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节的前夜,汴京城最繁华的樊楼,因为亲朋好友的相聚而热闹异常,楼上楼下,无论大堂还是雅间,都已座无虚席。

吵杂声中,樊楼里越来越多的人留意到了二楼的冲突,若是平常起个小冲突倒也是常事,众人也见怪不怪,但这一次不同,冲突双方不但有秀才文人,还有禁军长行,更有天子门生的韩琦和刘府的外侄曾武,还有拱圣军的指挥使钟世杰,领右厢的都虞候程义,眼下又突然冒出了刘府的七公子刘业,自然让众人不会再无视。

这么热闹的好戏,众人都想知道双方如何收场。

刘业冷笑着,傲然地从雅间走了出来,他的身后不再是田更山这些人,而是跟着一名样貌与田更山颇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一对三角眼,眼神冷毅异常,脸上不苟言笑毫无表情,两撇细长的八字胡与他的双眉就像脸上长出了四条眉毛,一小撮山羊胡自他的下巴颏向下,却被刻意编成了辫子的形状,一身结实的肌肉比田更山更为发达。

“柳叔,刘业身后的那人是谁,怎么和田老虎这么相似?”狄青手中的酒碗在空中一顿,神情瞬间凝重无比,低声向柳福打听起来。

“他就是田更山的父亲……黑羽会八大光明使之一的‘嗷虎’田齐东。”柳福的神情也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柳叔,嗷虎现身于此,看来程将军他们有危险,你得帮帮他!”明月郡主也是神情无比凝重。

“郡主,柳大哥,狄兄,你们在说什么呀?张某怎么一句都没听懂?”张亢却是神情十分疑惑。

“没什么,只是好奇刘七公子身后跟着的那人武艺如何,看那人的模样,貌似很厉害的样子。”狄青回头冲张亢腼腆地笑了笑,右手悄然用内力包裹住了手中的酒碗,转过头继续留意起了‘嗷虎’田齐东。

田齐东不认识狄青,可狄青心里很清楚,他与田齐东之间终有一场生死战,毕竟是他狄青绝了田家的后,就算黑羽会的规矩再严,田齐东也一定会找机会杀他,也一定会取了他狄青的人头去为田家复仇。

此时,刘业与田齐东已经走到了程义的面前,甚至刘业眼神讥讽地看着程义等人。

“一个小小的都虞候,也叫欺辱我刘业的表兄,当真是反了天了,真当我们刘府在汴京城是摆设吗?”刘业冷笑着,眼里是满满的嘲讽。

“表弟,你来就好,这些人公然不将咱们刘府放在眼里,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好叫他们知道,太岁头上谁敢动土。”曾武见到刘业,脸上瞬间恢复了傲然,朝程义等人又一次挺直了腰杆。

“废物,我们刘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若不是看在姑母的份上,你他娘的早变成死狗了,滚一边去。”刘业白了曾武一眼,低声骂道。

“是是是,表弟说得对,还是表弟胸怀宽广顾念兄弟旧情。”曾武挨了骂,却是满脸的谄媚笑容,用手擦拭起了额头上冒出的冷汗,退到了一边。

“七公子,还真是巧哈,程某今年第一次来这樊楼,竟然有幸相见,幸会幸会!”程义笑着,客气地行了一礼,眼神却是警惕起了刘业身后的田齐东。

“呃,本公了还真注意到,原来是程将军啊?”刘业鄙夷地看了程义一眼,问道:“这几个是你的人?”

“是,七公子。”程义笑着应道。

“既然是程将军的人,那本公子就好办多。”刘业傲然地点点头,问道:“刚才本公子没听清楚程将军准备怎么惩治他们,可否再重复一遍?”

刘业的话一说出口,樊楼内的众人便再次低声议论起来。

“刘七公子这是何意啊?不会是真没听清楚吧!”

“就你天真,刘七公子这是在给他刘府找回面子,故意刁难这位将军。”

“刘七公子亲自出马,这几个拱圣军的长行,今天恐怕要将性命撂这樊楼啰!”

“刘七公子身后的人是谁?怎么和田老虎有几分相似啊?”

“他……你都不认识?以后你别在哥几个面前吹嘘是什么汴京城百事通了,丢不起这人。”

“他是谁呀?你们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田老虎的父亲,外号‘嗷虎’,武功比田老虎厉害多了。”

樊楼上下,在这一瞬间炸开了锅,很多一楼的人聚到了天井处,仰着脖子看向了二楼对峙的双方,二楼雅间的很多客人,也都纷纷走出了包间,好奇地围在走廊上看起了热闹。

樊楼的东家与掌柜也都出现在了人群中,两人脸色焦急,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六神无主。他俩此刻只希望刘业与程义这两方人马,在他的酒楼内千万别打起来,要不然毁损的东西他们樊楼都不知道找谁索赔去。

樊楼只是汴京城最豪华的酒楼,虽然也有后台撑腰,但现在就算给东家与掌柜的几个胆,他俩也不敢找禁军长行要求赔偿去,闹不好还得反遭这些当兵的蛮不讲理同时白挨一顿拳脚,而刘业,他俩就更没这个胆量去找了。

他俩现在心里都是一个劲的祈祷:千万别打起来!千万别打起来!千万别打起来!

“如何惩治他们那是我们拱圣军自己内部的事,就不劳烦刘七公子惦念了。”程义虽然知道刘业有权有势,当下刘府也是权倾朝野,也明白刘业问这句的意思,心里却没有丝毫惧怕,反而笑了起来,给了对方一颗不软不硬的钉子。

“这样啊……若是本公子今天一定要知道呢?”刘业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刘七公子不是本都虞候的上司军使将军,恕程某无可奉告。”程义脸上含笑,却根本不给刘业任何面子。

“程将军有骨气,敢顶撞刘府七公子,当真好样的!”

“第一次见到有人敢驳刘府七公子的面子,无视刘府的权势,当真了不起!”

“程将军不是第一人,今天白天就有人在大街上让刘七公子吃了瘪,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快说快说,谁呀?谁人这么厉害,竟然能让刘府的七公子这般狠狈?”

“谁?说出来吓死你……”

程义的话说出来的一瞬间,樊楼上下再次传出无数低语议论声,众人目光看向程义时,心时多了一分敬佩,毕竟,在汴京城敢驳刘业面子的人当真不多,当众人听说刘业下午也是灰头土脸之后,人群的议论声更是刹那间炸开了锅。

狄青却无心情去听樊楼上下众人的议论声,他知道田齐山能身为黑羽会八大明使之一,武功定然不弱,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程义、钟世杰、段方东、穆石伟等人会受了田齐山的突袭,因为他知道……程义等人肯定不会是田齐东的对手。

“程将军,你确定?”刘业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刘七公子如此年轻耳朵就不好使了,是不是风月场光顾得太勤快,以至于听力下降严重,要不要程某给刘七公子再重复一遍。”程义身上透出的气势不减反增。

“程将军,你很有种!”刘业再一次碰到了一颗软钉子,还挨了一番冷嘲热讽,脸上那阴冷的笑容更甚了几分,眼中泛起了冰冷的杀气,向后退了一步,冷声喝道:“嗷虎……”

刘业对田齐东的话还没吩咐完,便被二楼对面一间雅间门口一人的大喊声给硬生生打断了。

“喂,你们宋人打个架真他娘的磨叽,老子在这站老半天腿都都站麻了,光见你们宋人磨嘴皮子不动手,真他娘的没劲,不敢动手趁早给老子滚回家找你娘要奶吃去,别在这里碍着大家伙吃饭赏月。”说话之人是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身装扮很明显是契丹人,他的声音很粗犷,震得樊楼内的众人耳朵也是嗡嗡作响。

“哈哈哈……”那壮汉的话音一落,他身边的同伴全都大笑了起来。

“萧合兄,你这么说他们宋人,他们宋人照样雄不起来,想我大夏子民随便一个在家伺农的女子也比他们这些宋人强。”说话之人身材魁梧雄壮,英气逼人,面孔略圆却棱角分明,目光炯炯,鹰勾鼻子耸起,刚毅中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

狄青扭过头第一眼见到此人时,不由得心里感觉微微有些震惊。

那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他也是第一次见此人,却让有一种平生劲敌的错觉,甚至他有一种预感,此人将会是他的宿敌。

这种感觉很强烈,出现得让他觉得有些突兀,更是莫名其妙。

“柳叔,郡主,你们可识得此人是谁?”狄青神情凝重地低声问道。

柳福与明月郡主转脸看过那人之后,同时摇摇头,显然他俩也是不认识。

“此人我在镇戎军时见过一次,他姓李,名元昊,定难军西平王李德明长子,党项人心中的第一勇士,更被他的族人封为“党项战神”,现在也是‘大夏国’内部自封的太子。”张亢眉宇微宇,低声对狄青三人说道。

“党项战神?大夏国?”狄青眉宇紧皱,目光如电般盯着了李元昊的脸上,却正好与李元昊如炯的目光在虚空激撞在了一起。

这一瞬间,樊楼因为他俩在虚空中激撞目光,仿佛时空瞬间被凝固了一般,长长的对视,冰冷了整个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