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醒了,他发现他正躺在一间女子的闺房中,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胜似水荷的雅香,丝质被褥轻薄而柔软,他能闻到似曾相识的淡雅香气。
雪白串珠而成的帷帘将屋子一分为二,帷帘的前方有箜篌、古琴和茶台,狄青想起了他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又看见眼前曾在落凤镇凤池琴音阁里见过的相似场景,心中瞬间了然了一切。
昨天夜里是冰雪姑娘救了他,这里便是冰雪姑娘的闺房。
他感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他这么一个大男人躺在一个姑娘家家的房间里,关键还是躺在了人家姑娘家家的绣**,多少有些不合适。
“吱呀!”
他刚想着起身便听见有人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连忙躺好装成没醒来状,不一会,一阵生怕会吵醒他的脚步传来,他感觉到有人掀起了帷帘走到了床边。
接着,他感觉到有人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端详着他的脸,那眼神应该很温和,便继续保持着沉睡状不敢让对方瞧出破绽。
一股淡淡的胜似水荷的体香钻入了他的鼻孔,接着一只丝滑的玉手从他脸上的“黥文”处轻缓地抚摸而过,令他心尖一颤,差点没使他直接从被窝里蹦起来。
冰雪姑娘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狄青强忍着加速的心跳,努力不让他的小心脏从胸腔里蹦出来吓着对方。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突然到狄青他自己都有些发懵。
这不可能,他与冰雪姑娘之间有过平和的相处,一如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却也有过相杀,一如磅礴大雨中的搏命厮杀,此刻,对方竟然趁他熟睡之际偷偷地抚摸他的脸,这令他太意外了。
凤池琴音阁相识,助他出落凤镇,青松岭下他救下了她,不久前那场大雨中的厮杀,昨天夜里她又救了他……难道他与她之间注定纠缠不清吗?
似朋友,又似敌人!
这一下的抚摸,似春风拂水面,又似夏雨淋旱林,更似秋露润黄稷,最似冬雪融万物。
“为什么?”
正当他被冰雪姑娘那纤纤玉指拂动心尖而乱了心神之时,他骤然听见了冰雪姑娘悠悠一叹……似悲!似问!似怜!似醉!
为什么会说为什么?
狄青强忍着让他自己的呼吸保持匀速不紊乱,脑海里却又如被扔进了一块巨石被击起了千层浪。
“若你不是大宋的军人那该有多好!可惜……你终究成了一名大宋的军人!”
又是冰雪姑娘的一声悠悠叹息传来,狄青的内心早已不能平静了。
你为何在意我是大宋军人的身份?若我不是大宋的军人,你又会对我说些什么?狄青心绪早已乱了。
“从小到大,没人能让我如此心乱,我本以为此生不会遇到那个会让我心乱之人,可你的出现……却让我真的心乱了!”
狄青闻言,他的心也彻底乱了!
冰雪姑娘这话何意?难道他的出现让她心乱了吗?为何会为他而心乱?难道她……狄青发现他心乱之际,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郡主!”凤姨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入了狄青的耳中。
“凤姨,门没上闩,进来吧!”冰雪姑娘将手从狄青脸颊上急抽了回去,声音瞬间恢复了冰冷。
一阵帷帘串珠抖动的声音响起,凤姨掀帘而入。
“郡……”狄青听见凤姨的话突然一顿,紧接着便又听见凤姨惊讶地改口低声问道:“冰雪姑娘,狄公子怎会在这里,难道昨晚之事是狄公子所为。”
冰雪姑娘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她自己的玉唇边,示意凤姨噤声。
“凤姨,差人去按狄公子身形尺寸采买几身衣裳回来,让人快些,狄公子若醒来,他肯定有事要离去。”冰雪姑娘冷声道,却听得狄青心里一暖。
“是,我这就差人去办!”凤姨应了一声后退出了房间,没再说她来找冰雪姑娘是所为何事。
狄青听见冰雪姑娘也掀帷帘离去后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然而,他此时却是心绪久久难平。
冰雪姑娘这是喜欢上他了吗?可冰雪姑娘身份是郡主,就算她再怎么喜欢他狄青,双方也是身份悬殊,况且,冰雪姑娘一直给他狄青的感觉就是个谜。
九品堂是西北大夏的势力,而大夏则是党项人建立的一个王权,虽被大宋朝廷封了王,却也是老不安份,时不时跑到宋土境内掳掠,就算没有发生大的战争,双方却也是经常性的生出一些小摩擦来。
冰雪姑娘若是九品堂的堂主,刚代表着她的身份就是党项人的郡主,他狄青只是一介布衣从军的一名小兵,哪怕是冰雪姑娘真的喜欢他,那也只会是一件水中花之事,定会无果而终,况且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了赵月。
想到这,狄青想趁冰雪姑娘不在屋里之时起身离开,可他刚掀开被窝想要起来,便又动作极快地用被褥将他自己盖了个严实。
他发现……他竟然是光着身子躺在被窝里。
此时,他宛若被一道能毁天灭地的巨大闪电所击中,整个人张大着嘴巴僵在了被窝里。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他就是再怎么受伤也不可能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呀?他记得他自己明明是靠在冰雪姑娘香肩上晕过去的,他不可能人晕了还能自个起身在梦中脱去衣服吧?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他他他……她她她……
他懵圈了,他不敢再往下想,这一刻,他比之前被冰雪姑娘用纤纤玉指偷偷地轻抚脸颊和听到对方那些喃喃低语还震惊,脑海里何止是千层浪了呀?早已变成了万层浪亿层浪了。
狄青又掀起被窝确认了好几次,可他每确认一次,他脸上的表情就会再僵硬几分,最后整个人简直就石化在了被窝里。
光着身子!一丝不挂!身上的伤口被人清洗过并上过了创伤药!全身上下每一处伤口都包扎地很细心!
他晕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才凤姨进屋来时说的那些话,分明表示凤姨也不知道他被冰雪姑娘昨天夜里就救了回来,而是刚刚才知道,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昨天夜里,冰雪姑娘亲自动手给他脱去的衣裳,还是冰雪姑娘亲自给他清洗的伤口并上的药,更是冰雪姑娘亲自动手给他包扎的伤口。
就这么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地被一名女子一览无余了?那他身上有几道伤疤几处磕痕岂不是也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甚至……该看见的地方都看见了,不该看的地方也看见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突然想起了女子身体一旦被男子看见后,女子就会委身下嫁于那名男子的情况,那他现被冰雪姑娘看了个通透,是不是代表那个哪啥……就那个哪啥嘛!
不会让他狄青为了所谓的“忠贞不二”也要“下嫁”给冰雪姑娘吧!
更关键的是,他在一丝不挂而晕迷的期间,冰雪姑娘会不会对他做过什么……比如哪啥或者哪啥!
狄青完完全全石化在了被窝里,甚至他脑海里掀起的滔天巨浪都让他想到了是不是也要委身下“嫁”这一说。
“吱呀!”
房门再次被打开,冰雪姑娘抱着一摞质料考究的男子衣裳走了进来,一身雪白的裙罗裳随着她优雅前行的身姿摆动,足以令见到她的男子倾倒流连。
雪白的串珠帷帘被轻缓地掀起,那掀帘的姿态同样是如此的优雅,当她走到床前看见狄青已醒之时,冰寒的俏脸微微一红,随即恢复了冰冷的神色,轻声说道:“狄公子,你醒啦?”
然而,整个人石化在被窝里的狄青却没听闻到冰雪姑娘的问话,仍旧一副楞呆状。
“狄公子,这几身衣裳你试试哪一身合适些。”冰雪姑娘见狄青一脸的楞呆模样,俏脸又是微微一红,低声说了一句,将手中衣裳搁下,转身便要出去。
“冰雪姑娘,谢谢你救了我。”狄青在冰雪姑娘转身之际,低声道了一声谢。
“狄公子之前也曾救过小女子,这次权当是答谢狄公子在青松岭对小女子的救命之恩了。”冰雪姑娘顿下身形,莺声燕语娓娓动听。
“冰雪姑娘,若在下有所冒犯,在下定会负责到底。”狄青脑子里一片混乱。
“狄公子莫要误会,你我之间并没发生什么其他事情,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昨夜救你只是想还狄公子上次的救命恩情,从此之后咱俩两不相欠。”冰雪姑娘平缓了她突然出现的急促呼吸,冰冷地应道。
她知道,他不能与宋人产生任何的感情,否则她定会陷入两难,她必须在刚露苗头之际就将这一切可能都扼杀。
狄青听见冰雪姑娘这句话后,心里却又是一愣。
两不相欠?这谈何容易啊!他现在都不知道他和冰雪姑娘有没有发生疗伤之外的什么事,就这么撇得干净,他……但愿昨晚他与冰雪姑娘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