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完饭，叶红樱将福子和小花送到翠兰家。

回到家，叶红樱和陈天明拎着礼物，摸黑去了村长陈中华家。

陈中华家住在村东头，独门独户的。

门口一个种着花木的小院，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隔着院门，听见陈中华和他儿子大山说话。

叶红樱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狗狂吠起来。

一个女人呵斥道：“大山，把来福关起来，一天到晚叫个不停。”

叶红樱敲了敲门，喊道：“秋芳婶在家吗，我是廊下的红樱。”

院里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打开了门。

借着微弱的烛光，叶红樱看见面前半大孩子，

正是她穿过来时，在湖边喊“救命”的那个少年。

少年后面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妇人，剪着齐耳短发，一双眼睛明亮又响快，是陈中华的妻子付秋芳。

付秋芳笑道：“哟！是天明跟红樱，这会过来，有什么事？”

叶红樱笑着说：“天明回来有段时间了，还没来看过咱四叔四婶。”

付秋芳将两人迎进堂屋，陈中华正坐在一张八仙桌边。

桌上烧着一盘小杂鱼，一叠咸菜。

陈中华道：“天明来了，进来坐。

大山，你去把你姐夫带来的酒拿来，

我和你天明哥喝一杯。”

大山跑进里屋，拿了一瓶二锅头出来，给他爸和陈天明各倒了一杯。

陈天明抿了一口酒，说道：“好酒！”

陈中华笑道：“我走南闯北，喝过不少酒，还是咱镇上酒厂的高粱酒味道最醇。”

付秋芳见男人们说起酒话来，领着叶红樱到厨房坐，再炒几个热菜。

叶红樱坐在灶炕前，帮忙烧火。

付秋芳见叶红樱还提了一袋礼物，里面有糖有酒，连忙说：“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礼物干什么，再这样，四婶可要不高兴了。”

叶红樱道：“我这次来，是特地来感谢大山兄弟的。

说起来，我这条命还是大山兄弟救的，

四婶说说，我该不该来谢他。”

付秋芳一边切土豆丝，一边说：“这话从何说起？”

叶红樱便将她穿过来那天，大山在湖边救她之事，一一讲明。

付秋芳听得入了迷，半晌才说道：“你说的真的是我家那山小子？”

叶红樱道：“救命之恩比天大，这还能有假！”

付秋芳喃喃说道：“山小子长大了，我也不该把他当小孩子了，该尊重他的意思了。”

叶红樱见付秋芳眼里有泪，仿佛是触动了什么，便默默地陪在一旁。

付秋芳擦了擦眼睛，说道：“刚才你来之前，你叔还和大山吵架。

明年大山就初中毕业了，

你叔想让大山像他姐一样，考县里的中等师范学校，

出来包分配，可以去镇上教书。

但大山执拗得很，非要去考高中。

高中毕业还要考大学，

我们农村人，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

整个路崖村，就只出了一个大学生，那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也没落个好，跳湖死了。

你说我跟你叔，怎么敢让他去考高中？”

大山正好被他爸打发过来端菜，听到此话，钻进厨房道：“我就要考高中，我想去京城上大学，去看看咱们黄山湖以外的世界。”

付秋芳着急地说：“外面的世界还不是一样，

人情世故，风俗习惯，跟咱黄山湖有什么不一样。

再说，你生在黄山湖，长在黄山湖，你还敢嫌弃这里不成？”

大山道：“不是嫌弃这里，是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听说平原地区，连一个土堆都没有，一望无际的农田。

听说那里的人们种地，都是开着收割机去的。

根本不像我们这里，要用人工硬背。”

付秋芳想骂他，又见有客人在场，一时急得掉眼泪。

叶红樱连忙劝道：“秋芳婶，你别急，让我跟大山兄弟聊一聊，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付秋芳无奈地点了点头。

叶红樱跟大山走到院子里，问道：“大山，听说你执意要考高中？”

大山昂着头，冷冷地说：“如果你和他们一样，是要劝我去考中专，你就趁早打住吧！”

叶红樱看他稚嫩的脸庞，挂着一丝冷傲，跟自己小的时候一模一样，忍不住笑道：“我不劝你考中专，咱们今天就聊一聊，你长大以后，想去做什么？”

大山望着漆黑的夜空，目光追逐那点唯一的星光，说道：

“我想去学农业。

听说湘南有个农业学校，那里有个老师很厉害，

他的团队正在研发一种杂交水稻，如果成功了，可以大大提高水稻的产量。

我想让咱们黄山湖的人，家家户户都吃上白花花的大米饭。”

叶红樱掩饰不住眼里的震惊，

在她的记忆中，湘南那个大专家的杂交水稻，现在还在初始阶段，刚刚发表了两篇论文，

大山一个初中生，哪里能得到一线科研消息。

叶红樱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大山梗着脖子道：“我爸的收音机里，滚动报道过这件事。

可我爸说，他送我读书就是要跳出农门。

读了十几年书，又回来种水稻，说出去被人笑话。

所有他要我去上中专，出来后像我姐一样，去镇上教书。”

叶红樱轻声道：“我支持你！你有把握能考上高中吗？”

大山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来反驳叶红樱，没想到她是支持自己的，

他稚嫩的脸庞，闪过一丝无措，过了两秒钟，强自镇定道：“我成绩在镇上长期在年级前三名，考高中和中专都没问题。”

叶红樱道：“考上中专，就能出来教书，对你爸爸来说，是最稳妥的事。

考上高中后，还要考大学。

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万一要是考不上，你准备怎么办？”

大山咬牙道：“如果考不上，我就像天明哥一样，去当兵。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你不要劝我了。”

叶红樱轻轻叹了口气：“我帮你劝一劝咱叔咱婶，能不能成功，还要看你自己。”

大山道了声谢，去厨房端起那盘青椒土豆丝，送进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