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莽一事牵扯甚广,但后面的事情就不该钟灵毓负责了,姬华移交给了刑部和都察院负责。

以至于钟灵毓得空闲了下来,但沈檀舟作为刑部左侍郎,却忙得团团转。

右侍郎原本想要借机参上几本,却发现沈檀舟很是熟练,竟然面面俱到,快刀斩乱麻的处理了许多官员,朝堂上倒是清静了不少,除了由姬华点拨的新臣,余下的老臣颇有些如履薄冰的意味。

刑部忙活了好些时日,这才一并去了勤政殿,右侍郎说完之后,姬华例行嘉奖了几句才道:“沈卿留下,王卿先退下吧。”

王鹭颇有些古怪地看了沈檀舟一眼,才行礼告退。

待王鹭退下之后,姬华叹了一声:“这件事,你倒是功不可没。”

沈檀舟低头:“不敢。”

刘莽身为户部尚书,贪了这么多金银,可想而知这些年底下百姓过得又都是什么日子。大夏朝统共就那么多金子,金子不会平白生出来,刘家多出来的,自然得从别处补去。

他们这些年为了揪住刘莽的狐狸尾巴,可真是费了不少力气,十八郎一事倒也是顺藤摸瓜,牵扯出来的。

沈檀舟轻声道:“此事背后定还有旁人相助。这一遭,反倒像是抛砖引玉,故意设计出来一样。”

“若真有此人,于朝堂而言,也是恩人。”姬华顿了顿,又继续道:“钟卿伤势如何了,你可有去看望?自刘莽事后,她就闭门不出,朕也未曾去探望。”

沈檀舟瞥了瞥嘴:“臣近来可是片刻都没闲着,哪里有空去林府。”

“是吗?朕怎么听说,你是屡屡吃到闭门羹呢?”

“......”

这倒是不假,他每次忙完之后去探望钟灵毓,竟全被挡在门外。不过大理寺众人,连带着朝堂上的其他官员探望,也都被拦在了门外,倒让沈檀舟心中平衡了不少。

姬华本也想去,单看这情形,还是过些日子钟灵毓出府再说。

钟灵毓倒不是不想见这些人。

好吧,她确实不太想见。

刘莽斩首一事盖棺定论之后,她身子一下垮了下来,只能在府上静养,素日里都是月娘在相府照料着她。

这件事说来话长,先前十六郎在花楼寻月娘的时候,她就已经让沈檀舟把月娘藏起来,免得殃及无辜,这才有了后面月娘出来救场。

事情了结之后,按理来说有功当赏,她便问了月娘想要什么,以便争取问姬华讨要回来。

月娘却只说了想要离开花楼,过清平安稳的日子。

这便不需要向姬华封赏,她自行做主,给月娘赎了身。但赎身容易,独身艰难,钟灵毓便将她带回林府,总归府上也不缺一个人吃饭。

钟灵毓身子好些之后,便将徐泽送来的结案陈词过了目,临到后面,她却提笔在有功之人后面加了两个人。

月娘奇道:“王三,李四.....这二人是谁?”

钟灵毓笑了笑,简要交代了经过,才道:“都是有功之人,理应当赏。这样大家才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市井方能安定些。”

月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却是看着钟灵毓的笑,一时出了神。

“大人笑起来,倒真是好看。”

钟灵毓微怔,竟觉着脸上有些燥热,她轻咳一声,才道:“你替我磨了半天墨,也是累了,去歇着吧。我要去大理寺一趟。”

月娘盯着她一身劲装,有些纳闷:“大人不是可以穿女裙嘛,缘何总是这样装扮,难不成生为朝廷命官,非得男装才行吗?”

她眼睛一亮:“大人前些日子穿得那身裙装甚是好看,不如,我给大人做一身衣裳吧!”

钟灵毓眉眼一抽,叠声说了好几句不用,便落荒而逃。

......

徐泽虽然查案不行,但办事还是很利索的,他详细讲了朝堂上的变故。

说了刘莽倒台后,刘党已经难成大器,但朝堂上如今人才稀缺,纵使户部尚书垮台,一时之间也难以有人胜任其位,为此姬华也愁的不得了。

这倒也确实。

说到这里,徐泽叹了口气:“除此之外,还有刘莽之子刘疆被免去了流放,过继给了刘禹,是太后求得情,陛下也是没有办法。”

钟灵毓点点头:“无碍,刘家是太后的母家,刘疆是太后的侄子,太后一把年纪,也是见不得刘莽无嗣。不过我记得,刘疆好像是京城有头有脸的纨绔,你找机会敲打一下,莫要再让他作恶。”

徐泽道了声‘是’,又简单说了两句,才退了下去。

钟灵毓本想去同福客栈一趟,只是进去询问之时,掌柜的说人已经提前搬走了。她心里觉着可惜,但也只能作罢。

病好了之后,钟灵毓也不能再借故不上朝,何况她还有要事要与姬华商讨,且必得是在早朝之时,才能奏效。

一群老臣近来只听说钟灵毓卧病在床,恐是命不久矣,再看她生龙活虎的上朝,心中不免都有些忌惮,却是不敢再饶舌了。

沈檀舟遥遥看见了她,思虑了许久,还是走上了前:“一月之别,你倒是又清减了许多。”

钟灵毓低眉:“有劳关心。”

她也听说了沈檀舟近来的政绩,加上先前他府上之人的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不能再横眉冷对了。只是她同沈檀舟这样的子弟,本也就不是一路人,说不来两句话。

沈檀舟再这样的静默下,竟也张不开口,也便就这样沉默到了上朝的时辰。

上朝的第一件事,姬华就照例关心了钟灵毓的身子,见她已经大好,这才放心下来。

他近几日总是神色飞扬:“刘莽一事实在可恶,钟卿立了大功理应当赏,不知爱卿想要什么,能答应的朕必然如愿!”

万众瞩目下,钟灵毓上前一步,径直跪了下去。

“臣一心社稷,别无所求,只愿陛下能解除臣与沈大人的婚约,各不辜负。”

姬华嘴角的笑僵了又僵,爱莫能助地往沈檀舟的方向看过去,见沈檀舟垂眸不语,他心头又有些不忍。

一时间,气氛难免有些僵持。

柳赟身为礼部尚书,第一个不乐意:“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钟大人与沈大人已经是三书六礼只差一书一礼,若非丞相丧期,只怕钟大人已经成了世子妃,哪还有退婚之说!岂不是儿戏!”

王鹭上前一步:“钟大人的婚约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陛下是天子,钟大人为国鞠躬尽瘁,只此一愿罢了,难道陛下还不成全吗?”

徐泽也忙据理力争,连带着都察院的那群人齐齐上前。

“陛下,沈大人近来虽然是勤勉了些,但先前此人劣迹斑斑,实在不适与钟大人婚配。还请陛下从长计议,为大人择一位良婿才对。”

朝堂一时之间闹哄哄的,只有以刘禹为首的老臣,不参与这场争论。

良久,姬华问道:“沈爱卿,你意下如何?”

沈檀舟唇瓣微抿,轻轻道:“此事,钟大人不必请旨。家父尚在,若是你不愿嫁与镇国公府,整理好信物,随我去东山一趟,说明缘由,家父必然会成全大人苦心的。”

姬华忙说:“此事甚好,既然是你们两家的事情,便交由镇国公定夺吧。”

钟灵毓攥紧了拳头,知道再说下去,也就不像话了。

“既然如此,那臣别无所求。”

她起身,归于群臣之列,敛眉屏气再不发一言。

朝中多少俊才,一时间也只能唉声叹气,恨不能将沈檀舟杀而替之。

姬华既心疼沈檀舟,又觉着委屈了钟灵毓,思前想后,他又叹了一口气,换了话头。

“朝中如今可用之人甚少,诸位若是有什么知交名士,若是可用,也可以举荐为官,朕自当嘉奖。”

一众人赶忙应是,又听姬华说了几句,才散了朝。

钟灵毓刚准备离开,姬华就出声,让她去勤政殿一坐。

一进去,姬华就开门见山地说:“钟卿,其实沈檀舟此人,倒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并没有外界传言那样不堪——”

钟灵毓敛眉:“若是陛下为此事,那臣还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哎,也不是,你且坐。”

姬华将递给了她一张折子:“这是庆王举荐的名士,说是近几日在京城中遇见的,此人才智极佳,年岁又轻,不是迂腐老臣,可以入朝为官。朕暗中调查了一番,发现他竟也是你的同窗,他父亲正是孟曦之孙,与林相颇有渊源。”

钟灵毓心神一动,翻开折子一看,果真见上面是孟初寒的履历。

她本该欢喜,可却总觉着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上来,只能道:“此人才学俱佳,若能为朝廷所用,倒也确实能够有一番作为。”

“正是。”姬华点点头:“前几日朕宣他进宫,考校过他,觉着此人实在天赋惊人,倒与你昔日文采,有得一拼。”

“那陛下意欲授他何职呢?”钟灵毓问。

“户部尚书如何?”

钟灵毓眉头微皱:“他虽然有大才,但贸然为二品尚书,实在是有些唐突。若是此人......”

“朕也想过此事。”姬华意味深长地笑笑:“只是人越在高处,越是纤毫毕现。与其让他韬光养晦,不如先试试深浅。早日看清,倒也能早些断绝。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户部尚书一职属实有些过高,那钟卿以为,户部左侍郎如何?”

“陛下圣明。”

说到这里,姬华轻叹了一声:“朕若是不早些填上人去,只怕用不了多久,户部又是淤泥沉疴。刘禹不死,朕始终不安。”

钟灵毓笑笑:“指日可待。”

两人又说了两句,钟灵毓没再多待,就离开了勤政殿。

她前脚刚到府上,宫里的赏赐就如流水一样淌进了丞相府。

足以见得姬华阔绰了许多,连赏赐都是些好物,她挑拣了几样贵重的东西,命人送到镇国公府,剩下的就交给管家打理了。

看见月娘盯着那几匹上好的云锦,便命人送了过去。

月娘喜不自胜:“这几匹布料最适合大人,我定要为大人做几身好看的衣裙才是!”

钟灵毓:谢谢,现在要回来还来得及吗?

她嘴角抽搐了一会,才僵硬地转过身,去了丞相的书房,取出了那金丝楠木盒。

里面放得正是她与沈檀舟的聘书、礼书都在其中,还有一枚鸳鸯玉佩,是交换的信物。

她的那块从来都挂在沈檀舟的腰上,而沈檀舟赠与她的这块,却从未示与人前。

钟灵毓捏着那枚玉佩看了良久,终是又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