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姝好似没听到景王的话,鞭子打过的地方痛得近乎麻木。
她连抽搐都没有了,宛如一具冰冷的尸体。
整个牢房里都回**着啪啪的声音,景王看得腻了。
“算了,她一向都是硬骨头,既然不肯交代,那就给她吃药吧,量下大一点,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景王一向沉静温润,此刻眉宇之间也萦绕着一股戾气。
如果真的是楚同裳杀了暗卫救了谢姝,那就证明楚同裳在乎谢姝。
这就好办了。
谢姝是楚同裳的软肋,他有办法为父皇铲除楚王府这个心腹大患。
幸好,随着老楚王的战死沙场,当年赐给楚王府的免死金牌和丹书铁券已经没有用了。
现在父皇若不是顾忌大周百姓,怎么会轻易放过楚同裳呢?
楚家军,也是赫赫有名的寒铁骑,这支军队是他父皇的忌讳。
楚家风头太盛,父皇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边关将士只知楚王,而不知圣旨。
这让哪个帝王容得下?
景王背着手离开了大理寺的牢狱。
谢姝被打了一个半死不活,身上的伤加在一起爆发了,可更致命的是那‘浮生’剧毒。
不会要人命,但吃多了会产幻,会陷入这一生最痛苦的回忆里。
肉体上的疼痛谢姝一向是可以抗的,可是一包又一包的药粉就那么塞入嘴里,谢姝差点被呛死。
连水都没有,只能生吞。
不知道被喂了多少包,谢姝才被这群狱卒松开。
她死死的扣喉咙,试图把那些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可药效发作得很快,身上到处都疼,喉咙火烧火辣的,仿佛被撕裂了。
她弓成一团,蜷缩在墙角里,手指再次血肉模糊,纱布也被血染红。
她只能发出一声一声的哀嚎。
渐渐地,在她心中最恐怖痛苦的记忆,也慢慢地浮现在了眼前。
谢姝气若游丝,黑与白在脑海里交织,残存的理智像是被挤压破碎。
她纤细的睫毛落了一下,眼前恍惚间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好像,她又闻到了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好像,又见到了阿桢。
他喜欢和桂花一切有关的东西,桂花糕,桂花酒,桂花茶——
他的身上,都是她最爱的桂花香。
他好像就坐在桂花树下,清隽俊美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角下方一枚红色的泪痣,骨相清绝又高贵。
他点点的黄色桂花被风吹落,点缀在他白色的衣衫上。
衣袖间的仙鹤,也栩栩如生。
他冲她微微招手,笑意如春风淡淡。
“小姑娘。”
“今天你今天又是爬狗洞过来的?”
“小姑娘,你知道不知道这里很危险?你总是爬狗洞过来找我,会给你自己带来危险的。”
他低声说着话,但并不像是训斥,而是柔哄。
他眉眼清俊如画,坐在明灭的光影里,自成无边的风姿绰约。
唯一可惜的,便是他的双脚上戴着明晃晃的脚镣。
但谢姝还是觉得,他浊世无双。
他不嫌她的手指脏兮兮的,让她坐在他的面前。
他就拿自己的衣袖一点点的为她擦去手指的泥土,擦干净她脸上的汗水。
“为何来找我?”
望着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她忽然哭了。
“阿……桢。”
小女孩忽然叫了一声。
然而景象转变,她看到清风霁月的少年在那个幽闭的佛寺里。
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下棋,教她穿云箭法,教她抄写佛经。
他教她如何独立自强,教她如何谋算人心,教她如何设局报仇。
他在她晚上不敢睡觉的时候,会让她抓着他的衣袖。
他说,他一直都在。
脸上的烧伤疼起来了,她满地打滚,他陪她一起痛,一起熬。
他让她咬他的手臂,不要咬疼了自己的舌头。
他允许她拿狼毫笔,在他练字的时候在一边捣乱。
他教她学会的第一个字。
是桢。
阿桢。
她喜欢画画,他就任由她画,总是温柔宠溺地笑着。
在每一年的除夕,她都会跑回到菩提寺,从那个狗洞爬进去。
她会从外面市集带来各种的新鲜玩意。
面具,糖人,冰糖葫芦,花灯。
三年啊。
整整三年。
忽然,画面又变了。
就在最后一个除夕。
少年陪她一起过新年,一起吃桂花糕的时候。
他忽然就吐出来一口血,染红了碗碟里的桂花糕。
他对她说。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如果可以,帮我……多照顾一下容浅。”
“别哭,我早就知道我会有这一天,你……好好活着。”
“想我了,就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我会……变成星星陪着你。”
“小姑娘。”
“即便生生不见,你也要岁岁平安。”
他抚摸着她的脸,鲜血从唇边漫流出来。
谢姝只是哭,绝望哀嚎。
“阿桢,阿桢……你别闭上眼睛啊,你答应过我,你说要教我酿桂花酒的,你忘了吗?我还没学会你教的东西,你不能死啊。”
“阿桢,你不在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
“你不能言而无信啊,你说过的,你要带我去你的家乡,你的家乡四季如春,一座都城里都种满了桂花,你说……你要带我去的。”
“我求求你,别吐血了,我求你了!”
她和疯了已经没什么两样了,重新塑造起来的希望再次被碾碎。
穿心而过的疼痛让她的眼泪尽数砸到了他的脸上。
他吐血不止,但还是在为她擦眼泪。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
“去……不了……我们都去不了了。”
谢姝说不出话来,手不受控制的发抖。
“阿桢,你还没有带我回家。你说过,没有人爱我,你来爱我。你来做我的家人,你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我了……”
她流着泪擦他嘴角的血,低声呢喃自语。
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
少年的气息渐渐微弱,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了。”
……
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了。
……
“啊!”
“啊!”
心中最绝望的回忆翻涌而来,在药物的折磨下,谢姝仿佛又回到那一天。
他死在她的怀里。
可她不能去安葬他,只能眼睁睁的别人把他的尸体带走!
她就藏在狗洞里,看着他被人带走。
那是她的月亮啊。
那是她的阿桢啊。
眼泪来得无声无息,谢姝眼眶赤红,巨大的痛苦让她不断地用额头去撞墙。
“砰砰”
冰冷剧烈的碰撞声回**在牢房里,谢姝凄厉绝望的惨叫声令人肝胆俱裂。
她太痛苦了啊!
好像又一次次的在做和阿桢相遇的美梦,相遇,分开,死别。
一次次的重复。
她受不了啊。
极大的痛苦交织在她的胸腔,她不断继续撞墙,赤红的双眸里满是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
不能再想了啊。
可以不要想了吗?
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于是,她一次的去撞墙,试图用更剧烈的疼痛来遏止这样的折磨。
额头很快就红肿,她浑然不觉。
在又一次去撞墙时,朦胧间,似乎有人冲过来,一把将她抱住,不允许她再自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