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庄古榕树前,杨中兴没有离去,从送走卫庄队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棵古榕树下,默默地看着前方,静静地等待着,眼中神色复杂,有不舍,有期许,还有淡淡的希望之光。
早在二十几年前,他杨中兴就知道了郭氏全族是契丹人身份的真实秘密,然而,当时杨氏族人全部战死在了遂城,族里只剩下一些老幼妇孺,全族人只能一起陪着他隐忍到现在。
为了替冤死战场的五百多名杨氏族人雪耻,为了这一天能让这个在孔山隐藏了几十年的“郭家”永远地消失,杨中兴和杨氏族人选择了等待……长久的等待。
此刻,杨中兴心里仍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赢,但还是选择了冒险去做,只因为……有些事现在必须做,那怕是整个杨家庄整个卫庄队因此战死,他也必须去做。
黑夜里,杨中兴隐约看见入庄的道上,有火光闪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最后竟出现了十一团火光,而且是火把所发出的光亮。
杨中兴看着向庄内移动的十一团火光,内心的不安更强烈了些,心里猜想:赢了,活着回来的人只有十一个吗?
“咚,咚咚……”
杨中兴敲响了悬挂在古榕树上那口杨氏家族的警示铜钟,钟声悠长,似在低声地召唤卫庄队战死在外的游魂回家。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赢了……”
“走,去迎咱们杨家的好儿郎回家……”
杨氏族人纷纷从家中走了出来,向杨家庄那株古榕树聚集,老幼妇孺皆赶了过来。
狄青身上背着一名战死的杨氏族人卫庄队同伴的尸体,跟在众人中间,缓缓地向杨家庄走去,他听到了杨家庄内传来的铜钟鸣声。
赵月等十一名女子,分散在回庄队伍的中间,手中举着火把,为所有人照亮着前方回庄的道路。
这一战,赢了,消灭了郭家庄和归云山庄近三百人,却也让杨家庄卫庄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战死一百五十四人,活着的人身上基本上都有伤,而杨家庄卫庄队只有八十六人活了下来。
伤势重些的人有人搀扶着,其他伤势轻微的人,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具战死族人的尸体,刘心虎、陈六等齐风寨的男子抢青手也都背了一人回来。
回庄的队伍中,所有人身上都被鲜血了衣裳,脸上也都伍是血渍,有对方郭氏族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悲戚,眼中隐着泪水,有的人没能忍住,眼泪滴落下来,滴入了黑夜中,队伍前行速度很缓慢,只能听见所有人踩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
回庄的路好长好长,狄青感觉像是走过了无数个黑夜。
杨文背着小石头,看见杨家庄的族人举着火把,将古榕树前的中心广场照得宛若白昼。
昏黄的光亮中,杨中兴站在所有人的前面,神色悲伤。他旁边有几位少年搀扶着的老者,颤微微地用力拄着拐杖,同样悲戚地看着活着的人一步一步地向古榕树方向走来。
“小石头,哥哥带你回家了……”杨文将后背的小石头往上背得更紧了,眼中沁着泪,悲声喃喃道。
杨文最先踏入了广场,朝那棵古榕树走去,狄青等人也缓步移入广场。
广场上所有的杨氏族人没有说话,让开了一通道,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怕惊吓到回家的勇士。
冰冷的英雄躯体平放在了古榕树前,每个人都眼神悲戚,在最后整理战死族人的遗容时,动作很轻很轻。
“父亲……”杨文走到杨中兴面前,哽咽着,声音沙哑,低声喊了一声。
杨中兴似乎霎时间苍老了许多,眼神悲戚,轻点头颅,缓缓抬起手,放在了杨文的肩膀上,用力抓紧了些,没有说话,顿了一会,转身对身边的其他人轻声吩咐道:“去迎咱们杨家所有的英雄回家!”
有泪开始滴落,滴进了黑夜。
“二哥……”
“冒儿……”
杨氏族人有人冲出了人群,扑到了自己亲人那冰冷的身上,悲哭起来,眨眼间,杨家庄古榕树前,悲哭声一片。
狄青看着眼前痛哭流涕,悲痛欲绝的杨氏族人,眼中流下了两行泪,赵月等人中,有人低声抽泣。
杨家庄古榕树前,触目悲感,叩击着黑夜的灵魂。
半个时辰后,杨家庄战死的一百五十四具英雄躯体被整齐地摆在了古榕树前的广场中央,广场中央燃起了九堆篝火,松木在跳动的火焰中,发出噼啪噼啪的炸裂之声。
杨中兴手中平端着斟满了酒的酒碗,对地下平躺着的一百五十四具英雄躯体,悲声道:“你们是咱们杨家的勇士,是咱们杨家的好儿郎,是咱们杨家的英雄……你们所有人的名字,将被咱们杨家族人代代相传……今日只是个开始,咱们杨氏一族隐忍了二十年,为的就是让冤死的五百多名杨家先人在九泉之下能安息……杨家的英雄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死得其所,你们……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古榕树前,杨氏族人齐声悲吼,那悲愤刺破了黑夜里的黑,响在了杨家庄的夜空中。
古榕树前,悲伤之情浓郁,离别只在这一瞬间,然而,杨氏族人无论老幼妇孺,没有人再哭泣,因为这是杨氏族人对郭氏,不,应该是对化名郭氏的萧氏契丹人长达二十年的仇恨。
这种仇恨已然在每一位杨氏族人的心中生了根。
狄青和赵月等人,不由得被这种悲伤所深深感染,眼前的这一切,让狄青即将踏入军营的心,又一次深深在被震撼。
自从误入齐风寨开始,无论是齐风寨,或是啸天寨,或是九凤山庄,还是眼前的杨家庄,他感受到了一种信念,一种可以让人义无反顾去抛头颅洒热血的信念,一种开始在他的心中也悄然生根的信念。
若说之前他所立的宏愿是一生三护,那么,这一路走来,他开始有些明白,为何去护,为谁去护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杨中兴猛然冲黑夜悲吼,愤然道:“杨氏族人听令,镇南郭氏族人乃北方鞑子萧氏一族潜藏在我汉人中的间者,今日郭杨两家既然已撕下二十年的伪和面具,战端既已开启,为了冤死的杨家先人,为了我汉人的尊严,今夜,就对郭家庄所有的伪汉人发起清洗,凡是契丹萧氏者,无论老幼妇孺……杀!”
“杀……斩草除根……”杨家庄的古榕树前,响起了愤怒的悲吼声,那声音尽透悲风怜怜,漫于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