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阳宫的主宫极其气派,单单是外间都恢宏亮堂。正侧面放着一架佛龛,上面只有一尊半人高的送子菩萨相,是用上好的白玉雕琢,很是宝相庄严。

如今面上染血,却悲悯地看着身下的人。

陈雪晴仍旧穿着宫装,很有些衣衫不整的意味,怕是顾忌着要查验凶手,也没有人敢上前替她整理衣衫,只能任由香肩**。脸上却未施粉黛,歪歪地垂在一旁。

单看面容,只会教旁人疑她是睡下了,可她胸膛之上,本该跳动的心口却被人挖了出来。

拳头大的一个伤口,血止不住地往外流,瞧着犯恶心。

如此便罢,待看清那胸口,钟灵毓只觉着头皮发麻。

凶手用宝钗银饰将那心口塞得满满当当,两串玛瑙琉璃珠还垂了下来,不停地滴着血。

在富丽的地毯上,洇成一块乌黑的血迹。

这样残忍的手法......

钟灵毓一时只能愣在原地,白日里攒在心中的怨恨好像是被忽然掷起,又陡然静止在半空之中,悬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冷不丁地茫然一片,找不到可以依傍的地方。

明明先前还活生生的人,缘何不过半晌的功夫,就成了眼下这样的惨状。

到底是谁.....

她浑身发冷,只觉着周身的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胸口闷得发痛,想要上前去摸一摸陈雪晴的脸,手却又蓦地顿在原地。

她缓缓收紧悬在半空中的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颤抖,只将她衣襟拽了整齐,才站起身打量起整个盛阳宫的场景。

华丽明亮的盛阳宫,如今是一片狼藉。

旁边几个侍才跪在地上,像是知道事情的严峻,眼泪吓得直掉,却是一声都不敢吭。

除了陈雪晴,不远处还躺着一位身着侍卫官服的男子,面朝下,看不清什么容颜,只是双手沾满了鲜血,脑袋底下也有一大片血迹。

正旁边,是一块碎了的玉枕。

初步判断,盛阳宫里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争斗。

按理来说,这样剧烈的争斗,宫人们应该早些发现才是,缘何还给凶手掏心挖肺的时间?

她心里有了定数,触及到身后已经没了气息的陈雪晴,张了张嘴,只能快步离开寝殿,拐到一旁的正殿。

姬华仍旧斜斜地坐在那檀木椅上。

烛光只能照亮他身上的金线,照不全他的面容,他整个脊背都藏在阴翳之中,一暗再暗。

谁都不敢出声打破这种寂静,就连太后也止住了念珠的动作,整个盛阳宫中,像是一幅华丽而糜败的画作,孤零零冷寂寂地吊在半空中。

钟灵毓踩着那幽凉的月色进来,里面这幅画才动了动。

姬华抬了抬头,张了张嘴,舌头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似乎是想哭的,可君臣之间,母子之下,有太多的道貌岸然堵住了他的唇喉,因而呢喃了半晌,也没说出来什么所以然。

旁边两位大人已经被吓傻了,只有沈檀舟垂眸上前:“钟大人,您可有什么发现?”

钟灵毓低眉:“得看陛下的意思。”

宫妃遇害,寝殿还有一位侍卫,若是大张旗鼓地调查,只怕会对贵妃和陛下的颜面有损。

纵然是她想要查明真相,也得问座上的两位当家做主的人。

更何况,这旁边还有两位用心叵测的老臣.....

她微微抬头,望向姬华。

姬华的眼睛是一点一点抬起来的,带着冷光,带着寒意,几乎是他抬头的那一瞬,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出背后一阵发寒,情不自禁地将脑袋低得更深。

昔日的温润从他身上缓缓褪去,眼中阴沉一片,似乎是压着极深的怒火,恍若酝酿着狂风暴雨的雷云,只有看不见底的黑暗。

他探身,看向钟灵毓。

语调幽凉狠戾。

“三日内,给朕找到他。”

.......

宫妃遇刺,若换做寻常皇帝,只怕得费尽心思遮着掩着。但谁都知道,姬华向来把陈雪晴当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如今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若不是春日宴,找出凶手倒也不费吹灰之力,但偏偏近来是鱼龙混杂,不好定论。

姬华交代此事交由钟灵毓全权掌管,沈檀舟在旁辅之,又命人收拾好了停尸的宫殿,也没久留,就颤颤巍巍地就与太后一起离开了盛阳宫。

至于吏部与礼部两个老头,暂时被监禁在就近的宫殿中,随时等候调令。

偌大的盛阳宫,一时间,只有钟灵毓与沈檀舟。

沈檀舟上前一步,刚想说话,却听钟灵毓疲倦地摆摆手:“先将盛阳宫的宫女调到殿中看管,审一审有无可疑人员,我再去寝殿看看究竟。另,此事发生的蹊跷,你派人去寻傅天青,让他看护好陛下,免得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沈檀舟只能将劝慰的话咽下,应了钟灵毓的吩咐,先去张罗起来盛阳宫的宫人。

钟灵毓迈步,又一次进了寝殿。

贴身伺候陈雪晴的人已经被吓傻,外间侍候的宫人也来不及审问,不过这件事定然与盛阳宫内的人脱不开关系。

每年都有人贿赂盛阳宫的宫女,企图进来一窥陈雪晴的容颜——换句话来说,潜入这京城的刺客,少有一半都是为这盛阳宫而来。

刺客死在殿内倒也不足为奇,只是陈雪晴......

愣神间,一旁抬尸体的小太监手上一松,忙惊呼一声:“大人!这人身下有字迹!”

钟灵毓凑过去,只看见一个血淋淋的‘冤’字,正躺在那人的胸膛之下。

她敛眉,到底是挥挥手,示意这几人先将尸体放在尸堂,自己跟过去看了看。

内侍监总管与禁卫总管都已经立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望着钟灵毓。

两人虽然官比钟灵毓高上许多,但对上钟灵毓,不由得都有些发怵。

盛阳宫的布防皆是他二人负责,如今贵妃横遭此事,纵然是死罪能免,活罪也难逃。

如今陛下还没查明真相,待到水落石出,谁都逃不了问责。

这责大责小,全靠钟灵毓这一纸文书。两人哪还敢怠慢,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旁边候着的禁卫总管瞧见两个小太监抬着的人,忙骇然道:“这正是素来负责盛阳宫布防的盛阳卫尉,他,他怎么也出事了?难不成,是被那刺客.....”

说是这样说,禁卫总管却暗中与内侍监换了个眼色,从彼此眼中都瞧见了几分惊悚。

看这盛阳卫尉的衣衫,倒很有些.....

两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看出来他不像是打斗而死,倒像是强辱宫眷,才会死得这样凄惨。

钟灵毓一记眼刀过去。

二人忙低下头,干咳一声:“大人您有何吩咐。”

“何公公,烦请您派一队人马,前去后宫各大住人的宫闱,送去一份点心,务必要看见殿中主位出来接礼谢恩,若是瞧见什么古怪之处,立即派人回禀于我。尤其是酉时未在殿中的人,一律押回看管。”她看向一旁出神的禁卫军总管:“至于李总管,劳烦您带队,撤搜宫中无人居住的殿宇,凶手定然跑不了多远。”

李彧忙点头,同内侍监一同出了盛阳宫。

两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各自想着事,竟都没有出声。

乃至到了小路岔口,李彧才如梦初醒,看向身侧还在失神的何卢,长长叹了一声。

他拍了拍内何卢的肩头:“老何呀,你我的官路,恐怕是做到头了。”

何卢一顿,他压下眸中的黯然,勉强笑了笑。

见他无言,李彧深深地看他一眼:“老何,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我还能害你不成。如今前朝后宫风波不断......”

说到这里,他凑近何卢身侧,小声耳语了几句,又意味深长地冲他点点头,才大步流星地离开路口,徒留何卢一人站在桃花瘦月中,久久愣怔。

半晌,经一阵寒风,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公公你历经千辛万苦才爬到这个地位,如今就忍心因这一场无妄之灾放弃功名利禄么?

“那死的不是旁人,可是陛下的心头肉呀!”

“咱们虽然为他人臣子,但也要为自己做打算。”

为自己做打算.....

何卢眸中阴晴不定,想到了前不久在他私宅出现的男子。

他也不知道孟初寒是如何找到了他在郊外的私宅,分明他已经百般避讳,却还是教他给发现了。

他与孟初寒本来也没有交集,可无事不登三宝殿,见着孟初寒的第一眼,他还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大事。

毕竟谁不知道,孟初寒可是新晋的人才,在陛下眼中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但他万万没想到,此人前来寻他,竟只为一件事。

“公公为官十年载,可还记得先帝之托?如今,为时不晚。”

何卢回过神来。

那时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孟初寒,毕竟如今国泰安康,实在不必将这滩水再搅浑。

可是,若这淌浑水湿了他的衣物,那边无可避免地要换上一换了。

他沉下心,回头看了一眼盛阳宫。

身后的侍才道:“公公,咱还走不走?”

何卢扯了扯嘴角:“走,去昭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