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校场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箭”类比试不像“武比”“负重”“拳法”“长刀”“长枪”五项那么惊心动魄,不会让人看得血脉偾张,没有激动人心的打斗,没有扣人心弦的跌宕起伏,然而,在所有大宋军人的眼中,这却是一项最揪心的比试。

弓弦易拉却最难精,因为每支羽箭的射出,总是会在疾飞向前的那段距离受到诸多因素的干扰,很少有人敢保票他射出的每一箭会毫无失误。

大宋朝廷自太祖打下江山开始,便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养马之地,西北战马之地被党项人据有,虽向大宋朝廷暂时称臣,却也不是大宋的领土,幽云十六州自五代乱世“儿皇帝”石敬瑭送于契丹之后,百年来就一直没有再回到汉人的版图中,更是让当今大宋王朝失去了北方战马的来源之地。

长达几十年的宋辽战争,大宋军人为了抵御外蕃,一次又一次地以步军战阵去面对契丹的铁骑,已以此确立了弓箭在军中第一兵器的地位。

所以,大宋禁军对每一名军卒有着严格的要求,凡入行伍者必练好弓箭。

狄青走在擂台上,在落兵台上选取了一张一石强弓,这已经超出了大宋马军对弓箭等的要求,这是步军一等弓手才会用的强弓标准。

拱圣军属于马军,马弓手的弓箭分为三等,一等九斗弓,二等八斗弓,三等七斗弓。狄青从落兵台上取下的一石强弓,其弓力相当于步军战时一等配弓。

这种战场所配强弓与平时操练有所不同,像禁军平时操练的标准是上禁兵必须能挽一石五斗强弓,但战时却为了保证射箭的综合杀敌效果,一般都采用一石强弓。

“见过钟队头!”狄青朝钟世杰行了一礼。

“有些事可以不强求!”钟世杰笑看着狄青,眼中根本没有争锋之意。

“多谢钟队头提醒,但有些事我必须去做。”狄青笑看着钟世杰,眼中同样没有争锋之意。

“你那三名兄弟都是主动认输的,你不会也想着主动认输吧?”钟世杰笑容大有深意。

“其实我也想过这法子,可惜这弓箭比试没办法主动认输,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比试一番。”狄青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他们三人明明能赢我的兄弟,结果却成了一人在十招内主动认输,另外两人在二十招内主动认输,你们这种比试方式让有的人很头疼。”钏世杰笑容让人看上去很亲切,目光斜了一眼擂台下的刘书海。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钟大哥。”狄青腼腆地笑道。

“既然是做戏给别人看,那就要让别人看不出真假,一会我可不会留手,至于你能否得到你想要的结果,那就要看你自己的实力了。”钟世杰笑着将目光看向远处已经竖好的垛靶。

“狄青定当全力以赴!”狄青腼腆地笑着,目光也看向了竖在一百零五步外垛靶。

“用力别太过,小必崩裂了右肩和后背上的伤口。”钟世杰笑着走向了前方早已放置好的椅子,坐了下来。

狄青突闻钟世杰提到他身上的伤口,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委,腼腆地笑着,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大宋军营弓箭比试之长垛垛靶式样为:

“画帛为五规(内规广六尺,橛广六尺,余四规,每规内两边各广三尺,悬高以三十尺为限),置之于垛,去之百有五步,列坐引射,名曰长垛。”

规就是圆!

长垛,其实就是坐着射箭,垛靶上有五个等宽的同心圆,也就是环靶,垛靶距离为一百零五步,用一石弓身六钱箭,每人射箭三十支,射中靶心为上,中间两环为中,外面两环为下。

狄青低头看了一眼椅子旁边箭筒里的三十箭,眉头微皱。

他身上本就有伤,坐着射箭就更不好发力,且准头也不似站着射箭那么好掌握,所用力道也要多出几分,所要射出的羽箭数量还多,这对他无形中加大难度。

“长垛你准备相差几支?”钟世杰笑着问道。

“钟大哥是个明白人,我必须在你所中箭矢的数量上每环相差一支。”狄青苦笑了一下。

“这可比让你纯粹射中靶心的难度还大数倍,你可有把握?”钟世杰微微一怔,皱眉问道。

“尽力而为,试过总比不试强!”狄青笑笑,从旁边的箭筒里抽出了一支羽箭。

“既然如此,那我先来,你可看好了!”钟世杰眉宇皱紧了些。

狄青看着钟世杰将第一支羽箭搭在了他手中的弓弦之上,缓缓地引满了手中强弓,开始瞄准一百零五步外的垛靶,他的脸上不由得又泛起了苦笑。

他感觉他纯粹在给自己没事找事,好好的一场比试,他本可以很轻松地完成,现在却非要帮那些好赌之人去多赢钱氏赌坊的利钱。

在他的潜意识里,开赌坊之人不是什么好人,好赌巧利之人更不是什么好人,他其实是哪一方都不想去掺和。

可他不想掺和不等于别人允许他置身事外。

从一开始传出他们生兵要与老长行比试,他就被有心之人一步步地推到了这次对赌之局当中,成为了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不过,现在因为钱氏赌坊与刘书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与“刘府”有关,更因为钱氏赌坊想要害他兄弟的性命,所以他决定帮那些入了对赌之局的百姓散民,他要帮他们去劫富济贫,让钱氏赌坊这一次开设这个对赌之局不但挣不了钱,还得赔上一大笔老本。

既然惹了,他就决定一惹到底,反正“刘府”就算因此恼怒,也不会关他什么事,因为他们输了比试很正常,而且这种赔率下注人数又多是高度机密,他狄青可以一推四五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说这名傻缺生兵能赢得了‘赤脸豹’吗?”

“肯定赢不了,‘赤脸豹’在咱们军营比试射箭就没有输过!”

“我看哪……那名傻缺生兵能有一支箭射中靶心就算他祖上烧了高香了。”

四周一众老长行看见擂台上端坐椅子上的钟世杰将手中强弓拉开,还将手中箭矢瞄准了前方的垛靶,低声议论了起来。

也就在钟世杰瞒准前方垛靶之际,一名军卒从军营外满头大汗地奔到了演武校场外围刘书海身边。

“刘副指挥,钱坊主让人捎话过来,说刚才‘拳’‘刀’‘枪’三项比试,赌坊已经赔了小五万贯钱出去,他叫刘副指挥你无论如何也要想想办法,不能让这些生兵再输下去,那些生兵若再输一局,光这次下注对赌输赢的人数,赌坊就得一次性赔掉近十万贯,钱坊主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托请你无论如何也得想想办法。”那名军卒一脸的焦急之色,对刘书海低声道。

“想办法,他以为这办法就这么好想的吗?刚到任的军指挥使王德用亲自在这坐阵监督,谁人敢在此时动歪脑筋,除非是不想要脑袋了,你去给他回话,告诉他本指挥现在无办法可想,他赌坊之事叫他自己好自为之,主子责怪下来那也是他自个的事,别想将本指挥也扯进去。”刘书海听闻那名军卒的话之后,脸色铁青到了极点,低声对那名军卒怒骂了一句。

那名军卒只是传个话便无端挨了一顿骂,脸色难看地退出了演武校场,气鼓鼓地出了军营,嘴里嘟嘟囔囔地也不知在骂谁。

“刘指挥,要不你去向王将军建议更换一下比试方式。”许万山见刘书海脸色难看,低声说道。

“滚,要不是你们连几个傻缺都收拾不了,哪会出现现在这档子糟心事,没用的东西,给老子滚远点,别让老子看见你们。”刘书海脸色铁青,一脚踢在了许万山的身上,低声怒骂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刘书海正无处发泄呢!

“嗖……”

擂台上端坐在椅子上的钟世杰瞬间松开了手中的弓弦,一声箭镞破空之音响起,羽箭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箭矢弧影,眨眼间就疾飞过了一百零五步的距离,出现在了垛靶的前方。

“砰!”

箭镞穿透了垛靶上的侯皮层,射在了垛靶之上,箭身颤动着,发出阵阵颤音。

“嘶!”

四周众人发出一连串倒吸凉气入体的唏嘘声,虽然很多人对“赤脸豹”钟世杰的箭法有所了解,但这第一箭还是让众人多少有些吃惊。

“第一箭就正中百步外的靶心,不愧为咱们拱圣军弓箭第一人。”

“这么厉害的箭法,他是怎么练成了的呀?”

“长垛箭法都如此恐怖,下次若咱们遇到跟‘赤脸豹’比试弓箭,根本不用去折腾,直接认输算了。”

钟世杰第一箭射出后,演武校场四周的众人直接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一面倒地赞叹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