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爹已经走了,萧家没有什么可让我留恋的。”萧絮眉目舒展,“这百年来各国分裂,莫说世家贵胄,皇族也是今日起明日落,我把希望寄托给你,总比寄托给别人好。”

傅汝止陪她打马虎眼,悠然道:“公主便如此信任末将么?”

萧絮轻笑:“你会伤害我吗?”

傅汝止坦然:“不会。”

茶室诸人俱被打发,萧絮垂眸兀自做茶,倾茶粉滚汤叶,话语清淡:“若真有那一日,傅汝止,我要做皇后。”

傅汝止畅然而笑:“若真有那日,你必从邺都城墙上跳落,砸死在我面前。”

萧絮没看他,自顾自地做茶:“傅郎,阿絮是惜命之人。”

傅汝止附住她做茶的手,声音郑重:“我认识的阿絮,疼怜江山百姓胜过她自己,是以她极看着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奋不顾身,直到现在,亦然如是。”

萧絮轻轻拨开,温和道:“傅汝止,这么多年了,你也还在怨我。”

他摇摇头:“我没有怨你,顶多偶尔孤独的时候,会想你若是在身旁,或许茶还是暖的,衣裳还是新的,事事劳琐皆有人同担,说来只是枕衾太凉,寂寞罢了。”

后悔又如何,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哪怕时光流转,以他们的心性与傲气,依然不会为了不那么爱的人,磨平所有的棱角,维持一段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婚姻。

萧絮喉腔微颤,叹道:“是啊,我们都是寂寞罢了。”

傅汝止有半刻的失神,反应过来后立刻往旁边避开,另挑起了个话题:“你这次回来,仿佛陛下另送了你两个面首。”

“怎么,现在傅郎还吃醋吗?”萧絮拿起茶筅,垂眸击打白沫,幽幽道。

“我吃什么醋。”傅汝止哼了半声,沉声道,“略微当心些,那两个,都是皇帝的眼线。”

萧絮心不在焉地道:“我知道。”

“你知道?”

“习惯了,以前的裴弦,也是眼线。”她嗯了一声,抬眸道,“我二哥派来的。”

傅汝止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你怎么……”

“怎么找了个还不如你的夫君?”萧絮抢先回答,笑得眉眼弯弯,“傅郎啊傅郎,你就那点心思。”

傅汝止拿过她未做完的茶,抢先一饮而尽,揶揄道:“想多了,你我做夫妻时,我就拿你当半个小妹来看,将你看做娘子的时刻极少,你成婚了,有了孩子,我既为你高兴,也怕你过得不高兴,缘分一场,下意识的关怀罢了。”

萧絮托腮思考,笑眯眯道:“傅汝止,我觉得这就叫朋友。”

傅汝止敲了两下茶盏,释然道:“嗯,我们是朋友。”

“那这就够啦。”萧絮轻快地道,“人生一期一遇,很高兴遇见你,你现在是茂陵傅家的主心骨,什么事都要操心,想来也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留你用膳了,早些回去,京中若有急事,记得给我写信。”

他点点头,温声道:“好。”

萧絮嗯嗯两声,正要起身送他,傅汝止忽然侧过头,问道:“诶?你儿子呢,和你说了这么多,怎么没见他过来?”

萧絮低头看地板,故作平淡地道:“车马劳顿的,何必叫小孩子陪我跑一趟,我叫他留在江南了,由蔡青禾照顾着。”

他颔首,声音清朗:“倒也是,蔡兄心细,往日照顾你就妥帖,自然也会照顾好孩子。”

萧絮的嗓音大了点:“傅汝止,我不过问你的孩子,你也少来问我的。”

傅汝止怔了一下,好笑地看她:“你紧张什么,你的那点床笫事满朝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说两句便心虚了?阿絮,你可是有男宠的人,还在乎我过问你的孩子?”

萧絮撇撇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絮使劲推他:“就是不一样,你赶紧走赶紧走,我跟你待不住。”

傅汝止顺从地往后倒了几步,没注意到身后的门槛,一个不稳,就要摔下去,她惊呼半声,抓住他的手拉回来了。

萧絮:“……”

傅汝止:“……”

萧絮:“你赶紧走吧,我俩真是……凑近了就奇怪,以后少来往。”

傅汝止轻笑:“那我走了?”

“赶紧走吧你!”

“过两日你出京,我也不来送了?”

“你来干嘛啊你!不用来了!”

她使劲地推他,脸上却还在笑,傅汝止亦然笑,与她相处总是很奇怪,虽则和离以后通信皆无,见面也少得可怜,然只要见到她,便知道沧海桑田,有人的心境却从未改变。

连自己都觉年轻起来。

也不知是在留恋她还是留恋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岁月,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依旧是寂寞罢了。

萧絮出京那天,他还是去城墙那望了一眼。

公主配藩王仪仗,统江南二道长使,八乘马车旌旗飘扬,他回京以后任兵马司大提督,兼领金吾卫,若不出意外,下次再见就又是今夕何年了。

萧絮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身边坐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她伸手轻点了下,其中一位便从怀中拿出陶埙,空声吹奏,另一位则清了嗓子,低吟唱曲。

她懒懒地靠了个手枕,品评道:“唱得平平,还须精进。”

唱歌的那位连忙颔首告罪:“公主教导得是,良子资历尚浅,还须多多练习。”

她嗯了一声:“之前陛下送了我个良子,叫做沈阔然,他唱曲乐律都极好,你们同是陛下送给我的,怎么会差那么多呢,等随我去了江南,你们要多向他请教。”

那两位良子应声道是,还要继续奏唱,就被萧絮挥手打断,伸手拨开马车绸帘,却见车马道途坦阔,心中把将来的万千种可能性算了一遍又一遍。

兴平三年夏,柳浪闻莺旁的五王殿该做越国公主府,萧絮得封王诏,正式名正言顺地打理江南诸事,赶在秋天,派出了两个商队绕过雁**山,前往荣国闵地乃至南越做生意。

当年腊月之前,派出了第二个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