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相残,亲眷相杀......檀舟,朕只有庆王这么一个哥哥了。”

他的声音难得有些寂寥。

昔日卖花载酒并辔同游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坐上了九五之尊,掌了九州山河,成了这天下当之无愧的帝王。

可他看上去,并没有得到什么,反而一直在失去。

失去母后、氏族、手足......

沈檀舟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但陛下不止有庆王这么一个子民,还请陛下仔细斟酌。如今夏朝国力堪稳,若是朝局变动,难保阿肯丹国不会厮杀而来。”

见姬华还有犹豫,他撩袍一跪,双手合握,举于眉间。

“臣诺与先皇,货与帝王。陛下不必顾虑,千秋骂名,臣一人来背。手足相残,血脉相食,心狠手辣的向来是臣。愿陛下为万民之虑,臣誓死以效,当为陛下斩不臣之人。”

勤政殿里又恢复寂静,静默到甚至让人觉着窒息。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帝王还未换下身上的衮服,俊朗的眉眼在缭绕香雾之下,难免朦胧起来,多了几分无言的莫测。

他像是在看沈檀舟,可那双沉沉的眼眸,又像是在透过沈檀舟看另外一个人。

良久,姬华微微抬眼,轻叹了一口气。

他从小山似的案牍里抽出来一封奏牍,像是使官的印册。

“太晚了。”

沈檀舟起身,接过那封印册,上面是阿肯丹国的国印。

上面写着,阿肯丹国有意求和,特派四皇子稚南入夏养病,并宝马雕车数十架,还望夏帝笑纳。

“稚南入京,必然包藏祸心。如今刘禹已死,他冒昧来京,必然不是孤注一掷。如此看来,那背后定然是有指望。”

沈檀舟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姬华从未有过妇人之仁,论阴损,谁也比不过他。

可他无端摆出这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好心,是给谁看?

“若是想要动庆王,只有一个弱点。”他抬头,眼中有些不忍:“贵妃......”

沈檀舟心神一顿。

庆王的弱点,又何尝不是姬华的弱点。

“先做好打算罢。”他道。

姬华疲惫地拜拜手。

“你先回去吧,钟卿还等着你。”

沈檀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行礼就退了出去。

勤政殿外又飘起了雪,沈檀舟驻足望了片刻,情不自禁地伸出来接了一片。

微凉,不至于冷,但却让他无端感受到几分说不出来的寂寥。

他一个人,独自走上了这条寂长的宫道。

乃至到了丞相府,他也没有撑伞,大雪落了一身。

昔年幽冷的丞相府,在今年终于热闹起来,他也不至于岁岁在槛外观望,不敢叩响府门。

越过影壁,他看见了廊下的一大群人。

姬岚抱剑独立,默不作声地望向院中打雪仗的三人,显然也是不情不愿地前来蹭饭。徐泽打起雪仗来却不怕谁,但他到底是文人,只能被白无尘与傅天青砸的纷纷逃窜。

白执玉坐在炭盆旁,笑盈盈地望向傅天青。

至于钟灵毓,她正坐在月娘旁边,笨拙地帮忙。

灯火阑珊,剥开了她的不近人情,才露出来柔软的温良。

沈檀舟失神地望着。

姬华绝不是无意提及钟灵毓在等他,而是在暗示他——如果到了牺牲钟灵毓去成全这天下的时候,他又是否能够心狠手辣。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之一字,是最大的弱点。

失神间,沈檀舟蓦地发现一道冷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姬岚冲他点点头,沈檀舟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笑着走到了钟灵毓的身侧。

钟灵毓抬起头,不解地问:“怎么魂不守舍的?”

沈檀舟鬼迷心窍地道:“......嗯,想着三年丧期已过,你何时嫁我。”

“.......”

她真后悔问这一句。

但她没有多怪罪。

钟灵毓将包得并不好看的饺子放在碗里,才微微起身,淡道:“后堂有义父的衣衫,你去把湿衣物换下来,小心着了凉。”

沈檀舟眼睛一亮:“大人,您这是在关心我?”

钟灵毓略微抬眼,她的眼瞳极深,放松之时显得十分灵动,但若是她沉沉看向某人之时,又会显得极为幽深,带着无法言说的压迫,逼迫着你说出真话。

沈檀舟一时不敢同这样的眼睛对视,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去,正想说几句话缓和气氛之时,钟灵毓却已经轻轻开口。

“怕你着了风寒,过了病气给执玉。”

“......”

一旁的月娘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推搡着两人:“去吧去吧,这里太小了,二位大人站在这里碍着光了。无尘白日已经帮我包了许多,眼下的这些已经够啦。”

沈檀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辛苦你了,劳烦你操持着这些,若非我们前来用膳,料想也——”

月娘忙打断他的客套:“殿下客气了,若非大人收留我,京城又岂会有容身之处。何况是包些饺子,我爱操持这些,怎么叫做辛苦呢?”

她不愿意多说,更觉自己在他二人之间分外多余,只拾掇着两人出去看雪。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钟灵毓立在廊下,静静地望着远处,手里却死死地捏着那一枚狼牙。

如果不是阿肯丹国,那又是谁会灭了钟家满门?钟家素来清廉为官,又远去西海,彼时刘禹尚未势大,根本不会做到那样天衣无缝。

到底是谁?

沈檀舟已经换好了衣物,他穿着林相的旧装,倒是难得简朴了一回,俊美的面容霎时添上几分书生文雅。

她难得见他穿白衣,更多的是红,其次是黑。好像在她的印象里,沈檀舟从未穿过白色衣衫。

也许是他早年插科打诨,白衣倒是妨碍他撒泼打滚。钟灵毓想。

他身量高大,却不厚重,极为匀称。君子爱佩玉,腰间多半是环佩叮当。可钟灵毓自认识他起,就只看见他腰间配过一枚鸳鸯玉佩。听说是他娘亲的遗物,后两姓联姻,便将另一块交给了林府。礼成之前,女子不冠礼,所以钟灵毓一直没佩那块玉。

他立在风雪中,一如当年长街初见,惊鸿一瞥。

鬓边的碎发遮蔽了他的眉眼,他侧过身,像是被天上的离雁惊到,微微抬头,只给钟灵毓留下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是生来多情的一张脸,却因为那几分微妙的矜然,显出了几分别具一格的深情。

出神间,有人来到了她的身后。

“我倒是好奇,大人当年是因为什么和这位世子定下婚事的?”白执玉语气温和:“我记得,当年大人年仅十六,而世子年岁二十,赋闲在家,理应是——”看不上他才对。

后面的话,白执玉没说。

其实在座的各位,谁都比钟灵毓大上好几岁。但她过于早慧,因而气质上便多了几分持重,反倒辨不出她的年岁来。

看上了他什么呢?

钟灵毓默默想,也许当年,她就是看上了沈檀舟这张意气风发的脸。

意气风发。

是啊。

她也曾意气风发,敢对夫子仗义言。在她少时,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同阿爹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儿郎并无二样。可后来她渐渐长大,继而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知道女儿家不能有太多的智慧。读书至多也只能读《论语》、《孟子》,其次便是女戒女论。

阿娘说,女儿家是不能有太多的抱负的。

这不怪阿娘。

钟夫人是典型的世家贵女,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只知道三纲五常,不知道意气风发。她压碎了钟灵毓所有的反骨,将她的张牙舞爪全都锁在了躯壳中,以至于在她看见沈檀舟的第一眼,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她梦寐以求的自己。

世上书生千千万,却也只有一位意气风发的沈檀舟。

钟灵毓也探出手,接了一片雪,任由它化在掌心。

所以后来,她听说沈檀舟的劣迹,听说他不务正业,听说他有着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只知道游手好闲——

她讨厌这种人。

沉默间,她道:“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什么?”

白执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堂堂钟大人,竟然是看脸定亲的?

钟灵毓但笑不语。

白执玉狐疑地往沈檀舟看了一眼。

好吧,确实英武不凡。

沈檀舟见她与白执玉轻声说着什么,也便没上去打扰,只和姬岚静默地立在廊下,气氛难得有些尴尬起来。

姬岚突兀地道:“该用膳了。”

“啊?啊....好。”

姬岚走得极快,看背影,多少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檀舟捏了捏下巴,脑袋里缓缓冒出来一个猜测。

也许姬岚也觉着尴尬?

沈檀舟向来是能让别人尴尬,就绝不会委屈自己。

他兴冲冲地追上去:“姬岚兄,听闻你武艺不错,要不咱们也来比试比试?”

姬岚走得更快了。

......

一顿饭吃的是热火朝天,大家本就是熟人,朝堂上少有几个话多的,也都到这桌上来了。

酒足饭饱之后,几人就各回各家,免得留宿与相府,传出去声誉不好。

临走前,白无尘没瞧见白执玉,隐隐有些着急。

她皱着眉:“阿姐身子骨弱,该不会是昏倒在哪处了吧?”

月娘焦急道:“那我们快些找找!”

钟灵毓正要与白无尘分头行动,沈檀舟道:“我知道她在哪里,大人,我带你去吧。”

钟灵毓不疑有他,点头就跟了上去。

相府有一处秋月阁,修建的不算很高,但却因为阁后地势平坦,能看清京郊之外的庄子。京官的家眷多半是安置在那里,如今快到子时,远处已经零零星星响起了烟火声。

沈檀舟带着她往前走。

临近秋月阁时,钟灵毓看见上面有两个修长人影,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傅天青与白执玉。

两人离得并不近,甚至还有些远,借着一闪而过的花火,钟灵毓看见了傅天青含笑的眼,正柔柔地望着白执玉。

白执玉身上披着一件极长的大氅,显然是傅天青的,最是遮风驭寒,也不用担心了。

钟灵毓放下心,刚想往回走,手却被人攥住了。

她微微抬头,就看见了沈檀舟明亮而温柔的眼眸。

一朵盛大的烟火在他身后炸开,照亮了漆暗无光的朔夜,他在震耳欲聋的花火之中,贴近她的身侧,轻轻慢慢地道。

“大人,新岁快乐。”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颊,冲散了冬夜的寒风,带着一种抵死缠绵的温柔。

那一瞬间,钟灵毓心头不再是滚烫发热,那股灼热好像烧化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闯入她的心窝,喧宾夺主地告诉她,他来到了这里,并且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她甚至连甩开他的力量都没有。

因为她从不欺骗自己。

她说:“沈檀舟,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