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里一拨人来,一拨又去,直到日下萧墙,众人才从勤政殿内散去。

留在殿中的,只有沈檀舟与姬华,两人操劳了几日,按理来说总该是有些倦意,可闲坐在亭下,却始终忧心忡忡。

姬华倦怠地笑笑,扯了扯嘴角,又觉着不必在沈檀舟跟前装模作样,只是轻声道:“算来,你与镇国公也有许久未见了。”

“倒也不是。”沈檀舟心中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本不想在这里陪姬华闲聊,但又念着姬华近来神思忧郁,到底是静坐着:“原先灵毓入狱之时,我爹来过一次京城,难道陛下忘了吗?”

他说是当年镇国公带着万民请愿书,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一事。

说到钟灵毓,姬华叹道:“这京城之中,她到底是接过林相的担子,替朕撑起了半边天。”

沈檀舟不置可否。

静坐了没多久,姬华也能瞧见沈檀舟的坐立不安,无端觉着有些寥落,他托着下巴,望向沈檀舟:“钟卿办事素来稳妥,朕如今失母丧妻,你倒是连一句劝慰的话都不愿说了。难道还在怪罪朕当日逼钟卿起誓吗?”

沈檀舟敛眉:“不敢。”

“朕自然不会让钟卿有事。”姬华施施然地垂眸:“可贵妃之事众口纷纭,朕不得不遮敛些。只是,朕想了许久,唯独没猜到,凶手竟然会是他。”

甭说是姬华,就连沈檀舟也颇为吃惊。

当夜潜入盛阳宫的人,对陈雪晴痛下杀手的,竟然会是姬吕。

姬华强撑着气力,声音已然有些飘忽,落花垂在肩头,又落到了酒中。

“平日里,连侍女梳头都不敢用力,怕伤着她。剜心之痛......她又如何能受得了。”

说到这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苦笑一声。

“两情相悦实属不易,朕受丞相之托,好生照拂灵毓,若他年你负了钟卿,朕定然不会饶恕你。”

沈檀舟低眉:“我心昭昭,白头不欺。”

姬华还想说什么,却见刘培绕过宫道,脚步匆匆地往春亭跑过来。

待到近前,他行了礼,才道:“陛下,殿下,钟大人她不见了!”

......

前往慈宁宫的时候,刘培细细将慈宁宫的事情说了一遍。

“先前钟大人就与侍才们说了,不准离寝殿太近,可方才那许副尉见天色暗了下去,便自作主张前去殿前询问大人需不需要点灯,哪知等了许久,也没有见钟大人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功夫,几人觉着情况不对,闯进去的时候,却见殿内已经空无一人,大人竟不翼而飞了!”

沈檀舟声音发沉:“怎会不翼而飞,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饶是他知道钟灵毓足智多谋,可陈雪晴与太后的惨状近在眼前,任谁听到这种噩耗,都不免心下胆颤。

姬华眉头也皱了起来:“宫中可有异常之处?”

“并无,听许副尉说,几人闯进去之前,门缝还都是用纸糊上的,可谓是密不透风。”

密不透风?

沈檀舟步下情不自禁地快了起来。

浩浩****一行人赶到勤政殿时,门口已经立着一众侍卫,瞧见姬华,纷纷跪地请罪。姬华没工夫理会这些人,左右盘问了一圈,得到的都如刘培先前所说。

众人都不是探案的材料,只有刑部的右侍郎,勉强还有点作用。听闻此事,连滚带爬地就从殿中赶了过来,连簪子都没插稳,行了个礼就尖声道:“岂有此理,大人失踪了这么会功夫,你们竟然才发现!若是大人——”

沈檀舟横眉一眼,冷冷扫过去:“闭嘴。”

王侍郎被吓了一跳,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连一句冒犯都不敢说。他到底只是个文官,在刑部也都是整理律法文书之类的文职,真要查案探案,可是连徐泽都比不上。

姬华安抚似地拍了拍他肩膀:“爱卿海量,爱卿海量。”

沈檀舟四下看了看,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除了太后的尸体已经被收敛入棺,同昨日相比并没有变化。就连钟灵毓先前放置的香炉,也摆在茶桌之上,瞧着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王侍郎凑在门口看了看,也道:“这纸张没有再次糊上去的痕迹,可以看出来,大人并不是从门口出去的。”

姬华很是纳闷:“那钟卿又是如何离开寝殿的?”

难道是密道,可宫中已经没有密道了啊?

他与沈檀舟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瞧见了事情的严峻性。

盛阳宫是后来姬华重新修建的宫殿,是念着这宫里处处都不干净,想择一处清净之地,其中自然是不可能再有密道的。

可若是慈宁宫,那就不好说了。

先前刺杀太后的凶手行踪不定,到如今钟灵毓不翼而飞,其中必然是有古怪之处。

姬华稍稍沉思,才道:“给朕一寸一寸地搜,纵使拆了这座慈宁宫,也要找到钟卿的下落。”

太后,朝臣,先后在这宫殿里出事,若是不将其中玄机查探清楚,这京城岂不就是一座吃人的宫殿。

外面的侍卫鱼贯而入,当真一寸一寸地搜了起来。

月色渐深。

长眠在宫城之下的密道,仍旧继续长眠。

钟灵毓一觉睡醒,外面仍旧没有传来什么动静。但她当真是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累日来的疲惫,到如今也都消散了不少。

周围的空气逐渐稀薄起来,她干坐着也是等死,便细细走了这一条长路。

统共三千六百五十步,倘若换成人间寿数,这一生能活到百年,也不过是三万六千五百天。

从那一处窄小的入口开始,孤自走上这一生。或许是明灯一路,亦或许黄金万两,到最后也不过是一人,老死在长巷之中,成为这朝代之下的白骨,消散在红尘之中。

她觉着自己是活不到百年,若是侥幸死在沈檀舟前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她不会再扶棺,再入柩,再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从如梦往事中释怀。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反悔,却仍旧要失约了吗?

意识渐渐昏沉之际,她看见梦中是当年白马,当年郎君。

喜烛燃到天明,那是一场,她此生再也无法奔赴的风花雪月。

.......

沈檀舟的眼皮跳得厉害,眼瞅着已经到了子时,一众人还是没从慈宁宫中找出些什么。

他看着一直陪他守在慈宁宫前的姬华,到底是说:“陛下,您先回去歇着吧,这里臣盯着便是。”

宫中大小侍卫已经将整座宫城都搜了个遍,仍旧没有找到钟灵毓的下落。

活生生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一众人都觉着恐怖,分明是眼睁睁看着钟灵毓进入慈宁宫的,可这人就是失踪了。

姬华本也是大病初愈,太医嘱咐了不能过度操劳,若是此事再累晕过去,只怕会给旁人可乘之机。

他沉吟道:“这样,朕身侧还有暗卫,再令派一队御前侍卫护着朕即可。剩下的人你随意调用——”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沈檀舟,一字一句地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务必要找到她。”

沈檀舟喉头微动,声音已经哽咽。

他眼眶微热,重重地低下头:“臣,自当竭尽全力。”

姬华闭了闭眼,没再多说,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浩浩****的仪仗簇拥着他走向勤政殿的宫道上,所有的热闹都被他抛在身后,他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消瘦的背影。

渐行渐远。

沈檀舟静下心来,仔细回想着许副尉与李总管的话,又将钟灵毓白日查阅过的资料,还有询问过的话,一一抄录下来。

一定有迹可循。

只要走过钟灵毓走过的这条路,就一定能够找到端倪。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选择。

李总管在听说沈檀舟也要将自己关进慈宁宫的寝殿之时,有些犹豫:“殿下,若是你也失踪了,咱们可如何与公爷交代呀。”

沈家一脉单传的嫡长子,若也不翼而飞,那——

沈檀舟没多说,迈了进去,示意李总管将门给糊上。

如今,距钟灵毓失踪,已经过了六个时辰。

香炉静静燃着,外面的人声逐渐退去。

烟雾袅袅,飘飘散散。

飘散......沈檀舟动作一顿,将目光望向了房梁之上。

他将香炉放下,几个纵身就越到了梁木上。粗壮的梁木上已然有些杂乱的脚印,顺着脚印,他停在了一块被掀动的砖瓦之下,手上微微用力,只见周围的青瓦尽数松动。

可看这鞋印,显然是个男子,不太像是钟灵毓。

青天白日,若是将钟灵毓掠走,也不可能。

他将钟灵毓白日的所作所为又在脑袋里过了一圈——查问了前朝匠人,询问了宫殿的造册......她定然是怀疑有密道的。

从宫中消失只能是密道,那么,她十有八九是进了密道。若是出宫,她竟然会想方设法传信,但至今未有下落,就说明她定然是被困在密道之中。

有人潜入房中,暗中将密道堵上?所以钟灵毓至今没有出来?

她是死是活?

沈檀舟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

越到紧要关头,他心中却是令人发指的冷静。

不对,钟灵毓做事素来会给大理寺众人留下记号,如今宫中没有大理寺的人,未有发现是常事。

记号.......

他脑袋里灵光一闪,几个纵身从房顶上越下,厉呵道:“来人!备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