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汐闭上眼睛的时候, 只看到沈欲慌张跑来的身影。

随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等再睁开眼睛,她是被一阵熟悉的喊声叫醒的。

絮絮,絮絮。

絮絮。

那是来自父亲的声音。

虞汐环顾四周, 身处一片虚空之中,好似一下回到了八年前的场景。

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站在一块透明的帷幕背后,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 六王之乱爆发, 大周陷入乱局。

父亲虞昙曾是武帝赵宇歧的老师, 此时的赵宇歧还没有称帝,不过是六王之乱中的一位藩王罢了。

因为他的多次上门请求,他们全家人最终都跟着父亲投奔了他。

这是投奔前几日的事情。

父亲来到她的房间。

“絮絮, 这次爹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虞昙开门见山地对小虞汐说道。

小虞汐有些激动, “是要监督哥哥们看书写字吗?”

虞昙摇了摇头,“是比这个更紧要的事情。这个任务除了你,任何人都办不了, 也只有你,才能骗过他们。但你切记, 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包括你要救的人。这是唯一能保护你自己最好的办法。”

第一次看到父亲这般严肃,小虞汐也板着个脸, “是什么任务啊?”

“你需要去叛军的地牢救一个人出来。”

“什么人?”

“他跟你差不多大, 他身上藏着重要的情报, 如果回不来, 那我们就没有办法结束这场战争了。”

小虞汐歪着头, 有些不解, “爹, 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要让一个孩子来藏呢?”

虞昙叹了口气,“是爹的疏忽。我们本以为让孩子来传送情报,是最安全的。但我们这边出了叛徒,把他出卖了,所以他就被叛军给抓走了。”

小虞汐素来很懂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转移话题道,“爹,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的。”

“絮絮乖,爹这也是没有办法了。他现在被藏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叛军那边警惕性太强,我们派过去的人都失败了。如今为了不让他们发现,爹也只能派你去了。”

“爹你不用解释的,我懂。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虞昙面色凝重地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这一次委屈你了,总之,任务失败也不要紧,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懂吗?”

小虞汐点了点头,“那他长什么样?到了那里我怎么认他呀?”

“叛军一定会将他特殊关押,到了那你自然能认出来。”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呢?”

父亲又一次叹气,没有回答她的提问,而是从兜里拿出了一盒早就备好的糕点,“不说这个了,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些好吃的,先尝尝吧?”

小虞汐也没多想,高高兴兴地吃了。

可她才吃了两口,就眼皮子打架昏睡了过去。

等小虞汐再醒来的时候,她正穿着粗衣粗布,坐在一辆密闭的马车里。

此时的小虞汐也不过十几岁,马车里都是一群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

比起她的冷静,这些孩子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小虞汐奇怪地问了一句。

但没有人回答她。

小虞汐透过马车的窗户缝隙,看到赶车人身上穿着的是叛军的衣服。

也不知道父亲用什么办法将她弄进来的。

既然是父亲的安排,小虞汐就索性安静地配合着了。

后来,他们所有人被关进了地牢。

说是地牢,其实更像是一个地窖。

里面的光线暗到什么都看不到,仅有门板的夹缝里才有一丝光亮透下来。

他们所有人都被关在一个狭窄的牢房里。

这里就连老鼠都比外面的大,阴冷潮湿,毫不忌惮人的到处乱窜。

但在地窖深处,却有一个很宽敞的牢房,里面坐着一个小男孩。

小虞汐好奇地朝着他走了过去,里面太黑了,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头顶地窖的门锁忽然打开,一束光亮照了进来,远远地正好照亮了男孩的侧颜。

在所有灰头土脸的人里,这张脸的轮廓倒映在墙面上,极其俊朗。

虽年幼,却也能从五官的轮廓里看出了他的出挑。

只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太冰冷了。

像是这地窖一样。甚至比这地窖还要冰冷。

拒绝着所有人的靠近。

他的四肢都被铁链子拴着,看得出来这帮人对他的“重视程度”,这应该就是父亲要她救的人了。

小虞汐主动走到了他的牢房边试图套近乎,“喂,我是刚被他们抓来的,你在这多久了?”

男孩没有理会。

小虞汐只能继续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抓我们来吗?”

还是没有回答。

“为什么他们要把你用铁链子拴着啊?”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甚至里面的人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看着这副冷冰冰态度的男孩,小虞汐有点犯愁。

这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啊?

不接头不配合,他这样要怎么才能带他走呢?

小虞汐一时半会儿搞不定他,只能先把注意力放在如何出去上。

这群叛军,把他们抓回来以后倒也没闲着。

每隔几天就会抓几个看上去身体不错的小孩出去。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些抓来的小孩都被他们拿去做实验了。

六王之乱爆发,一开始都是来自各藩王势力之间的博弈。

后来,一些藩王被杀,他们的部下也趁乱揭竿为王,这些没名没分也想争夺天下的被称为叛军。

因为他们的部队规模人数较少,所以经常采取一些阴损的招来对付对手。

这一次,他们就打算采用毒药战。

为了研制出合适的毒药,他们就抓小孩子来做实验。

因为大人们都被抓去打战了。小孩是最方便的实验品。

小虞汐不想更多的人受到摧残,但就算要救这些孩子,也得他们先能出去了,喊来救兵,不然,靠她想带这么一群孩子出去,是极其困难的。

观察了几天,小虞汐也摸清楚了他们的换岗时间。

某日,趁着换岗的时候,她偷了钥匙溜进了小男孩的牢房,“趁着他们不在,快跟我走。”

小虞汐将他的链子都给打开了,男孩却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有要走的打算。

小虞汐都惊呆了,“走啊。”

没有任何回应。

要不是他鼻息间还有呼吸,她都要以为他是不是死了?

都能走了,为什么不走啊?

“我是来救你的。”

小男孩纹丝不动。

小虞汐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因为这一耽误,看守发现了她。

小虞汐被带走了,挨了一顿教训后,她被关押到了另外一间牢房。

这牢房离他很远,里面关着的都是些被实验摧残快死的人。

小虞汐若想自己走,她有的是办法,可是,她知道他的重要性,所以不敢走。

她得想办法带他出去。

但要是他自己不愿意走,她也扛不动他啊。

“这人怎么都不想出去的?”

小虞汐嘀咕道。

同牢房的一个女孩听见了她的话,主动问道:“你也是因为他被罚的?”

小虞汐瞬间提取到了关键信息,“你也是?”

小女孩身上都是烂疮,笑起来的时候都在不停地流血,她病恹恹地靠在墙角,应了一声。

小虞汐觉得有些奇怪,两人看上去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她也没听说这里有同伙。

小女孩继续问她:“你真是来救他的吗?”

小虞汐没承认也没回答,“你是因为救他被罚的?”

“不是。”小女孩摇头,目光有些悠远地看向小男孩的方向,“其实不怪他这样。”

“?”

“当初他是为了救我们才被抓的。”

小虞汐有些惊讶,“救你们?”

“那个时候他正好路过我们村子。叛军发现了他的踪迹,他本可以逃脱的,但叛军说他要是不出来就屠村,最后他还是出来了。”

“后来呢?”

“据说他身上有重要的情报,这些叛军什么办法都用了,甚至把他毒瞎,日日让他受尽毒药的折磨,他还是不张口。后来,他们就来找到我们,伪装成来救他的,想要从他嘴里套话。”

“……”果然,这些叛军全都是阴招。

小女孩的脸上写满了愧疚,“是我对不起他。”

“你对他做了什么?”

“当初我为了能有一口吃的,骗了他。可出去以后还是被他发现了,看我没用,这些叛军就拿我去做实验,又换了别的人继续骗。”

小虞汐看她的样子就懂了。

她现在身上这情况,要想活也撑不了太久。

“是我对不起他。”小女孩难过道,“不过,后来的那些骗他的,好像都被他杀掉了,终究这些叛军也无法得逞。”

“……”

小虞汐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走了。

看来他并不是聋了,他只是把她当做叛军一伙的。

这么看的话,他没弄死她,还算是他仁慈了。

估计这也是父亲几次派人来救,都失败的原因。

看来,带他走已经行不通了。

这条路都被叛军们给玩死了。

只能换一个方式,让他自己心甘情愿主动找机会逃出去了。

后来小虞汐想尽各种办法,终于成为了地窖里的“毒瘤”,惹了不少麻烦。

叛军们忍无可忍,把她和小男孩关到了一起。

好在小时候跟着父亲到处跑,什么她都喜欢学,口技她还是会些的。

反正现在他也看不见,换个声音他不见得能认出来。

所以,她这次特地换了说话的口吻,声线,让自己听上去尽可能的软弱胆小需要依靠一些。

就当刚来一样,在深夜,凑到他身边啜泣道:

“呜呜……这里老鼠好多,好害怕,我能不能去你那里躲躲?”

许久,男孩终于从阴影中抬起了头。

虞汐面前挡着的帷幕像是被揭开了,她也终于看清楚了小男孩的样子。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

这不就是沈欲吗?

所以,她儿时去救过的人,原来真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

沈欲: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