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清歌

脚下是绵延没有尽头的草地,四周是同样绵延没有尽头的雾气,视线所及,渺渺茫茫,看不到来路,也找不到去向。

该往哪里走呢?

她试着往前一步,又一步,远远地,有琴音穿越鸿蒙而来,清清泠泠,如同一道线,牵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直到,雾气的那一端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长身玉立,雅正端方。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那是自己要找的人。于是加快脚步飞奔而去,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水面上,无数涟漪**开,渐渐连成一片喧嚣水声。

越来越近……终于只剩了一臂之隔……

突然脚下一空,她整个人都掉落下去。脚下是深深的黑洞,看不到底,头顶上是那个人伸出的手,指尖近在眼前,她却始终抓不住……

“不要!”

她不甘地惊叫着,顿时醒了过来。

看着头顶竹篾编织而成的细密花纹,洛雪一时还未从梦中完全清醒。

容她想一想,这是哪里?

还记得和焉莎一起穿过秘道,坐上马车,身后的屠苏楼燃起大火……然后是山间的简陋茶棚,她远远地欣赏那四位神仙一般的神秘人物坐在一起聊天,就像看着一幅画……再然后,车外突生变故,有箭矢穿窗而入,直射萧小姑娘,她下意识地就扑了过去……最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箭到底射没射中她?

她试着动了动脖子,脑袋里一阵针刺般的疼痛,尤记得看着箭矢射过来的时候也是这种难以描述的奇怪痛感。难道是射中头了?

这可不妙,本来她就不记事了,怕不是要变成个傻子?

“原来你会说话。”

一个极为悦耳的声音悠悠传来,清冷中不失魅惑,让那阵倏然而来的刺痛也就此消失了。

她这才回想起自己方才那一声“不要”,背上顿时直冒冷汗,急忙抬手摸了摸脸,幸好,面纱还在。

想要坐起身来,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躺下。”

洛雪不由自主地听从,乖乖地躺了回去。

床边很快出现了一个修长身影,轻轻捉起她的手腕,手指搭于脉上,小心、轻柔。

他披着颇具魏晋之风的玄色外衣,宽袖中隐隐露出雪青软缎的内袍,仿佛一抹清冷雪色,自暗沉中透出惑人微光。

是那位……对了,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忽然就有些释然,遮遮掩掩实非她所愿,她要躲的是白翳,并不是这个人……不管他是谁,她愿意让他看到真正的自己。

她轻轻地咳了一声,才道:“多谢……先生贵姓?”

这等于是承认自己并不是个哑巴了。

男子微微扬起嘴角,很微小的弧度,却显得十分温柔。

“萧逐夜。”

这个名字好熟悉?

对了……星芒针的主人!

虽然白翳没有明说,但根据弟子们的零星对话来推测,多半就是他没错。而且这个名字最近还听到过一次,是在白翳和姚落英的对话中,白翳曾暗示姚落英和他关系不一般……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应该让白翳吃了不少亏。

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激动,毕竟她能脱口而出星芒针的名字,他们从前说不定认识,就是不知道交情如何……

一沓画纸递到眼前,打断了她的内心雀跃。

洛雪一看,居然是那些白翳替她画的小像。走得匆忙,她没来得及将它们从随身物品中拿出来,不知为什么会在他的手上。

她抬起头,不期然撞进他的眼睛,一瞬间似有风暴席卷山河。但下一瞬便幽深如夜空,吞没了万千星辉。

他低低问道:“你呢,你又是谁?”

他的声音很温和,不知是不是错觉,洛雪甚至觉得有一丝诱哄的意味。

她很快做了决定,直视他道:

“那个……可否给我一点时间?”

“好。”

焉莎将手中绞好的白布递过去,看着洛雪蘸着稀释开的药汁,将自己精心描画的西域妆容一点点擦拭干净。

她的内心充满了不安,不由得问道:“姑娘,您……您真的考虑好了?”

“没错。”看着铜镜中渐渐露出的苍白皮肤,洛雪的语气十分淡定。

“可是……您不是说他是城主的仇人吗?”焉莎不明白,“姑娘是城主的人,与城主情投意合,城主的仇人应该也是姑娘的仇人才对……”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一亮:“难道姑娘是打算将计就计替城主除去大敌……”

话没说完,便被洛雪手中的布巾扔了一脸。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和白翳情投意合了?”洛雪咬牙,“快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既然我不是阗玉,你也不是以木提了!”

洛雪后来才发现,他们如今是在一艘大船上,舷窗外波光潋滟,远山淡淡,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梦中那种无法脚踏实地的虚浮感正是因此而来。

西域多荒漠,哪里能见到这么多的水?焉莎不停惊叹,可看在洛雪眼里,却只觉得十分亲切。

就如同她面对那个人。

焉莎问她为何不怕萧逐夜?他既然有本事重伤白翳,那么一旦她暴露身份,也极有可能会对她不利。

可是她并没有想那么多。

并非有万全之策,也不是想要铤而走险,只是直觉。

直觉不想隐瞒,直觉他不会伤害她,仅此而已……仅此,足矣。

梳洗完毕的洛雪定了定神,有些忐忑地推开了房门。

屋外是一个小厅,厅中诸人正围坐喝茶,听到声音都转过头来。看到她的一瞬间,诸人的惊讶溢于言表,凌天涯和花墨予忍不住站起身来,紫离甚至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

会不会太夸张了?洛雪惊讶于众人的反应。

唯有萧逐夜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穿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目光中似有粘连绵长的线,丝丝缕缕缠绕住她,阻断了周遭的一切,也阻断了时光。

一阵莫可名状的心悸让她愣怔,她不由自主地抚了抚心口,低头的一瞬间,耳边传来一道清晰的碎瓷之声。

萧逐夜手中的青瓷盏碎成了两半,半盏茶水顺着桌面漫延,他微微皱眉,偏过头去,像是赌气似的盯着满桌的水渍,依旧一言不发。

这突兀的声音也惊醒了其他人,仿佛为了掩饰什么似的。紫离急忙回头查看他的手掌,凌天涯默默移开了目光,花墨予的唇边则绽开了一抹风情万种的笑容。

洛雪寻思着,作为诸事起因的自己,此时此刻好像应该说些什么:

“那个……我……”

才说了几个字,眼前一花,一只细白的手掌突然当胸袭来,伴着一声呵斥:

“果然是你!乔装跟来是何居心?”

洛雪下意识地侧身,却快不过那一掌。眼看劲风逼人,下一刻腰身一紧,已被人轻轻搂住闪向了一边。而那只几乎碰到她面门的手掌也被人一挥一挡,将掌力化解于无形。

她惊讶地看着那个袭击她的女子——居然是姚落英!

而姚落英显然比她更惊讶,盯着那个救下她的人,眼中写满了惊愕。

“萧兄,为什么……”

定了定神,她又道:“她就是那个和白翳在一起的女人!她一定是乔装打扮跟着我才会来到这里的!各位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洛雪急忙回头,却正好看到身后萧逐夜匆匆转开的眼眸,扶在腰上的手也很快松开。他站在半臂之外,神色既不算冷淡也不算温和,她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和白翳……”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才恰当,“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我们……”

姚落英咬牙:“休想骗人!我明明亲眼看见……”

“让她说下去。”

萧逐夜突然出声打断了姚落英的话,声音轻淡,语气冷峭。

说完,他转身走回方才自己坐着的位置,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上茶,慢慢放到唇边。

茶水轻晃,入口涩苦。

洛雪话不多,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交代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能记起来的这半年里,除了最近过得比较跌宕起伏一些之外,其余时间也都乏善可陈。

而且,她猜他们既然和白翳有仇,肯定更想知道和白翳有关的事。至于自己,不过顺带而已,只要明确表示自己和白翳不是一条心就好。

该说的都说完之后,四周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除了脸色不善地盯着她的姚落英,其他人的神情都有些高深莫测。洛雪有些忐忑,抿了抿唇,强调了一句:“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没想到先开口的居然是凌天涯:“你叫洛雪?谁告诉你的,白翳?”

“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我。”

紫离也回过神来:“你……你可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受重伤?”

“不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就受伤了。”

“那……”

“阿离,够了。”紫离还想继续问什么,却被萧逐夜出声打断。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着洛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随后像是不愿意再继续留在这里似的,转身匆匆离去。

见他走了,剩下的人也不方便留下,纷纷道别。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洛雪——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是要赶她走,还是让她继续留下?

麻烦说清楚再走呀!

萧逐夜走出小厅,径直走到船头的甲板上。

江风扑面而来,吹起发梢衣襟,吹散些许燥郁,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摊开手掌。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了,细细一道暗红伤痕,提醒着他方才那个瞬间的失态。

并不觉得疼,比起心底那个从未曾愈合的伤口,所有的痛感都不值一提。

可是那张脸,那个声音……

这不是梦……真实得叫人恐惧,却又奇异地消融了长久以来那种蚀心入骨的疼痛。

“掌门师兄!”紫离率先追到他身边问道,“是不是她?是她吧!长得真的……太像了!”

还没等萧逐夜回答,花墨予便慢吞吞地开口道:“这可不一定。别忘了她是白翳那边的人。如今我们是白翳的头号大敌,他用任何法子对付我们都有可能。难道他不知道掌门师兄最在意的是什么吗?半年时间,要造出一个形似的女人并不难,白翳甚至比我们更熟悉那个人的模样。反正只要她说忘记过去了,我们也无从查证……”

凌天涯听出些许端倪,皱眉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根据?”

果然,花墨予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卷递到萧逐夜面前:“前两天你让我打探大师兄……弃徒燕升的下落,现在有消息了。据说,最后看到他出现的地方,就在西域。”

萧逐夜接过纸卷,打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大妙如意城?”

“不错。”花墨予点头,“你不是说这个女人很有可能中了游魂针吗?燕升既会用游魂针,又在大妙如意城附近出现过,所以他极有可能已经加入了白门。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位曾被萧老谷主称为‘天纵奇才’的师兄,还有一项绝技,便是削骨换皮之术。”

紫离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最高超的削骨换皮之术可以让人改换面貌身形。所以有燕升在的话,这位姑娘……”

“可能有诈。”凌天涯冷冷说道。

花墨予点头:“试想,如果不是姚楼主之前亲眼见过她和白翳关系亲密,又或者我们没有查探过燕升的下落,那么她这次突然露出真容,我们会信几分?尤其是掌门师兄,又会信几分?”

萧逐夜看着手中纸卷上的字句,犹自沉默不语,片刻后低声道:“我带她一起去长恨岛。”

“不行。”

“师兄三思!”

凌天涯和紫离几乎同时出声,萧逐夜却道:“除开其他原因,她身上的游魂针与燕升有关,也是寻找师父下落的重要线索。我入门之时看到过师父的手稿,游魂针类似于蛊,下针的位置,所用药剂的分量都因人而异。我必须要见到燕升,才能知道他下针的手法。如果燕升真的在白门,此去长恨岛,或许可以见面。”

“可是……”

“我自有分寸,放心。”他将手中纸卷收起,淡淡一笑,“其余诸人,依旧按先前的计划行事,无须更改。”

“啪!”

大蒲扇精准地扇中一只体形巨大的花蚊子,成功将其拍成一摊血泥。

这是今天拍到的第六只蚊子,除此之外,还有三只绿头苍蝇。

再这样下去,洛雪觉得自己快要修炼成剿灭蚊蝇第一高手了。

无聊,实在是太无聊了……无聊得快要霉掉了……

十天之前,当她破釜沉舟以真面目示人,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之后,事情便一路朝着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下去。

这么做虽是一时冲动,却也不是全无考虑。眼下她需要一个靠山,只要他们相信她,那她就可以无惧白翳的追兵,放心寻访恢复记忆的方法,直至找到下一个藏身之处。

最差的结局无非是被当作白翳的同伙,这群人一看就是清高孤傲之辈,杀害弱女子的事料想也不屑为之,大不了受点折磨,她再想办法逃走就是了。

思来想去,谁知到最后,他们居然什么表示也没有。既没有说相信她,也没有打算要拷问她。

更奇怪的是,等她一觉醒来,人都走光了,连焉莎也不见了,偌大一条船,除了船工,就只剩下她……还有萧逐夜。

然后,萧逐夜告诉她,他们要去长恨岛!

长恨岛?

她没有记错的话,白翳这次远行,就是前去长恨岛与少岛主叶灵芷成亲的吧?

所以,这位白翳的老对头——神仙似的萧谷主,是打算拿她当作人质来威胁白翳吗?

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真要被绑回去,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这可不行!

她撑着下巴默默地看着眼前波涛汹涌的江水,寻思着如果直接跳下去,会不会有逃走的机会?

她不记得自己水性如何,万一是个旱鸭子那就完蛋了,这个险可万万冒不得……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她急忙回头,只见萧逐夜手中端着一只药碗走了进来。

步履从容,仪态端方,真是个叫人心驰神往的“美人儿”……

洛雪将手拢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板起面孔,冷冷道:“不请擅入,你们倾城谷的人都是这么没礼貌的吗?”

不管怎样,她的反抗之心和不满之意,还是要表达一下。

萧逐夜却不生气,似乎还有一丝隐隐笑意:“我敲了门,你没有听见。”

“是吗……”

可能那个时候她正在思考自己到底会不会凫水……

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在小桌上,语气温和:“喝药了。”

洛雪看了一眼那一碗颜色诡异、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几天,每天早晚他都会端来药汁。起初她当然是拒绝的,尤其是知道了此次目的地是长恨岛之后,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别有用心起来。

心里的倔劲儿上来,便委屈不得,她打定主意,就算他再如何威逼利诱,也绝不会妥协。

可是萧逐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当着她的面,端起碗亲自喝了一口,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书,坐在窗边静静地看了起来。

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洛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之前想好的许多说辞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态度从容,行事优雅,一派光明磊落的模样,倒越发显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此安静看书半个时辰,萧逐夜才终于放下书,起身将那碗凉了的药端走了。

洛雪早已站得腰痛腿酸,等他一走,赶紧坐了下来。可还没等她把椅子坐热,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依旧是萧逐夜,依旧端着药碗,只不过,换成了一碗热的。

“喝药了。”

“不喝!”

再次被拒绝,他依旧只是笑了笑,将碗放下,坐到窗边看他没看完的书。

态度从容,行事优雅,从头到尾,尴尬的人似乎只有她。

半个时辰之后,他又一次拿起凉掉的药碗,换了一碗热的进来。

如此往返三回,第四回,除了滚热的药,他还带来了午膳。

精致的四菜一汤搁上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萧逐夜亲手替她布上碗筷,拉开椅子,低声问道:“吃饭吗?”

声音虽清冷,语气却十分温柔。洛雪忍不住看了一眼饭菜——与他单方面冷战了大半天,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不看还好,这一看,只觉得饿得眼冒金星,着实难受。

见她不答,萧逐夜还是不着急,说了声“抱歉”,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他吃起饭来慢条斯理,无声无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细长的牙筷,斯文又好看。

洛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转开目光,却又忍不住转回来,盯着萧逐夜看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走上前径直坐了下来。

死有很多种,饿死是最不值得的,她才没那么傻。

刚拿起筷子,萧逐夜便伸过手来,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银针。

洛雪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让她试毒的。

既然都打算吃了,还试什么毒?矫情。

“不用。”她直接将他的手推开,拿起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呜,好好吃呀,被毒死也心甘情愿了……

当然饭菜里并没有下毒,只是……既然已屈服于口腹之欲,下午当他再次端来药碗的时候,她再拒绝就未免显得惺惺作态了,因此也就没再刁难他,将药一口气喝完了。

并没有毒发,一切如常。

回头想想,这位萧谷主还真是厉害,不费一兵一卒,甚至连话也没有多说半句,便让她乖乖地遂了他的心。

不愧是能成为白翳心腹大患的人……

洛雪上前将药喝了,放下碗问道:“这药,我要喝到几时?”

这是几天里,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萧逐夜先是一愣,随后微微弯起嘴角,淡淡笑意如初春的阳光,顿时柔和了他清逸的五官。

毫无征兆的心悸再度袭来,洛雪匆匆转开视线,心中暗道:“好险。”

明知他或许会对她不利,她却还是轻易被他的一举一动影响,真是气人!

只听萧逐夜缓缓道:“姑娘此前受过重伤,又不曾好好调理,所以这个方子多为进补养虚,所用药材皆可列与姑娘查验。另加了一味金银葛的藤心,是为了克制游魂针的毒性。”

洛雪听罢愣了愣:“游魂针是什么?”

萧逐夜深深看着她:“你没听过吗?”

洛雪摇头:“我应该听过?”

他耐心解释道:“游魂针是由苗疆毒蛊化出的针法。随着下针之人所炼制的药物和下针位置的不同,会有不同的效果。只不过蛊虫是活物,针是死物,蛊虫难炼,针却易得,也更易控制。这套针法是我师父自行参悟而得,本是为了治疗疑难杂症,可后来他却发现,此法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必然会引起灾祸。况且针再细小,留滞在患者体内都会有后遗症,所以如今已经被我师父禁了。”

这段话的前半部分,洛雪听得有点晕,后半部分却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我身上就有这种针?可是既然已经被你师父禁了,这针又是谁下的?”

“此事说来话长。”他一言带过,继续道,“我并没有亲眼见过游魂针如何使用,只是根据师父留下的记载来判断,姑娘极有可能被人下了针。前些日子突然失去知觉,也像是后遗症所致。当务之急,只能尽量先抑制药性,再寻找根治的法子。”

他的语声温和、态度诚恳,洛雪不自觉地便信了七八分。她忍不住又想起了依旧身在大妙如意城的木鱼先生,不由得自语道:“这样啊……难怪说我脑袋里有针,还真被他说中了。”

这话说得极低,萧逐夜却听得分明,目光微微一凝:“姑娘说的‘他’,不知是哪位?”

“是我在大妙如意城认识的一位老先生。”洛雪回过神来答道。

萧逐夜忍不住朝她倾身过去,追问:“什么样的老先生?”

他的身上有股非常好闻的不知道是药香还是茶香的香气,洛雪又有些心跳加快……这位萧谷主看起来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居然也有这么着急的时候?

“就……眼睛看不见,脑袋有点糊涂,但是人挺好的,文雅有礼貌,像个教书先生似的……”

萧逐夜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没有离开,更不曾有拉开彼此距离的意图。或许,他根本没有想到这样有什么不妥。

他只是接着追问:“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作燕升的人?”

洛雪躺在**,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万万没有想到,那个阴阳怪气总是看她不顺眼的白燕升,居然还和萧逐夜有一段同门渊源。

如果萧逐夜说的是真的……

她伸出手,将手指缓缓插进发丝之间,不自觉地在后脑某个地方轻轻揉了揉。

方才他为了查验而碰触的地方……是这里吗?指尖很凉,按压的力度很舒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于发梢之上……

等等!当务之急,问题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她的脑袋里是否有游魂针吗?

是因为所谓的游魂针,才会让她不记得过去吗?

白翳、白燕升……萧逐夜和自己之间,隐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那些过去里……会有萧逐夜的存在吗?

……

脑袋里又隐隐作痛起来。

最近她已经很少会头痛了,也没有再莫名昏厥,不知是不是因为萧逐夜的药真的有效……念及此,她赶紧收回胡思乱想,一把拉起被子遮住脸,专心睡觉。

朦胧中,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像是敲击声,离她挺远的,声音不高,但十分清晰。

还没等她醒透,“咚”,又是一声。

她猛然坐了起来,分明感到背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与生俱来对危险临近的直觉反应,她一把抓起外衣套上,又抓起床边的包裹,飞快地朝舱门冲去。

然而,明明晚饭时还能打开的门,此刻却不知何时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咚咚咚……”

敲击声越来越密集,她随手举起一把椅子,正要朝门上砸去。门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紧接着,舱门轰然倒下。

门外站着一个人,正是萧逐夜。

洛雪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萧逐夜已经一步上前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夺下她手上的椅子,低声喝道:“走!”

声音急促,他的神色也不同往常,洛雪来不及细想,跟着他就朝外跑。没跑几步,脚下木板突然裂了开来,一个身穿黑色海蛟皮水靠的男人举起手中的鱼叉便朝她面门扎来。

寒气夹杂着水珠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矮身躲避,可叉尖尚未落下,那人便短促地号叫了一声,直挺挺地朝后倒下。混乱的视线捕捉到银光一闪,是他喉头插着的一枚细长银针。

她看向身边的萧逐夜,可后者没有给她说“谢谢”的机会,握着她手腕的手往下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低声道:“小心!”

短短两个字的时间,前后左右又有多处木板裂开,碎屑横飞,水花四溅,夹杂着不知何处传来的船工的惨叫。不断有黑衣人从船底的窟窿里出现,随之而来的是涌进船舱的大股江水,很快就无法继续前进了。

冰冷的江水漫过了脚背,快速上涨,这条被凿出了无数窟窿的船,马上就要保不住了。

洛雪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环顾四周,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直到耳边响起萧逐夜的声音:“闭气,不要松手!”

话音刚落,他轻扬衣袖,无数细如牛毛的短针如黑雾般散开。迎面而来的几个人顿时被扎了满脸,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与此同时,本就已经七零八落的灯火一齐被打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的身子被往前一推,脚下突然失去了支撑,一下子落入冰冷的水中,瞬间没顶。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此感到惊慌,屏住的气息也没有因为突然的变故而溃散。短暂的忙乱之后,她很快适应了这种被水包裹的感觉,更让人惊喜的是,她的手脚在水中居然十分灵活,依照直觉的划动似乎也能意随心动。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萧逐夜。

他始终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手腕上温和的劲力引导着她,帮助她顺利地避开了好几次迎面而来的木板碎片和不明所以的杂物。

只是船体已经被凿得支离破碎,水中又漆黑一片无法视物,终究还是被许多细小尖锐的物体划破了皮肤。洛雪也说不上究竟哪里痛,但这种痛慢慢延伸到了脑袋里,熟悉的眩晕感阵阵袭来,她顿时有些着急,万一在水下晕过去,那可十分不妙。

她赶紧手脚并用地靠近萧逐夜,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襟。

很快,黑漆漆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柔和的光,萧逐夜的脸被水与光的阴影挡住,他手中拿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

有这样的好东西也不早点拿出来!洛雪忍不住腹诽,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水面。

也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她正想再做一遍,萧逐夜突然伸出手来搂住她的腰,用力往身前一带。只见一条黑影与她擦身而过,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划了过去。

原来如此!黑暗中一旦有光,就能轻易成为对方攻击的目标,难怪他此前一直没有照明。

虽然她想明白了,但此刻再把夜明珠收起来也来不及了。没入水下的时间有限,气息撑不了太久,她急忙顺势攀住他的肩膀,一手奋力向上划动。

萧逐夜看了一眼她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带着她一同朝水面游去。

夜明珠的光芒在水下摇曳,将四周映出一片似真似幻的青金色。她仰起头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心头似乎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紧跟着后脑一阵剧烈刺痛,锥心刺骨。她忍不住将额头抵上他的胸口,眼角的余光却见一道冷芒,正自他背后急速分水而来。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去,用力将他推开……

刺痛的感觉瞬间麻痹了五官,冰冷的水灌入口鼻,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洛雪才慢慢苏醒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蓝夜幕和满天星光。

然后,耳边听到了汩汩的水声。

再然后,感知到了四肢的沉重冰冷。

唯有身体是暖的,那一缕暖气从后背贯入,将心脉牢牢护住,纵然其余地方都很冷,一时倒并不觉得十分难受。

“你醒了?”

压低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倚靠在一个人怀中,身上的衣裳还是湿的,后心处抵着一只手掌,温和掌力源源不断地传来。

她急忙转过头,黑夜中萧逐夜的面目有些模糊,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像是撒了星屑,既温柔又深远。

她顿时有些恍惚,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某个时候,也曾这样在星空下醒来,身上有伤,四野空旷,有这么一个人陪在身边……

尖锐的刺痛中断了脑中似是而非的画面,她低低呻吟了一声,问道:“这是什么地……”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伸手捂住了嘴。

顺着他的目光,透过高大的芦苇丛,只见淡淡的月光正投射在一小片沙滩上,方才耳边听到的水声,正是波浪拍打沙滩与礁石的声音。

下一刻,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发出异动,两个身穿鲨鱼皮水服的黑影从水里挣扎着钻了出来,其中一人似乎受了伤。两人互相搀扶着,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跌跌撞撞地朝芦苇丛走了过来。

她一声也不敢出,耳边温热的呼吸和身后清晰稳定的心跳声叫人很不自在。她想稍稍挪一下身子,谁知手一动便碰到了一根苇,细小的声响顿时惊动了那两人。

眼看两人抽出闪着寒光的匕首走来,洛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就在下一瞬,也不知谁的脚下踩到了什么,其中一人大吼了一声,同时传来破空声响,芦苇丛中飞出数道银光,尽数扎进了那两人身上。

直到那两人如米袋一般沉重地倒下,洛雪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捂在嘴上的手掌慢慢松开,萧逐夜缓缓说道:“此处遍布陷阱机栝,切勿独自行动。”

她定了定神,想起方才那个问题:“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一回,萧逐夜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是我母亲埋骨之地。”

一丝光亮自天际徐徐展开,在深蓝天幕与辽阔江水之间撕出一道裂缝,斑斓的色彩自裂缝四周变换渲染,说不出的瑰丽。

洛雪记忆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愣愣望着远处,只觉得江山如画,妙不可言。

“累了吗?”

她转过头,见萧逐夜正站在身后。江风吹起他半干的长发和衣襟,竟丝毫不见落水的狼狈,居然还有一种仙人般的感觉。

这个人也真的是……妙不可言……

她定了定神,一边摇头,一边问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前面就是。”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片黑乎乎的石峰,石峰高低错落,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座,也不知道他究竟指的是哪里。

自从恢复意识之后,洛雪跟着他走了不下一个时辰,也大致弄清楚了这里的地形。这是一座小岛,根据萧逐夜所说,东海近海岛屿众多,长恨岛没法一一收管,就挑一些有人居住、物产丰富、行船方便的岛占为己有。剩下的小岛,要么是地方太小荒无人烟,要么是暗礁丛生行船凶险,久而久之便成了孤岛。

脚下的这座岛,名叫霜迟岛,属于孤岛。

岛上除了天然的暗礁和湍急的水流,还遍布机关陷阱。行舟之人稍有不慎便会卷入乱流漩涡,就算侥幸上了岸,也很难走远。而她醒来时看到的那一小片长着芦苇的沙滩,是这座岛上唯一安全平缓的入口。

“霜迟”二字,是萧逐夜母亲的名讳。这座孤岛以他母亲的名字来命名,因为岛上有他母亲的坟茔。

所以他才能对这里了如指掌,甚至是在沉船的一刻,就已经想好了退路,入水之后很快将她带到了这里。

他的解释十分简洁,却让洛雪在惊讶之外更加好奇了。为什么他的母亲会葬在长恨岛附近,又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人畜难近的地方?!一路设置了那么多障碍,这让亲朋好友怎么来祭拜?

而且他还说,岛上有路可以直通长恨岛,怎么去?游过去吗?

不过好奇归好奇,她是不会追问的,萧逐夜能告诉她和自己母亲有关的秘密,她已经很受宠若惊了。

虽然有可能是想以此来获取她的信任,但她居然还觉得有点开心……

洛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着萧逐夜小心翼翼地穿过遍布陷阱的乱石滩和杂树林,眼看那一片高大的石峰近在眼前,脚下却没有路了。

一道又深又宽的峡谷横在眼前,峭壁之下是奔腾的水流和嶙峋的礁石。两座崖壁之间的距离不下百丈,没有桥的话,根本无法跨越。

但萧逐夜却并不着急,他沿着悬崖边缘慢慢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前。随后低头丈量着脚步,在崖边半跪下来,伸手探下崖壁摸索,也不知触碰到了哪里的机关,脚下一阵颤动,随后传来一阵巨大的铁器摩擦之声,脚下的崖壁中竟然射出一条铁索,以极大的力道,笔直地射向对面山崖。

看不清对面崖壁上到底装了什么,只能看见铁索堪堪力竭下坠之时,正好卡在了山崖上。

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挂住了第二条铁索,两条铁索一上一下,距离约有半人高。江风鼓**,铁索摇晃相撞,深深的峡谷中回响着叫人胆寒的铁器刮擦声。

洛雪看得目瞪口呆,虽然天堑之间是有通路了,可是……就两条晃晃悠悠的铁链要怎么过去?

“走过去。”萧逐夜仿佛看出了她内心的疑问,淡淡说道。

“啊?”

疯了吗他?

萧逐夜没有回答,径自脱下外袍,又将长发束起,只穿了一袭月白单衣,回身朝她伸出手,问道:“介意吗?”

“不……不介意……”

她鬼使神差地将手递到他的掌心里,立即被他握紧,随后只觉得身子一轻,双足便踏上了冷硬的铁链。

劲风吹拂,她一眼看到脚下的万丈深渊,顿时有些晕,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尚未站稳,他便很快揽紧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扶住略高的那条铁索,足尖轻点,朝前轻跃而去。

没错,真的是跃过去的,即便揽着一个人,还是走得很稳,步履轻灵,身姿飘逸。

原来他的轻功这样好……

洛雪微微仰起头,刚好看到他美玉一般的下巴,薄唇紧抿,眉眼清湛。她现在已经一点儿也不怕脚下的深渊了。御风而行的感觉并不陌生,多半从前是十分熟悉的。此时此刻,让她心跳不已的,另有其人,另有其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人便踏上了对面山崖。回望来处,铁索依旧悠悠****。洛雪正想问这玩意儿要怎么收回去,却见萧逐夜转身来到一块巨石面前,开启机关。崖壁上的铁钩收起,铁索失去了这一头的支撑,顿时如长蛇一般往崖下跌落。

随后,他又从巨石的石洞中找出弓箭,张弓搭箭,射向来处的石崖机关。机关被箭矢触动,响起沉闷的绞盘转动之声,慢慢将垂落的铁索收回了山体之中。

这一整套机关看似粗犷却又精巧绝伦,洛雪不禁叹为观止,兴奋地拉了拉萧逐夜的衣袖:“这个好厉害,不知是哪位高人设下的?”

萧逐夜看了她一眼,道:“是由我母亲亲手设计,交予我师父督造完成。”

洛雪“咦”了一声,一个人亲自在自己坟墓之前设下无数致命的机关陷阱,这根本是拒绝别人来祭拜吧?

“她怕人来抢她东西吗?”说完又觉得好像不太礼貌,她赶紧加了一句,“我乱说的。”

萧逐夜不禁莞尔:“你说得也不错,她有一件东西,无论如何都不想被别人拿到。叶幽云找了十年,也没有找到。”

叶幽云又是谁?等等,这个名字好生熟悉!莫不是……莫不是……

“长恨岛岛主叶幽云?”

萧逐夜的笑容骤然一凝,冷冷道:“她不是。”

“哎?”他说的是“她”不是岛主,还是“她”不是叶幽云?

可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前方有千石阵,变化奇诡凶险,一旦迷路就十分麻烦,你……”他顿了顿,伸手拉起她的手,沉声道,“跟紧我。”

这回倒是不问她介不介意了?洛雪低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展颜一笑:“好呀。”

就算他要拿她当人质她也认了,这么温柔的人,她委实狠不下心来拒绝。更何况如今在这座四处都是陷阱的岛上,没有他,她根本寸步难行,倒不如从善如流,从了他的意,也从了她的心。

前方正是路上所见那片高低错落的石林,对于布阵之道,洛雪可谓一窍不通,只能乖乖跟着萧逐夜,不断在无数高大的石峰之间转圈。

有时候前路烟雾弥漫,有时候两侧阴风四起;有时候脚下道路如羊肠曲折,有时候又坦**宽阔;有时候眼前明明没有路了,一转身又拐到了岔道上……一开始她还努力去记路,最后直接放弃了,她对这些完全没有熟悉的感觉,可见从前也是一样不懂。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再无石峰阻碍,只有数棵劲松环绕着一间小小石屋。日光将屋前一片草地照得茵绿透亮,风声水声都很远,显得此地分外静谧,与这一路的危机四伏比起来,简直判若两地。

洛雪轻轻吐了口气:“到了吗?”

“到了。”萧逐夜松开她的手,几步上前,轻轻推开石屋的门,“这是我母亲生前亲自选择的长眠之地,她只愿独自与天光云影为伴,不欲为外人所扰。”

洛雪听了有些不安:“那……那我就不进去了……”

“无妨。”他笑了笑,“是我带来的,她不会怪罪。”说着,朝她招了招手,“进来。”

洛雪随他进屋,只见此处陈设简单,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等身画像,画前的案桌上摆了一只香炉和一只妆匣,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天光透过雕花的窗格投射进来,清晰地照见画像上身披红纱、怀抱瑶琴的女子。画中人微微低着头,额前坠了一面米珠流苏,隐隐约约挡住了眉眼,只露出一点朱唇,身周烟云缭绕,如梦似幻,仿佛九天下凡的仙女。

画上题了一段话:

“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

末尾是“霜迟”二字。

没有印章,也没有落款,不知是谁画的?

“这是师父为我母亲作的画像,她生前是长恨岛的岛主。”萧逐夜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点燃了案桌上的线香,插入香炉中。

幽淡的香气袅袅散开,洛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长恨岛岛主?”

萧逐夜抬起头凝视画中女子:“十多年前,江湖上曾经有‘南霜北翎’的雅号,说的是当世最负盛名的两位操琴名家。其中的‘南霜’,便是我的母亲。”

“叶?”洛雪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和叶幽云有什么关系吗?”

“她是我母亲同母异父的妹妹。”

懂了,之前萧逐夜说“她不是”,那个“她”是指叶幽云。

如此看来,这对姨侄的关系不大好。可萧逐夜还是要只身冒险去长恨岛,就不怕叶幽云和白翳联手对付他吗?

她想不明白,也不由得抬头朝画上看去。

萧逐夜的师父一定是个丹青圣手,画中人极富神韵,即便看不清眉眼,姿态神情却清丽中透出妍媚,看久了,仿佛她下一刻就会活过来一般。

正看得入神,身边的萧逐夜却轻掀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洛雪等他恭恭敬敬地磕完三个头,也赶紧跪了下去,一边行礼一边一本正经地说道:“前辈您好,途经贵宝地,得见仙容,晚辈无意冒犯,失礼之处还请前辈海涵!”

拜完站起身,见萧逐夜正默默看着她,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是觉得,既然到了前辈的地盘,应该打个招呼……”

萧逐夜却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身朝屋后走去,道:“你随我来。”

纵然这一路上已经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但这座不起眼的小石屋,还是让洛雪惊讶了。

屋子看似只有一间,实则背靠半边山壁,屋后有一道九宫锁锁住的铸铁暗门。门后直接通入中空的山体,山体内部分出了数个房间,宽敞的后厅中另凿有一道石梯,旋转往下,不知通往何处。

洛雪正站在石梯边朝下看,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只见萧逐夜已经换上了一袭干净的天青色长衣,衬着他的眉目清雅,又变成了从容优雅的萧谷主。

“去换上这个。”他将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递过来,指了指右手边一扇门,“然后来吃点东西。”

洛雪依言接过,有些意外:“女装?”

他点头:“不知是否合身,但湿衣穿得太久,易染风寒,还是先换上吧。”

衣服岂止合身,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轻衣缓带,玄色外袍藕荷色内衬,样式和之前紫离的衣饰相同。她好不容易系上最后一根衣带——这衣服好看是好看,穿起来也太费劲了,不知道倾城谷的师兄弟师姐妹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来穿衣服、脱衣服……

话说这里不是他母亲的陵墓吗?为什么还有替换的衣物和食物?她换衣服的这间屋子里,甚至还有卧榻和被褥,都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样子。

“狡兔三窟”还真是他一贯的习性……等等,为什么要说“一贯”?

她皱着眉拆开湿漉漉的发辫,一边用手梳理着头发,一边走出房间。石厅里没有人,暗门半掩着,她刚一推开,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肚子立刻十分配合地叫了起来。

循着香气走出屋子,只见屋外高大的松树下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两只小巧的陶罐,还用树枝穿了一大块肉。萧逐夜正坐在火堆边,捧着一卷书册低头翻看,不时伸手翻转树枝。油脂的香气,顿时让这杳无人烟的地方变得生动起来。

洛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香!”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萧谷主,可以吃吗?可以吗?”

萧逐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便似凝固了一般,久久不曾移开,澄澈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雾气。

洛雪的注意力却完全被眼前的食物吸引了,凑上前去狠狠地吸了几口气,才发现萧逐夜并没有回答她,转头催促道:“萧谷主?萧谷主?”

萧逐夜转开目光,轻轻吐了口气,才道:“稍等。”

他将手里的书册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洛雪接了过来打开,这是一本画册,第一页画的是个少女,穿了翠绿的裙衫,模样娇俏,高挑的眉和微垂的眼帘却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骄纵之气,画像边上题了一段话:

“叶灵芷,十八岁,长恨岛叶幽云之女,少岛主,擅碧玉鞭。”

画页底下有个小小落款,是个十分花哨的“墨”字。

看来这幅画是花墨予画的,落笔灵动,线条清峻,看不出那个花蝴蝶一般总是笑眯眯的男人居然是个丹青圣手。

她继续往后翻,第二张画像正是叶幽云。从年岁上来说,她应该已到中年,但整个人却依旧容色耀眼,身姿袅娜,五官也与屋中那张画像有七分相似,只是妆容更加艳丽,凤眼带煞,和叶霜迟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南辕北辙。

关于她的介绍洋洋洒洒写了一页,洛雪大概扫了一眼,继续往后翻。叶幽云之后是她身边的几个少年侍从,花墨予画男子十分不上心,草草几笔勾了轮廓,写了个名字就完事了。

再往后是长恨岛上的几位护法、几大弟子,有老有少,皆为女子,洛雪翻着翻着便没有了耐心,抬头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萧逐夜将一只青瓷碗递了过来:“可以吃了。”

她愣了愣,接过了碗。碗里是大半碗白米粥,上面盖着烤好的肉片,肉用刀子片得很薄,混合着米粥的香气,十分诱人。

原来方才趁她翻看画册之际,他已经盛好了粥,片好了肉,还撒上了佐料,准备好了碗筷。

要不要这么贴心啊……这样她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的……

洛雪摸了摸鼻子,将画册放在一边的柴垛上。谁知没有放稳,一路滑了下来,里头的画页顿时散了一地。

洛雪赶紧低头去捡,再按照记忆一张张摆好,可整理到最后,却发现了几张从没有见过的画。

这几张画的是同一个人——身穿茜色轻纱腕戴金镯的女子,时而舞步飞旋,时而赤足嬉戏。其中一张是她在花树下小憩,点点花瓣落在她如云的秀发和轻阖的眼帘之上,人在花中,花与人共,意境之美难以描述。

没有名字,也没有落款,但单看笔触,也看得出是花墨予的手笔。

只是这几幅和长恨岛诸人的画像有些不同,落笔更加精细,线条更为流畅,神态与体态无不传神之极。如果说之前的画像只是“像”,那这几张简直就是“传神”,境界都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好像画中人被赋予了灵魂,就如同萧逐夜的师父所绘的那张叶霜迟……

这个画中人,洛雪也认得,是紫离。

照理说他们是同门师兄妹,平时互相画张画像也很平常,可洛雪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正思量着,手中的画纸已被萧逐夜拿了回去。

洛雪捧起碗满足地喝粥,顺便问道:“这是花公子画的紫离姑娘吧?他是不是放错了?”

萧逐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将那几张画小心地放回了画册中。

他想起了前几日,他们几个刚从千丈崖坐船离开的时候。

趁着有限相聚的几日,他让花墨予将手上关于长恨岛的资料整理出来。两天后,花墨予就将这卷整理成册的画卷交给了他。

翻看画卷的时候,他还在桌上看到了数张凌乱散放的小幅画纸,居然是之前从洛雪身上找到的由白翳亲手绘制的小像。

他皱了皱眉,这些画,不管什么时候看来都十分碍眼。

“为什么还不丢掉?”

“不急不急。”花墨予捏起一张洛雪的小像在他面前晃了晃,“掌门师兄,你觉得白翳的这些画儿画得如何?”

萧逐夜语气淡淡:“不如何。”

“我却觉得很有意思呢。”花墨予笑道,“你可记得年少时子山先生教我们作画时说过什么?技巧易学,情境却难得。情入画中,意境相融,方可得佳作。你看这些小像,虽然笔法简单,也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却看得出真情实意。即便你很讨厌白翳,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位画中的姑娘十分用心,特别与众不同,对不对?”

萧逐夜不置可否:“我只是觉得,你太闲了。”

“非也非也。”花墨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有很认真地思考过——我画过的美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会不会其中也有这么一个人特别与众不同呢?”

当时萧逐夜是真的觉得花墨予太闲了,于是让花墨予顺道把白门诸人的资料也整理了,惹得花墨予怨声载道,四处控诉他滥用谷主大权。

可如今看来,他的确另有所指。

入画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却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这家伙一贯玩世不恭,心思却极其难测,有话不直说偏要绕弯子。看来下次见面,要找他好好聊聊了。

念及此,他突然心头一动,转头问道:“你可曾想过,若是恢复了记忆,会想起些什么?”

花墨予说得没错,那些小像……不管眼前这个女子是不是真的“她”,白翳对画上的“她”,都是用心的。

那,“她”呢?

“我?”正埋头吃饭的洛雪有些意外,这种问题还用想的吗,“自然是我的身份来历,还有为什么会受伤。对了,还有仇人!”

萧逐夜沉吟道:“那……如果没有所恨之人,却有所爱之人呢?”

洛雪听到“所爱之人”,顿时脱口而出:“你是说白翳?”

萧逐夜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却出奇地温和:“你觉得,他是你所爱之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笑得十分温柔,洛雪却觉得周围的气氛一瞬间有些瘆人。

她摇头:“这倒不是。因为我在大妙如意城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和他是……那种关系。不过,我是不太相信的,毕竟对他这样喜怒无常又野心勃勃的人,我一点都没兴趣。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早就跑了……”

说到这里,她把心一横,直视着萧逐夜道:“萧谷主,和你商量一件事行吗?”

萧逐夜正望着火苗出神,闻言转过头:“嗯?”

“你看我们也算是患难与共了对吧?看在这点交情的份上,你去长恨岛的时候,能不能别带上我,我不是很想去……”

萧逐夜不禁失笑,嘴角的浅笑一直蔓延到眼中,眼瞳之中仿若注入烟霞波光,消散了方才的冷气和他身上温和却总是疏离的距离感。

“笑……笑什么?”

别笑了,再笑就看不下去了!

会脸红的……算了,已经脸红了,这么好看不如多看两眼好了……

他道:“你怕我把你交给白翳,还是怕我用你来要挟他?”

“难道不是?”

萧逐夜突然伸出手来,碰了碰她的脸颊,她还没有感知到指尖的温度,他便收了回来,手掌隐入袖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握住。

清冷的声音低低传来:

“我母亲当年因叶幽云而死,至今尸骨不全。我年少时也曾被她下了血蛊,几乎耗尽师父的毕生功力才救回性命。而叶幽云,一直都在寻找母亲生前的一件宝物,否则恐怕有性命之虞。我与她之间恩怨牵绊,仇恨似海,和白翳毫无关系。

“每过一段时间,我便会亲自来此处更换新的食物和用具,除了祭拜母亲,更重要的是早做准备,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所以……”他看着她,语气柔和,“我要去长恨岛,不是因为白翳,是为了我自己。带上你,是因为燕升会随白翳前往,你身上的游魂针,只有拿到他的针谱才能解开。”

洛雪一时语塞,萧逐夜就这样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是笃定她一定会相信吗?

好吧……她信了。

只不过……

“真要带上我?我会连累你的。”

萧逐夜笑了笑,说道:“无妨。”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那位木鱼先生所说不假,游魂针确实在你颅脑之内,那你不记得从前应当也是由此而起。游魂针手法复杂多变,且需要定时服药缓解下针之处的血脉淤塞。你最近时常犯厥症,多半也是因为停药所致。我之前开了化瘀除滞的方子,你按时服用,不要思虑太多,应当可以缓解一下。”

这是解释了为何在船上要天天逼着她喝药吗?

“游魂针十分凶险,时间一长,药物也缓解不了血脉淤塞,被下针之人皆不能长寿。我不敢贸然替你取出,一定要拿到白燕升的针谱才行。”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字句文雅,声音又十分好听。洛雪只觉得听起来异常舒服,也没怎么听清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是想要替她取出那个什么针。

不过……找白燕升要针谱这件事,有点悬。

如果她没有记错,白燕升一向很讨厌她,怎么可能会乖乖交出针谱?要拿到手,必然要费一番周折,对萧逐夜来说岂不是额外多出来的麻烦事……

无缘无故地,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望着松林之外已经暮色苍茫的天空,突然问道:“萧谷主,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萧逐夜沉默片刻,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嘛——”她转头盯着他,“应该见过吧?”

萧逐夜的眸色微微一暗:“何以见得?”

“我见过白翳身上的伤,我知道那是星芒针。”她的目光灼灼,“星芒针是你的暗器吧?我没见过,怎么会记得你暗器的名字?因此从前多半是认识你的。”

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才道:“确实见过。”

洛雪眼睛一亮,翻过身凑近他道:“那我们是敌是友?我是谁?是干什么的?”

萧逐夜迎着她热切的目光,淡淡一笑:“这些问题,等你恢复记忆之后亲自回答如何?”

不是……她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过去,一个个都要藏着掖着?

如果她从前认识他的话……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清浅笑容,她仿佛受到了蛊惑一般,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我以前有没有说过……”

——你这人很不错?

幸好理智及时恢复,生生打住了。

他说得对,问别人不如亲自去验证。等她记起所有事的时候,自然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来日方长,就算以前对他没有想法,以后再去慢慢争取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