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叔成人之美,让高九求仁得仁:
真帮他找了一捆荆棘条。
正要捆绑。
“等一下。”高九忽然说。
李三叔还以为他后悔了。
毕竟是当过副厂长的人,以前在渔沟镇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现在要让他负荆请罪,对方还是一个他从未看得起过的人。
这心里落差,可想而知。
岂料,高九却将外套一脱。
衬衫也脱了。
露出肥嘟嘟、带着些褶子的上身。
路过的人,看到有老男人在大街上赤着上身,不禁都露出吃惊表情来。
在田间地头,或者在很热的车间,男同志光膀子大家倒是见怪不怪。
可这是县城大街,彼此陌生,突然有人这样,很是看不惯。
一些妇女,捂着眼睛骂骂咧咧,不忍直视。
“你这是干什么?”
瞧着旁人的目光,李三叔也有些不淡定了。
高九半蹲在地上,道:“这样才是真的负荆请罪,才有诚意。”
李三叔不禁皱眉。
“差不多就得了,你这不是道德绑架李国超嘛。他要的是一个态度。你若不是诚心道歉,你就是送上这条老命又如何?”
高九一脸正经:“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意识到我的错误。我这就是给他一个态度。来吧!”
李三叔暗叹一声。
既然他坚持,那就只能如他所愿。
李三叔找来的,可不是一般的树枝,真的是荆棘条。
一不小心能刺破手的那种。
荆棘条往高九身上一放,都不用捆绑,刺扎进他的肉里,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高九疼的额头冒汗。
他握着拳,紧咬牙关,愣是不哼一声。
“绑上。”高九说。
“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论自找苦吃,真是谁也比不上你。”李三叔无奈道。
“做错了事就该负责。是我小人之心度了李国超的君子之腹,这点苦算什么。来吧!快!”
李三叔摇头一叹,真就给绑上了。
更多的刺扎进肉里,疼痛直钻心窝。
饶是高九早有心理准备,紧咬着牙,此时还是疼得发抖。
……
李国超回到办公点没多久。
秘书小跑了进来。
“李总,您的三叔又来了,不肯进来。”
“还有谁?”李国超问。
“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光着身子……”
说到这,她不禁脸红。
“背上还……还绑着刺条,说是来给您负荆请罪的。”
李国超冷扯嘴角笑了一声。
“三叔说什么了不?”
“什么都没说。”
“那个男人呢?”
“只说是来负荆请罪,没说其他的。李总,要让人把他赶走不?”
这样跪在外面,很不像话,已经有人在围观。
再闹下去,怕是会影响他们“香思尚品”。
“别管他。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吧。”
半个小时后。
“人还在吗?”
“还跪着呢!”
一个小时后……
“如何了?”
“没动过。”秘书微咬着唇。
她本以为,李国超这样晾着他们,高九跪不了多久就会走,没想到却这么能坚持。
李国超心中也有些疑惑。
高九清高惯了,是那种心高气傲之人。
如果只是为了两百块钱,他犯不着整这么一出。
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事?
“他什么都不说,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虐待他呢。你去弄支毛笔,买瓶墨水和一张红纸,让他把情况写明白了。”
末了,李国超补充了一句:“那个人写字可漂亮了。”
秘书楞了一下,只能照做。
当秘书抱着纸,拿着笔墨出现的时候,不止高九,坐在一旁的李三叔也吃惊不小。
“那小混球想搞什么呢?”李三叔暗思。
“女……女同志,这……这是何意呀?”高九疑惑地问。
秘书道:“李总说了,让你走你又不走,跪在这干嘛也不知道。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处罚你呢。让你把跪这的理由写出来。”
高九秒懂。
迟疑一下,在地上将红纸铺开,真就拿笔蘸墨写了起来。
开头正中间,“谢罪书”三个欧体,写得板正有力。
后面的谢罪内容,用的是小楷,很是工整清晰。
谢罪书上,高九尽数自己罪过,及其家庭遭遇。
对于李国超,没有半点责备,字里行间,还可见对李国超的赞扬。
“老高,你这写得很有水平啊。希望真有用。”李三叔赞道。
自己的书法和写文能力,高九确实挺自豪的。
以前闲置在家,时不时就会写些字孤芳自赏一番。
现在,他却没什么心情欣赏自己的才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不识字的,拉着身边的人,让他们读给自己听。
听到谢罪书上的内容,看热闹的群众,没有对高九展露出同情之声,反而对他谩骂不已。
“活该。这是报应啊。”
“就是,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算计人家,人家不计前嫌帮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骂人,该!”
“还有脸跪在这里,也是脸皮厚。”
也有人于心不忍,帮助辩驳:“他也算是意识到自己错误了。那个叫李国超的,人家都负荆请罪了,他还不出面,有点过分吧。”
“过分吗?换了是我,我不把他打一顿都是道德高尚。”
“你就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的行为,多让好人寒心呐。雷锋同志来了都得后悔做好事。”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听着群众们的讨论,高九心中越发的不是滋味。
要说他心中没有怨气,那肯定是假的。
回想过往,好好的家变成这样,能怪谁呢?
到了下班时间,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人群中,出现两个衣着光鲜的妙龄少女。
她们都穿着喇叭裤。
“咦,这不是高副厂长吗?是你吧?以前荣幸八厂的那个副厂长。”说话的是莫依云。
她下班后无聊,跑去找柳枝儿玩。
柳枝儿要来找李国超,她也就跟着来了。
“三叔,这是怎么回事啊?”柳枝儿疑惑的问。
李三叔道:“你看谢罪书就知道了。”
此时,莫依云已经开始读“谢罪书”。
柳枝儿拉着莫依云的手,也快速看着谢罪书。
“高副厂长,这还真就是你的不对。难怪李国超会生气,换谁谁不气。”莫依云责备道。
高九低着头,一言不发。
跪了这么长时间,膝盖都跪出血了。多难听的话都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