龙哥,感觉你好像有事。”停了会儿,海滨探上前,盯着他,拉拉手,“刚子哥好吗,是不有什么事了你瞒着,跟我讲讲、说说吧,大龙哥”,眼睛大大,一脸无邪。

“唉,你们还都没长大”,大龙笑了下,抚抚海滨肩膀坐下来,扬了扬脸,“唉,既然这样有缘,老天爷让咱还能在这里见面,也是天意,天命难违,我就跟你说了吧”,说完叹口气,“不过,你可一定注意不能跟别人讲啊”,寒光一闪,海滨点点头,椅子往前挪挪。

“知道吗,他结婚了”,声音一出,“什么,什么”,海滨站起来,身子一冲,水杯掉下来。“啪”的一声,大龙一闪,接住了,又放到桌上,推推海滨坐下。“那,梅姐,梅姐”,海滨哆嗦了,“梅姐可咋办呀。我们都看出来了。”

“难,就难在这里,他们是真心的”,大龙苦笑了,“其实刚子不说,我也早知道,他喜欢她,你看,谁要一提她了,表面他不说,装得跟不认识赛的,其实心里老美了,脸还红呢”,大龙笑笑,又叹口气,“唉,好汉无好妻啊,俗话说”,摇摇头,坐下。

“到底咋回事啊”,海滨直摇腿,汗都下来了。

“是这么回事”,大龙喝口水,平静了平静,“刚子救了个姑娘。几个坏小子,玩闹儿,欺负了她,有天晚上,下班路上,在稻垛……。刚子刚好路过,打跑了那帮畜生。基地里风言风语的,她爹妈就使劲揍她。她寻死逆活的,整天不说话,还跳了河,疯了一样。最后,刚子哥和她结婚了。有次我俩喝酒,他哭了。这么多年来下来,我还是头一次见他掉眼泪。我都看见了…我没办法呀,我不能丢下不管啊我,他醉了,哭了……”

一段时间里沉默了,隔壁的收音机声断续传过来……在我心灵的深处,开着一朵玫瑰。我用生命的泉水,把她灌溉栽培……

“出去走走吧”,大龙说,海滨醒过味来。

基地周围溜了几圈,又说了些从前和分别以后的事。“晚上,家里住吧”,眼睛轻柔恳切。“不了,不用麻烦了,我们一起来的,老师不让走散呢”,海滨心里绵软。“那就以后,有机会,再见吧”,大龙握住了手,紧紧的。海滨点点头,笑了笑。

第二天,出发了,归心似箭。“那个送你的人是谁呀”,汪晓红大眼玲珑,回过头问。

“以前的邻居”,海滨笑笑。远处,阳光灿烂,一只鹰,在悠悠地滑翔……。

新学期里,一篇神采飞扬的作文,在年级间传颂。它写道:“这是一个愉快的假期,一次神奇的旅行。那一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我们出发了……。”

“黑了啊”,回到家,妈妈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自从她回来,一切都变得好了。家里气氛舒展了。材料写的少了,她看到了希望,包括海滨这次,选上去了夏令营。

“咋样啊,都看了嘛去哪了”,三大急切,满脸艳羡。“看看,叫你不好好学习”,梅姐点点他。兴高采烈海滨讲了一路见闻,“嚯嚯,真好诶”,几次三大停下筷子。“军舰老牛了,最厉害的”,看看梅姐,“完事我们就回来了,总之美死了”,姐姐笑了,眼里也充满羡慕之情。“外面大着呢,看你们闯呢。”妈妈豪迈讲,捋捋发鬓,年轻多了。

“一定上高中,早做打算。”晚上,人散以后,她坚定地说。“知识就是力量,知识改变命运。教育发展了,你们赶上好时候,一中厉害着呢,子弟们争气,第一届高考就87%上线放了卫星。”

“妈,放心,辜负不了你们”,海滨笑笑。

收拾好带回来的东西。打开文具盒,摊开作文本,略略思索,笔走龙蛇起来。

台灯光明亮,长长的身影。

初三一开学,就格外努力,干劲十足。

玩归玩,海滨有自信。不像三大,脑袋长角,屁股长钉,一会儿也不闲着,刚子哥总结的没错。整天风筝一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也不学习,班里倒数,一点不在乎,他爸皮带抽跪搓衣板的军法从事也没辙,“拿出点看电影电视的功夫我就不信了,你咋这么没出息”姐姐也骂。击中要害,“好好好姐姐,我知道”他笑了,藏得更保密了。他有个大剪贴本,宝贝一样,《大浪淘沙》,《大河奔流》《小字辈》《小花》《甜蜜的事业》《月亮湾的笑声》《海外赤子》《归心似箭》《珊瑚岛上的死光》《保密局的枪声》《神秘的大佛》《戴手铐的旅客》《桥》《瞧这一家子》《天云山传奇》《泪痕》《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生活的颤音》,《叶塞尼亚》《人证》草帽之歌,《啊,野麦岭》等等,全部记录在案,各种信息都有。满处‘学’报纸、杂志,一条条、一块块、一张张,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小边、小角裁的那叫齐,平平的,没沾浆糊一样,有的还裁了花边,相片、邮票一样,全然不像他的书、本那样卷卷的,脏乎乎,缺胳膊短腿,少不没页的,有的折成飞机,悠悠的能飞半天,气的老师直“摔”它,尤其几何老师的小粉笔头,不亚于郝胜利的气枪,郝儿现在真老实了,也找不着人了,随着那帮青工,调回市里了。打开厚厚的剪贴本,第二页贴着张陈冲,大眼睛惊讶了,胸前捏着一条甩过来的粗黑的大辫子,彩色的,《大众电影》上剪下来的。《大众电视》这不也定了,明星全知道,乐此不疲。

人忙着呢。还有一项,迷上了踢足球,跟海滨一样。

操场上,一大帮人追着抢着,大脚射门,全然不顾、不分、不懂位置的划分,守门员谁也不愿当。整天使不完的力气,也不知道累,学校玩完了,就去校外,有的是空地,场子。经常是一溜人,翻出了院墙,顺着校外小河沟上横跨的粗的细的管线,也不怕玻璃棉扎手、完事痒痒极了,小心地踩着过河,别说,从没掉下去的。过了马路,自由世界,也不用热身,撒开欢,满场飞奔,踢里嘡啷,大呼小叫,书包们就权当了观众。

夏天时最好了,踢完球就去局机关的冰棍房,那儿大。递上单位发的票,纸上扣着三角红戳,领冰棍。这时候带着白帽子,匝着白套袖,穿着白大褂的家属阿姨,就会笑吟吟地递出成把的冰棍,一般是水果的,也有小豆的,有时用大笸箩端出来,里面会夹带几根奶油的。丝丝冒着凉气,“嘎巴”“嘎巴”的,一地蝗虫嗑东西的声音。三大“咔嚓”“咔嚓”,大铁钳一样,速度飞快,梗梗脖子,“咔、咔、咔”接着朝鲜士兵踢腿、美国佬大皮靴一样,小胸脯一节一节往下送,跨栏背心,小奶子露着呢。海滨小嘴且慢,一口气也能吃五根,还“吸喽”“吸喽”地直拍腮帮子,有时打“嘚哩”,想去撒尿。

再就是递出汽水,橘子味的,气儿特冲。来不及起盖时,心急的就满地“学”“沿儿”去磕,三大又发挥特长了,“咔嘣”一下,“呲”汽水就冒出来,“喯”一声,大牙一甩,飞出好远,几只苍蝇飞过去,一只大公鸡跟过来,轰走苍蝇。陆文华看着,只能点头。“蒋大牙”能是白叫的。有时阿姨会直接搬出一只小“保温桶”,场站送饭的那种,给几个碗,打开盖,舀了喝。蔡卫东每每笑迎着,努努嘴,谁叫人两家是老乡呢,何况人老爹又机动处的领导。

踢起球来,海滨也挺玩命的,擅长铲射,追不上了或危机时刻,他会奋不顾身地滑翔过去,又不是专业的,还得自己掏本,“铲”坏了多少条公家以外的裤子。妈妈既不富裕,也不会针线,只能找三大妈帮忙。“宝儿啊,咋也跟三大学啊”,三大妈笑了,额头疤痕小了,“打来打去,也打不出个庄则栋。”

“十一”过后,年级要足球比赛。男孩子们踢的更欢了。一天,傍晚时分,海滨耷拉着脑袋,腿灌了铅赛的,真累了,三大还疯呢。下午只上了一节课,老师们又开知识分子座谈会去了。腿上“呼打”“呼打”的直泄气,无精打采地,他走回家。

一进院子,立觉气氛不对,眼前站着个陌生男人,死死地盯着他看,不禁退后一步,他愣住了,这时笑吟吟妈妈走过来,接过书包,“爸爸回来了,哪都找不到你”,“爸爸回来了。”

“爸爸,爸爸”,电影里吗,真的假的,海滨飞扑过去,现实是5年后的父子地动山摇般拥抱在一起,“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美酒飘香呦~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舒心的酒,千杯不醉;知心的话,万言不赘;酗酒作乐的是浪**鬼;醉酒哭天的是窝囊废;饮酒赞前程的是咱们社会主义新人这一辈!…声声首首,爸爸黑瘦的脸上灿烂着无比的幸福,又一次迸发出曾经澎湃的**!欢乐注满家园,欢笑撒向每个地方,角落。夜幕下,窗外的“大麦熟”挺着倔强的枝叶。

射门啊,海滨一下子冲到门前,抬腿劲射,一脚踢中门柱,“duang”,重重的一疼。半夜里,翻身他醒了,心突突地狂跳。平静了好一会,又听见一阵“咣啷”“咣啷”的响动,咦,什么声音,闹耗子了,不像啊,难道有人进来了。悄悄他起身,寻那声音过去,发自另一个房间。迷迷糊糊到了门口,那声音清清楚楚地,“再来啊”,呼呼的,妈妈急促的声息……。

3、“哈哈,哈”,营部使劲哈气,转圈湿抹布紧擦,乎乎的,有地儿“毛玻璃”一样花了,手一蹭,一道道印子。

一块干抹布塞到手上,三班的宋大庆笑笑,有些不平的脸冒着汗,大脑门倍儿亮,又一指旁边,四班的几个人中,“小癞子”申壮壮正踮着脚够着擦呢。

营部笑了。

“都擦干净了诶”,一班长曹天放大声吆喝着,小抹布“噌噌蹭”地倍儿快。

“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小广播欢快。转年又到三月,春风化雨,气象万千。此刻,向阳院车站里,人声鼎沸,川流不息。圆圆一座平房候车室,大蘑菇一样。

下了班的工人,三三两两,有的工服搭在肩上、挎在臂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有的披着衣服、敞着怀,抽着烟,走出北边的门,有的正打着哈欠,扭下身子,拐过南面下站口的一弯围栏,只到腰、涂成蓝色,服务员站着,维持秩序。西面是两块大玻璃、小窗口,买票卖票,小长方形的一条软薄儿脆纸,浅浅的小红圆点、短线,厂内交通车。“长途的这边”,声音尖高,“三天一趟”“一天两趟”拔高了几度“听见没,耳朵塞鸡毛了”,火车站似的硬纸条,只通北京、三部,厂外的。“市里的外边,捣嘛乱”,‘啪’的小窗口一震一关,“一看就老乡、外地老傝”,嘻嘻、咯咯,女服务员的笑闹声…

人流穿梭,有的提着包,有的脚步匆匆。灰、蓝,单、厚的衣服里,军绿、海蓝的比较显眼,不时几个歪戴着绿军帽或黄“剪绒”帽子的小子,长头发、大鬓角的,说说笑笑,有的提着个“四喇叭”,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叼着烟,依里歪斜的过去。小心,营部回过头,继续擦。

外面的人也不少。隔着玻璃窗,一大块的空地平整了,有地儿撒着石子,离不远有一块柏油场地,几只水泥墩,两条栏杆,站着一堆人,疲疲蹋蹋的,等“郊二”去市里,有的东张西望着。来过几次了,“那里人多,意义更大”,天放的主意,高瞻远瞩的样子,好人好事活动一般安排在这。“他爸负责联系的,定点了”,井生笑笑,曾一起并肩战斗。“井生人不爱显摆,不像他”,文革讲,人爸也处长,呵呵。营部也觉得井生挺好的,人厚道,对谁都客客气气,爱笑,啥事都参加,热心,还送给自己一张“3个小孩踢足球”的邮票,上面还有3只小燕子呢,一套“学雷锋”,两个领袖题词,1张是雷锋在驾驶楼里看书学习,笑呵呵的没擦车。可惜,去年他转走了。“嗳”,想起初见时情景,他摇摇头,够着脚去擦最上面。

“咚”的一声,文革踢翻了脚边的小水桶,污水流了一地,几块黑抹布摊着狗舌头一样,赶紧他跑向一边,拖过拖布使劲擦。服务员走过来,笑着抢过,几下就收拾利索,文革跟着去换水。

“小心点,别踩地雷一样好不好”,天放不干了,大声呵斥。“哼”,大庆挤挤眼睛,营部笑笑。女生也来了,当然二班的杨小云也到场了,“哼,瞎××喊嘛”,文革嘟囔着,递上投干的抹布,他负责本班的后勤工作,“不就班主任说了,她不爱参加集体活动”,愤愤不平,“当我不知道,哼,大尾巴鹰”,嘻嘻哈哈几个男生跟着乱笑。这次是联合行动,相当于年级活动,男生女生在一起,干的较快,比较愉快,别看平时话都不讲的。一趟趟小跑着,文革去换水,大脑袋冒气,小自来卷贴贴,小蜜蜂一样。

“妹妹找哥泪花流”,泪花流,“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小广播又欢唱了。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就在活儿快完了的时节,眼瞅着前面动了,乱了,一群人四散了跑,闪出两拨人涌在一起,叮康叮康拳脚交加,倒的倒,爬的爬。一个小子冲出了重围,捂着军帽,弓着身绕着圈跑,龟兔赛跑一样,后面几个拎着砖头,一个还举着根棍子,使劲追,两拨人又马蜂一样跟着涌向一边,有的猫腰捡东西,“歘歘歘”石头子乱飞,“砰砰”的几颗‘流弹’撞到窗玻璃上,“啪”的炸开几朵“小毛花”。营部缩缩脖子。

“打架了,打架了”,拉警报赛的,文革声尖,撒腿就跑,一头撞在服务员身上。“同学们,都别慌,别乱跑,从南门出去往西面走”,服务员引导着,纷纷大家扔掉手里“武器”,出出出地往外赶,“大家一块走”,天放大声喊,第一个冲出去,下意识营部回头,玻璃前,杨小云出神,没事人一样,还仰着脖子往外瞅呢,额前小刘海小门帘一样,“杨小云,杨小云,快点走啊”,营部扭头叫,“好嘞,来啦”,噔噔噔跑过来,出了门,“这边走”,小云一拉,营部笑笑,胡噜胡噜脑袋,方向反了。

转眼,逃离了车站。

“一点不刺激了没意思,毛毛雨。让暴风雨来得再猛烈些吧”,男中音,播音员,夏青老师,向阳路上,几溜车逦迤,文革在前,拧着麻花,把拐来拐去的。“我可见识过,好家伙,抢军帽,摘‘剪绒’,多看一眼瞧着别扭不舒服不服的没两句,嘁哧咔嚓就上了,棍棒齐下皮带铁链子甩起来,帽子满天飞,火药枪,‘咔’一声,三角刮刀扎进去,‘哗’见血了,血流如注,对么,他宋伯儿,二儿他妈妈,快拿大木盆,我可赶上这拨了,咸带鱼”,“去你的,嘛都叫你赶上了”,大庆揶揄,“跑的比飞机都快”,车把一晃,“哎,看前面,屁颠屁颠的,那不真由美么”,“狗屁,还唐招娣呢”,“横路敬二”,哈哈,一路欢笑。到了新一处中学西面路口,分出三拨,大庆、壮壮等各分东西,再往前,到火炬路交叉路口,又分出两拨,最后文革接着一直奔南,有个小基地,再往前就是一部老基地了。

招招手,营部左拐了向东,一路骑回了家。

春风浩**,两边的水沟边,绿化带里,白蜡树吐着新芽。伴随苇草野花,摇摇摆摆的。

青春啊青春,美丽的时光,比那彩霞还要鲜艳,比那玫瑰更加芬芳。

若问青春,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

歌声飞扬,平房间,谁家窗口敞开,录音剪辑《有一个青年》,广播频道,“她带着爱情,也带着幸福,更带着力量,在你的心上…心上”,蓬蓬蓬手鼓,热烈欢快,“扑啦啦”的,一群鸽子绕飞,响鸣脆丽。

营部手搭凉棚,久久站着,望着。

傍晚,放学回来,家里多了个人。“万国哥”,略显局促他笑笑,打招呼,万国满脸笑,上下打量,眼睛眯成缝,“长高了诶”,营部笑了笑,放下书包。

“哎,二部啥样了。你家,罗叔,张叔他们都好吧”,妈妈热情,准备了好几样。“还行。变化挺大的。说以后也要盖楼房了。”万国瘦了,不像以前白胖,边吃边讲,“张叔还整天那样喝,他家老二技校毕业跟江江一个队。罗叔家六川、我妹、刘彪他们都上了‘小队点’,现在叫‘二中’。有仨高中班,我们这届也有几个高中,要考大学呢。”连部夹菜,碰杯,两个喝啤酒,他们技校实习了,大人了,万国还留了小黑胡,看着怪怪的。“营部也上高中吧”,他抹把嘴,“他学习好,将来考大学准没问题”,营部笑笑。“嗨,咱也不懂,走哪是哪呗”,妈妈开心看眼营部。

‘特’一声,爸爸擤下鼻子,插一句,“矿上咋样了。”万国停住筷子,略略迟疑,“任技术员当矿长了,王调调度长了,我爸,我爸,他们下了”,语气有点低,随后眉毛一挑,“我妈还教务主任,学校大点了,老师走了不少”,营部心里一动,“尤老师回北京了,走前喝醉了,拉着谁的手都哭,直说真不想走啊。小金老师最利索,东西全卖了,拐达拐达就走了。小李老师没走,后来去了‘小队点’,再后来听人说去了教育处,团委。”

营部笑了笑,低头吃饭。

“跟着去养鱼池那一块转转呗”,饭后妈妈说,营部摇摇头,连部俩出去了,他回屋写作业。

写完作业,看了会儿书,对着台灯发愣,两个大拇指甲盖“噌噌”地在牙上蹭来蹭去。

很晚两个才回来,躺**还聊呢。营部一动不动。……“诶我说,人佟继红对你多好啊,总给洗衣服,不就胖了点吗。”哼,嘛呀。‘最可恨,她竟跟那小子有来往,找谁不行啊’。你是多心,不就跳几回舞,嘛大不了的,祁标讲别看人农村的,跳得可好了,姓梁的小子特聪明,倍儿刻苦,他们中专总前几呢。“你说有你这样的吗,老带搭不理的,我都看不下去了”,嘿嘿,“不过那天堵住他,我看你还挺猛的下手够黑的”,“那小子还不服呢,眼一直瞪着,不给点颜色瞧瞧对得起小哥儿几个吗,哈哈”,你这不就是心里还有人家吗,嘻嘻。“不说这了,哎说起打架,我看那个阿庆总提的虎哥虎哥的好像打哪见过,是不就咱原来‘小队点’那的王跃文,大号‘二虎’的”,‘没错,就是他’,以前不显山露水的,现在可不一样了,抖起来了,他会武术,腿脚倍儿利索,又猛又狠,牛×死了,人打出来的,有说是厂里老大,一号,手底一帮人围着,没人敢惹。没见咱那的‘玩儿闹’一天介虎哥虎哥的老崇拜了,恨不得溜沟舔腚,“怪不得呢,不过人那大腕儿没事了总往咱那扎溜达个嘛劲”,嗨,女的多呗,据说几个小姘,嘻嘻…。“哎,要论起来,栾小川跟他对付”。小川有意思,我们过过话儿,他可嘛都不在乎,天塌下来也不怕,就像那次几个小子迷了马灯的竟敢劫公安的车,找死啊,害得一天凌晨派出所保卫的一大帮气势汹汹堵了学校,挨宿舍搜,刮刀、军刺嘛的可搜出不少,又开大会,要处分,可没两天人就出来了,晃晃****一点没事,人不牛×有戳儿吗,老爷子局里指挥。没见阿庆小子紧巴结呢。‘就是,这×最油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谁都混得开,校长老师也玩得转,没事就送个套袖啊手套啊,他妈不缝纫组吗,要不就到人家挑水做饭,老八路赛的,红人一个,学校组织点嘛活动你瞧他嘚瑟的,全他的,‘预备,唱’,紥个小破领带,小头抹的倍儿亮,站凳上打拍子指挥,一“栽崴”就掉下来,全场那个乐啊,哈哈。‘就是,这×老大,老爹工伤残疾了,家里倍儿穷啊,倍儿省倍儿会过,净吃馒头咸菜六分钱辣白菜,最馋红烧肉了,1块钱,没钱怎么办,这×会想辙,就画,单画1毛的画一堆揉巴揉巴的沾上汤油脂麻花的再学个破红戳盖印儿模模糊糊的五毛的不画那多显眼儿倍儿像啊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这×贼胆大一直笑呵呵没事人一样…………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呼噜响起来。

营部翻了身,脑袋越来越沉,迷糊,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哎,营部不爱说话了,好像有点牛啊’,万国压低声。“不一直那样吗”,连部呵呵,股悠股悠。有时死拧死拧的,可烦人了,倍儿气人,嗑点瓜子也不行,他学习,有次我泼了他一脸水……

营部翻个身,醒了。揉揉眼,身旁空了,阳光朦,媚。哼记得当时一转身他就走了。懒得跟他一般见识,他不懂。家里也没法说,没法讲,更帮不上。

自打上了初中以后,他觉得一切变了许多。条件好起来,这不东拼西凑,老家也去信了,好歹今年五一家里也买了电视,再不用像以前去别人家条件好有门有路的蹭、挤,扒窗户看。学校不远,挺大的,老师挺好的,水平也挺高的,就像年级物理组长,大高个,声若洪钟,脸膛红扑扑的春风满面,一线队长一样,看不出是“文革”前老北大的。代数老师,市里的,戴副小眼镜,灰毛衣外罩的小中山装上总落满了粉笔灰,白指头点着直掉渣,“文革啊,长点心吧,脑袋敲开了,多少也能灌进点嘛,太不让家大人省心了”,文革立刻仰起头,“Yes,Sir。”“NB嘛。随大流呗,反正咱也一中范围,划片入学”,课后他讲。大庆点点头,“不过这学期可得加把劲了,到时可别黄花菜了,少了你啊可没意思”,“yes,maidemu放心吧,我会一直跟随革命队伍的”,文革立正,手臂直直,小卷头颤颤的,营部怼几下。教英语的是小何老师,大眼睛,白白的,小花裙子,小白衬衣的小弯领上绣着几朵小花,说话叮叮咚咚,“小马,去把录音机给我搬来”,叉着小腰她吩咐,营部跟着屁颠屁颠的去,小波浪头,下面几朵大花,卷卷的,有时忽然会让他想起小易的样子,长大了也这样吗。她在干嘛呢,好长时间看不到了。有几次,他特想回去看看,偷偷地,哪怕侧面问问向东也好,不能找劲松,这小子…一提准露馅儿。还有几次,跟着文革走,到了基地西区路口,有座小石桥,忙忙停下,招招手,看着他一直向前,前面左侧是他家住的小基地,再往前不远,右侧就是一部基地,站立桥头,抬头仰望,百爪挠心,难受极了。到时说嘛呀,人家怎么想,多不好意思。烦死了,算了吧,拉倒吧。转身一拨把,往东,顺西区前的小路,飞蹬而去。

最喜欢听语文王老师讲课了,挥挥洒洒的,字正腔圆。讲《老山界》时,一路火把过山后,他说战士们都“WO”了。“市里都介么说‘饿’,知道吗”,文革心细,早知道,“他师专的,表现好,当年直接分厂里来的。”到了《竞选州长》,当讲到一帮各色皮肤的孩子抱着州长大腿没命地高喊“爸爸”时,“噗嗤”他“喷了”,笑得弯下腰,直用手绢擦眼泪。“哄”的一声一班人,引得窗台上停的几只麻雀呼啦啦飞起,外面正“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呢。

营部学习还是不错,尤其语文,几次年级里第一,班主任特别喜欢,“德智体美,百花齐放吗,我们班要勇争第一。”营部有些惭愧,她教几何,他不能名列前茅,还有代数、物理也不是很满意,可没少下功夫,可不能像以前一样从容了,就像班里的一些女生那样,他总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师。班主任却不太介意,总鼓励他,她和和气气的,很少生气发火,班里同学也都挺喜欢她的。一次,她病了,天放领着同学去看,每个人都带了点小礼物。快上台阶的时候,他绊了一下,身后的文革就笑,几色包装条编的小篮子里掉出了一颗鸡蛋,“看,臭的”,他指指,小声说。臊的他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下去,一定是物理变化,妈妈舍不得吃,时间长了,恼火着进去后,手一直放在背后。“嘛玩意啊,差点丢人现眼”,干点啥也不行,他有时烦恼。

还有,更令他苦恼、又不好说、难为情的,他敏锐地发觉好像上了初中以来,自己的个头儿“个儿”就一直没长了赛的。以前都是坐后几排,现在却要不停往前靠,以前比大庆还高点呢,现在人快高半头了。这是咋了,站队往后稍,好像还没有的女生高呢,真丧气。去哪去讲理,跟谁去说呢。他就使劲跳,使劲蹦,拼命去踢球,一身臭汗。“别走啊,澡堂子冲冲”,文革总拉他,“不去了我”,他笑笑,“真的家里有事”,没说完,背上书包,一溜儿烟,跑了。

踏踏踏,沓沓踏,他她它……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的,上学,放学,玩,不知不觉中,初中毕业考就到了。营部和同学们走进了考场。

考完试,疯玩了几周后,暑假里,回了趟老家。

呼啦潮的,摇摇晃晃。一家人在向阳院车站挤上“郊二”,到了大站,又挤上火车,硬座,一家人站在人堆里,喘着气,哪哪的都是味儿,逃荒一样,车座底下不时探出几只脑袋,营部常常憋着,上上厕所也是难得短暂的享受。“哼哼吭吭”“铿铿锵锵”,“呜呜,呜”地,墨绿色的火车喷着白烟,东倒西歪了飞驰,营部一阵阵的恶心。窗外一切,新新旧旧,刷刷而去,呼呼而来。好在远在天边,好在近在眼前,实际确实不远,晚上七点发车,凌晨二、三点到了,清晨时有去新民台的火车,懵懵懂懂间,一家人到站下车。一进门,爸爸卸下背着的两袋面,‘特’一声,擤下鼻子,浑身透湿。“刺陵”一下,耳朵一响,营部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到家了。

一间半家里平房大小的一间土坯房,低矮黢黑,一条土炕,通着外面灶间。土坑上一个油黑的小炕桌,屋里几件简单家具,小柜门上画着燕子双飞、喜鹊登枝,漆迹斑斑,“你‘老叔’打的”,就是三叔,小儿子,笑眯眯奶奶讲,“继小不爱念个书,讲‘脑瓜儿疼’,高低给个‘电驴子’也不念”,哥俩笑了。盘小脚她坐着,“妥妥的,油炸糕蜂蜜水儿,可二里地麻麻亮,屯落狗一叫,gai上人就讲大‘满仓’又上xiao去了,先生磕哒下啥书了”,镶着颗银牙的嘴巴里含着一管白瓷嘴儿大烟锅,吧嗒一口,冒一阵烟,“你妈当年就是你大奶,周围有名的‘杆子出马’拉呱讲下的,工人稀罕,见面问起啥单位的,你爸不说光讲保密呢,老招笑了”,屯落远近的世界清晰,有时讲二大妈,三姨夫的“就是不‘中’了”,都不认识。营部新鲜,偷吸下,苦苦的,塞‘街上’卖的大烟叶子,不值几纹,疙瘩袢露臂白土布小褂,黑裤子踩拉双黑布鞋,硬黑灰短茬头发,一旁的爷爷看见了直笑,他不爱吭声,手里忙着扎纸牛纸马,大眼睛、尾巴‘毛拉拉’,‘房子’架一人多高。妈妈讲他是远近闻名的“能个儿人”,要不一早就能探听到消息把你爹弄出农村招了工,只可惜大字不识一个。又悄悄告诉,到现在你二叔还埋怨呢,他爱喝酒。“你能干啥了,耪地,收拢,‘文武样式’了,搁农村屯落,锅都掀不起呢”,有晚,他摇晃着满嘴吐沫星,跟爸爸嚷,拿起一旁裁纸刀使劲剁在木炕沿上,营部大吃一惊,不认识一样。他白白净净的,大高个,大眼明亮,头发‘背起’倍儿亮,穿件白短袖黑裤子宽缝凉鞋,利索干净,咋看也不像农村人。一天带来了姑姑,“也巴下个工人呢,煤矿的”,领着个小姑娘,脸一块红一块红的,直往后躲,营部看她的眼直直的。晚上去二叔家“宿营”,连部跟他聊,一宿一宿的,“小嘴巴巴的”,他笑了直胡噜他脑袋,牙白白齐齐的,眼睛眯成缝儿。离村不远,旁边正起个电厂,如今分了地,他干起了买卖,刚开着一家理发店,“要征地呢”,他停下推子讲,一套一套的,不时捋捋黑黑的头发,说得连部一个劲光点头了。不大的一间门脸里,有个破“老虎凳”,几把椅子,一条厂里澡堂子那样的露屁股缝的长条凳,短了一半的,前面的小台子上堆着手推子、小刀小剪、洗发水等什物,垂一块杠刀布,迎面是镜子,墙上贴着明星画报。两女一男3个孩子跟着忙活,“老小”虎头虎脑的,跟营部两个“兑付”。

灶间一盘大锅,有个风箱,连部特爱拉。“看你们多好啊,一根洋火就吃饭”,三叔坐着小板凳,扯过秸秆、玉米棒,低头塞进灶膛。他跟二叔去过家里,当时团部刚会说话,三叔和基地的都“兑付”,尤其罗叔,还问江江干嘛呢,“‘老傝’,嘛、嘛的一色儿老招笑了”,叭儿叭儿的他‘学’,二叔眯着眼乐。其间,还跟着二叔去“吃席”,白事搭大棚,呜哩哇啦唱大戏,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碗一碗的上,乱哄哄的,苍蝇乱飞,都讲当地话。

相对营部喜欢老叔,家里人都说两个长得像。他还没结婚,红膛的脸,两颊皴红灿灿,头发倍儿黑,个不太高,身手矫健,踢腿伸拳练武术,穿着红背心,绿军裤,黄胶鞋。经常带着哥俩去外面摘“乌米”,“长不成的庄稼”,他掰下来,黑灰一把白粉末,吃着可香了,满嘴掉末。满地的苞米,糊着香,营部觉得都没有生“乌米”的好吃。有时摘院子里的“旱黄瓜”,比家里细长的黄瓜短粗,旁边一口轧把“洋井”,一压一压的,几下,冰凉的井水就上来了,黄瓜放里头,那个鲜脆。还泡一种“水饭”,高粱米的,也到处都是,顿顿都吃,一粒粒的饱满分明,硬硬的,营部吃不惯,感觉拉嗓子。有时勉强吃一碗,没别的,实在不愿吃,剩了底儿,就趁人不注意偷偷倒掉。院里的一角柴火垛后,有个猪圈,臭烘烘的,一只老母猪哼哼着,多半躺着,耷拉着几只软塌塌奶子,甩来甩去的,时不时垂在地上,营部看着恶心,几个猪崽子看他,小眼不动,小厚嘴高高,流着口水,还是鼻涕,“去”,他捡块土坷垃,“嗞滋”地小猪乱窜。

“团部多大啦,没享上福(fu)。”三叔有时带着他,走上村子远处的山包,光秃秃,村子灰蒙蒙的,东扭西摆的土坯房中,生产队大队部的几间小砖房有些显眼,他把头扭向另一边,远处,蓝天白云,广阔无边。

从爷爷家新民台--十里海姥姥家,通火车。大舅讲日据时代,小鬼子就干了点这好事,还讲“三年自然灾害结束时,村里好好准备了一次吃食,有个叫李玉山的,一口气吃了27个油炸糕,拉不出屎来硬给憋死了。”大舅是老中专,在当地小棉纺当厂长。家里成分不好,摊下“下中农”,姥爷死得早。老舅小十多岁,有记忆,没沾上光,他蔫呼呼的,可人家喊他“老先生”,营部不理解。表妹表弟小些,“二哥大哥”的叫的可亲了,学东西快,连部和三人打扑克,常常占不上老大的便宜。姥姥家门前有条小河,清凉亮的,不远有座小石桥,两边一大片树林,对面高坡后,就是广阔的苞米地、玉米地。姥姥身板结实,虽是一双“粽子”脚,可走路飞快。有时会带着去小桥边的小摊转转,买点小东西,有种花花绿绿的糖豆,蔫呼呼的,哥俩一口不吃。俩人爱吃她院里种的小葱小蒜嘛的,吃多了就想上厕所。营部常常憋着。姥姥家也是土坯房,更黑更破,比爷爷家的差。唯一一样的就是“厕所”,都在房后旮旯角落里,一个蹲坑,下面涌动着,有的爬上来,营部赶紧抖落凉鞋,飞快逃离。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恶心的,或倒霉的事。一个午间,在爷爷家,一家人都歇了,他闲着没事,骑了母猪玩,周围静悄悄的,只闻得热蝉一声声“知了”“知道”地闹心。忽然觉到怎么这么那样的刺挠,悠悠的,下意识他褪下裤子。正在这时,“突突突”的,院外斜巷里,突然钻出一台手扶拖拉机,喷着烟,东倒西歪的,站满一帮老娘们大声说笑着。营部这个臊啊,赶忙提上裤子,血都涌上来,眼前一片模糊,那个后悔,完了,完了,准让、全让她们看见了,丢死人了,磕碜死了,完了,完了,急得他团团乱转,剩下的全是羞愧,不好意思…………。

三周后,回到家。成绩发下来,他考了532分,属于年级的佳绩之一。当时的状元是申壮壮,探花是大庆,榜眼是杨小云,天放是第七…………。

“一,二”,班里合影留念,三排人,两排站椅子,营部想往后排站,文革一挤,他一“栽崴”……。

“咔嚓”,快门一闪。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