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狄青、吴轩和葛二等八名护卫一路护着大宋使臣王德用终于出现在了汴京城外。
狄青第一眼看见汴京城的感觉就两个字形容……繁华!
但他感觉这两个字形容还不够贴切,琢磨了一会后又加了一个字上去……真繁华!
可当他走在城内的街道上时,他感觉三个字形容还是不够贴切,最后他又加了一个字上去……哇!真繁华!
最后,当他从城外一路走了王德用的府邸门外时,他对汴京城的形容已是五个字了……哇塞!真繁华!
跟在狄青身后的吴轩在看见城内红砖绿瓦间楼阁飞檐,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商招旗帜在风中飘扬,大街上粼粼而来的车马,川流不息的行人时,他只恨他自己没有多长几双眼睛,好叫他可以四面八方同时观看汴京城的繁华之景,因为眼前的繁华之景他只有这一双眼睛根本就看不过来。
他不停地拉拽狄青的胳膊,嘴里发出各式各样的惊叹声,那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与眼里透出的目光,俨然是一土包子进城不停地东张西望,与他魁梧的身形板和幽黑的肤色完全不相匹配,让他那满脸的络腮胡充满着无限的喜感。
吴轩那略偏夸张的神色不时地引起走在狄青前方的葛二等人回头,他们眼中有笑意却没有鄙夷之色。
他们与狄青和吴轩二人从雁门关一路同行回到了汴京城,双方其实早已成了朋友,尤其是经历了临近刑州城那场大雨中的血战后,因为狄青大雨中力护王德用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而脱险,他们也都对狄青二人另眼相看。
汴京城内,狄青跟在葛二等人的身后进入了王府府邸。
这是一座并不奢华的府邸,狄青进入后王府府邸后能从里面的环境中感受到它的主是个偏向严谨之人。
王德用一回到家,那些闻讯而来的王府家人都奔了过来,嘘寒问暖地显得甚是关切。
王府管家按照王德用的吩咐将狄青与吴轩引到了会客厅等候,并让府里的丫环送来的茶水后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了狄青与吴轩在王家府邸的会客厅内双目相对、四眼互瞪。
狄青泯了一小口茶水后将茶杯放了下来。
茶是好茶,可他此刻并没有心情去品这好茶的涩后回甘的意境,他在等……等王德用帮他写一封信,一封可以脱去他嫌疑的信。
经历了那次大雨血战之后,王德用有一天问起了狄青脸上“黥文”之事,狄青知道王德用肯定比他更清楚他脸上所刺的“指挥”二字代表何意,便将他刺配从军之事对王德用说了一遍,并将他们在一线天古道上的风雪中遇袭之事也略带着提了一下。
只不过他将齐风寒人为救赵礼而劫道换了一种说法,说是一群山贼干的劫道之事,那些厢军也是山贼们杀的,他当时晕了过去,后被好心人所救,还说当他醒来后想自己独自前来汴京去兵籍司报到的,最后不幸在太行山中迷了路,误入了齐风寨等云云……反正他当时对王德用的回答是真真假假,让人听上去也合情合理。
王德用听了狄青这番话之后,便答应替狄青出具一封证明信函,以脱去狄青半路上“出逃”的嫌疑,并顺便将狄青推荐给他在兵籍司的一位同僚,或许可以在狄青入禁军新后训练营后多加于关照。
大宋募兵时会在士兵脸部、手部等处刺字,这种“黥文”习惯始于唐末,后来,五代十国乱世为了防止兵乱便沿袭了这种刺字习惯且一直没有废除。
宋朝继承了五代十国时期这种募兵遗制,每逢招兵先进行体格检查,“然后黵面,而给衣屦、缗钱,谓之招刺利物”。
宋仁宗天圣元年(公元1023年)有诏:“京东、京西、河北、河东、淮南、陕西路募兵,当部送者刺‘指挥’二字。”,要求将各地“挑选”合格的禁军军士“部送”京城兵籍司时先刺上“指挥”两字,以防逃亡。
“指挥”两字只是兵士脸部黥文的一部分,因为此时尚未确定被募者拨隶禁兵的番号,大宋禁军脸上“黥文”一般是“骁锐第三指挥”、“云翼第八指挥”之类的“某某第几指挥”字样,以识别军士所隶的部队番号。
此时,王府管家退出会客厅后,屋里只剩下了他和吴轩两人,狄青看见从进入王德用府邸就一直显得拘谨的吴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显得要比他进入代州雁门县县城内的何府还要紧张许多。
管家走后,吴轩开始对屋里清一色的檀木桌椅产生了好奇,那些椅子的式样比他在他准岳丈何府家里见到的都有所不同,那檀木椅子上多出两个很贴心的扶手,正好可以托住他的双臂,还可以靠背,看上去很简单,可人坐在上面却很舒适,已然因为好奇开始研究起来。
狄青见吴轩从进汴京城一直没有停止过好奇,苦笑着摇摇头,不去理会对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候起了王德用。
按理说,狄青这一路上算是对王德用有救命之恩,此时应该安排人在这会客厅陪着才对,可令他有些奇怪地是……这屋里现在除了他和吴轩两人,连个添茶加水的丫环都没有留下,这多少让他在心里有些腹诽。
一般朝廷命官都自恃身份讲究面子都希望自己留给别人好印象吗?怎么今天到了他狄青这里却是如此的遭受冷落呢?
不过,狄青此刻也没去在意这些,毕竟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是刺配从军的身份,在自视清高的文人眼中,他也只是一介粗鄙的莽夫而已……上不得台面。
况且,狄青只是受了赵礼之命去护送对方回京,对方身为出使契丹的大宋使臣以这种丧家犬逃命的方式回京,估计对方也正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无限郁闷也有可能。
狄青静坐在屋里满脑子海阔天空地思绪乱飞,没有理会吴轩,想着想着,他脸上竟然泛起了丝丝笑意,最后苦笑地摇起了头。
因为他想到王德用此刻若真的在这屋子里陪他说话,最大的可能就是两人说不倒三句话就会冷场……因为他猜不出双方能在这屋子里聊些什么。
能聊什么?
双方聊为官之道,诗词歌赋,天下大势……这些他狄青现在懂吗?这些他根本就不懂,只能乱懵应对,肯定聊不出火花来。
双方聊上山打猎,各派武功,江湖风云……这些他王德用现在懂吗?这些对方也是根本不懂,对方就算是身为朝廷命官又能咋地,同样聊不下去。
狄青苦笑之时,他意识到他与王德用根本就不是一类人,对方是以文入仕的朝廷命官,而他却是一名以武为存的武人,在当今文贵武轻的大宋,他或许永远与王德用这样的人走不到一条道上去。
“大哥,你偷偷笑什么?”吴轩不知道何时从屋里研究那些檀木桌椅变成了在研究狄青,见狄青苦笑摇头,头探至距离狄青很近,两眼直愣愣地看着狄青的脸,低声问了起来。
“哦,没笑什么。”狄青被吴轩在他近距离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见吴轩正用刚才那种研究屋里这些檀木桌椅的好奇目光研究他,身子向后微仰,伸手将吴轩推远了点,应付了一句。
“你明明在偷笑还想骗俺。”吴轩却不死心。
“真没什么,等拿到信函后咱们就离开。”狄青脸上恢复了常态之色,端起茶杯泯了一口茶。
“好吧!”吴轩无奈地回到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狄青小兄弟。”会客厅外传来葛二的朗笑声。
“葛二哥。”狄青放下手中茶杯站起来抱拳相迎,脸上泛起了笑容。
屁股刚碰到椅子面的吴轩急忙双手扶在椅子扶手上站了起来,冲正迈步进入厅里的葛二嘿嘿一笑,抱拳行了一礼。
“让你们久等了,王大人出使有大半年,他今日才回到府中,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这会有些脱不开身。”葛二脸上显出了歉意之色,冲狄青抱拳回了一礼。
“倒是在下给王大人添麻烦了。”狄青客气了一句。
“这是王大人刚才抽空所书的两封信函,这封是证明信函,这封是写给他在兵籍司一名负责“配军”分派的同僚的,你只须将这两封信交于他们,他们便会将你俩安排去最有前途的禁军中。”葛二将手中信函按所说的顺序递到了狄青的手中,又从怀里取出了一袋子钱递给了狄青,说道:“这是一点小心意,还望小兄弟能收下。”
“这……”狄青看见对方突然塞过来一钱袋子钱,神情一愣。
“小兄弟别误会,你们刚到汴京人生地不入熟的,处处都得用钱才行,我担心你们身上所带钱物不足,才自作主张给你们准备这些钱贴补零支,虽然少了点,也显得有些唐突,但我希望小兄弟能见收下,权当兄弟借于你们,等日后你们入了军营领了“军俸钱”再还我就行了。”葛二见狄青犹豫,笑着解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