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的声音抚摸着她,像柳林风声抚摸着树叶,那般温柔。
林寂的身体在瑟瑟发抖,沉睡在深渊里的东西被唤醒。白石的声音像是融进了空气里,被她吸入体内,伴随着血液循环周而复始,被唤醒的东西便如虔诚的信徒紧跟它的脚步,每游走过一处,就在此地熔出炽热的岩浆。滚烫将林寂包裹,几乎将她的身体烧成灰烬。
她不敢出声,怕泄露自己的真实感受。
她无法出声,意识已经被白石化作的岩浆吞噬。
她在那滔天的熔岩里听到白石的声音若缥缈鸾虹:“那么,连线就到这里,林寂,我挂掉了。”
后来的时间是那么短促,又那么漫长。
林寂在波涛汹涌的海洋里徜徉难返,耳中是白石在说:“……这些年,发现粉丝是一批一批的,每年活跃的小可爱都是不同的,可能前一年的之后工作比较忙,就慢慢淡出了这个圈子。很高兴能认识这么多人,在你们的生命里曾留下什么记忆,当然我希望都是美好的回忆。虽然很贪心,但如果我能跟每个人都说一句话就好了。说真的,这样挺好。如果有一天你们对白石不感兴趣了,也没关系,就好好地过你们的人生。”
再后来,林寂从暴风雨中惊醒过来,世界已经归于平静。
窗外春雷滚滚,大雨如注。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来。
时桥南读完诗,直播间里有几秒钟的沉默。
他看着快速刷屏的消息,在那般热闹里却忽然感到寂寞。他想起曾在林寂的微博看到的一句篡改的古诗:“满目山河空念远,也曾怜取眼前人。”
Coco的直播负责人展信佳迅速发现了他的状况,发来消息询问:“男神,有什么状况吗?”
被她一打断,时桥南倒吸一口凉气。枉他苦修三十载,差点一秒破功。他迅速调整好情绪,道:“林寂,你还在吗?”等了两秒钟,没有得到回应,时桥南有些担心,却不得不把直播继续下去,于是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可能林寂还意犹未尽。我们就不等了。那么,连线就到这里,林寂,我挂掉了。”
他的大脑还在断片,只好从公屏上寻找话题。
“专辑?专辑一直在推进,但因为我是拖拉斯基·白,所以进展比较慢,请大家耐心等待,今年一定会跟大家见面。”
“有人问我会不会退圈。退圈干吗呀,唱呗,反正还年轻,才四十八岁。”
“看到好多人刷会喜欢我一辈子,好的,请喜欢我一辈子。”
“我结婚了吗?呵呵呵,我结婚你开心吗,这么关心这个问题!”
……
他渐渐找回了状态,他不知道林寂还在不在,可是有些话他想告诉林寂。
人生就是来了又去,像最初的任语初,像后来的一些人,好的坏的悲的喜的,兜兜转转,一路前行。
不管凛冽的寒冬有多么漫长,春天迟早都会来,然而,没有一个季节会长久停留,她悄然而至,呼啸之间远去,赶着时间的车轮带来又一个新的季节。大自然早已把一切故事的剧本写下,春夏秋冬,起承转合,年年岁岁,周而复始,让一幕幕连续播出,讲完一个生灵一生的故事。
有一天林寂会清醒过来,发现真相是如此残酷又甜蜜。白石不过是她生命里一场呼啸而至的春天,当她的人生走向**,盛夏里给她带来清风抚慰的人不是他,金秋之际带她品尝人生甘甜的人不是他,暮雪白头时陪她点茶说往昔的人不是他。
那时候,她不会再对白石感兴趣。不过那也没关系,她只需要好好过她的人生即可。
是这样吗?
时桥南扪心自问。
不,不是的。
第一次,生平第一次,时桥南不愿困守围城,看他人往来如客。
他有一种冲动,他要去见林寂,把她拥入怀里。
他也这样做了。结束直播,他仿佛怕自己冷静下来就会反悔,一刻不停留地拿着外套出了门。展信佳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感谢他,表白他,赞美他。其他旁听的朋友也陆续发来贺电。他通通没心情搭理,他现在不能分心,只能一往无前,否则他一定会转身回家,关上门,好像刚才没有离开过。
林寂看着门外的人。
后者见到她,像夙愿已了,松了一口气,然后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哗哗的雨声淹没了心跳声,他们咫尺相对,呼吸可闻。
白石浑身湿透,头发上、睫毛尖上都挂着水珠,滴答滴答,仿佛与谁相和。
曾有多少个夜晚,林寂希望这个画面能不停地上演:他穿越声音的次元来到她面前。她甚至在心底珍藏了他的无数个形象:或湿淋淋如落汤鸡,或沾满风雪风尘仆仆,或雨后清晨漫步忽然开小差至此,或……那么多个白石在她心底扎了根,缠绕出叫作刻骨的宿命,如此纯粹,大约昔日三生石为三世轮回生出的神纹也不过如此。
过了许久,当林寂的衣服也渐渐被浸湿,白石终于松开了她。他扫视一番自己的尊容,轻笑出声:“不好意思,风太大,伞被吹走了,可我太急着来见你,没有时间去追。”
林寂拼命摇头:“无所谓。”
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客厅。
林寂找出浴巾让他擦拭身体,问:“你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白石顿了顿:“可是……”
没有可换的衣物。
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林寂无奈地歪了歪头,那就没办法了。
二人隔开一段距离坐着,一个认真地擦着头发,一个搓着手倍感局促。
经过刚才的直播,这两个几近而立的男女,忽然成了初吻后的少男少女,尴尬、拘谨,不知该如何开场。
最终还是林寂率先打破沉默:“我没有听到最后……”
几乎与此同时,白石也开口了:“你哭了。”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事实。
林寂的眼圈因为哭泣红肿得严重,可听到白石的话,她又想哭了。她低下头,想要掩盖委屈,不想被人看到她的泪眼婆娑。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你这么爱哭,我怎么放心得下?”白石轻叹。
林寂并不接受这个论断:“我从小就不爱哭!”
“哦,是吗?”白石语调上扬,带着戏谑。
“只是……”林寂用力擦掉即将泄洪的眼泪,极力辩解,“只是因为你,我才去偷开了瑶池的水闸。”
“哦,你竟然能独自潜入昆仑丘,真不容易。”白石含笑调侃,“然后呢?”
林寂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破涕为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后来,我遇上几个偷渡到人间的神仙,结伴同行,下得山来,就有了七剑下天山的传说。”
“我寻寻觅觅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你了——”白石朗诵话剧台词一般道,“七仙女。”
“我是七仙女,你是什么?”
“我当然是七仙女婿。”
林寂一愣,一朵笑尚未来得及绽放,但见眼前阴影遮下,白石已经来到她面前,将她脸颊上的花羞回了花苞里。
他湖水般深情的眼眸凝视着她,两汪湖水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她,每一个都像受惊的小鹿,天真里带着迷惘。
她一时有些迷醉。
湖面刮起了风,湖水像有了生命,漾起轻轻浅浅的涟漪,每一圈都撞在她的胸口,每一次撞击,她的心跳都跟着停滞一次。风渐渐大了,涟漪从浅淡到如沟壑难填,进而一个停息,在林寂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风暴从湖底卷起,滔天巨浪里,林寂看到自己一瞬间就被吞噬……
电闪雷鸣,情生意动。
她跌入了一片鸟语花香的黑暗。
她并不害怕,她知道那是白石的怀抱,她愿意溺亡在此。
与此同时,在雨夜的另一端,大雨阻断了视线,也切断了交通。
伴随着一声紧急的刹车声,四辆私家车撞在了一起,倾泻的雨帘里,火苗仍然肆无忌惮地蹿了起来,迅速将四辆车吞噬。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漫长的拥堵。
正值晚高峰时间,周末加班后下班回家的、约会的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乱了步调,显得急匆匆的,却通通被阻断了前行之路。若不是上海禁止市内鸣笛,想必整条街都已经被焦躁的鸣笛声淹没了。
时桥南看着前无道路、后无退路的街道,越发焦躁不安。
其实白天一直都是晴天朗日,直至傍晚不知从哪里流浪来了一片铅云,逗留不去,即景生情,牵动柔肠万千。大概是那片云的心理戏太足,在这冬末春初之际就打落响雷,几个闷雷滚过,倏忽间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劈落,并迅速演变成一场暴雨绝恋。
他看着前方的道路,朦胧的夜雨中消防队、交警队、医疗急救队迅速赶至,冒雨奔波救援,有人往来奔走,有人驻地指挥,一个伤者被救出,一个伤者被送走,有人哭泣,有人痛彻心扉,像多少次新闻播报中出现的抢救画面那样,触动人心,分外催泪。
世事无常就这样展现在眼前。
胸腔里一股热流翻滚,从小就善于克制内敛的男子此时连眼睛都带着炽热。
行乐须及时,莫待不及春。林寂的戏言在脑海里滚动播出,他有一万个理由劝自己不去,却有一腔热情带着他走上不归路。如果这场大雨的尽头有她存在,又何须惦念归路?
只是,这场大雨来得太及时,他的前路漫漫无法前行,他只能坐在车里等待,在等待中焦急,在焦急中无奈。
眼看着前方的火苗渐渐熄灭,在雨幕里只剩滚滚浓烟笼罩未知,他心中的火也渐渐湮灭,理智一点点苏醒,重新掌控全局。
他有些难过。
他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是从来没有一次,过去、现在和未来,让他如此难过。
他启动车子,让自己淹没在上海两千四百万人口的汪洋里,然后随着车流在一个路口掉转车头。
雨夜会翻卷波浪,然而云收雨住之际,海面会回归平静,好像是夜的悸动和狂欢绝非斯人。
第二天等林寂醒来,阳光明媚,家里没有人,白石给她留下纸条说有事先走了。
她躺在**,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叫作幸福的气息,连透过纱帘缝隙打在脸上的阳光都因而化作了多彩的泡泡,柔软得像在云端。
林寂伸了个懒腰,却不肯起床。她看着枕头上白石留下的便笺,以最原始的姿态蜷缩在**,深吸一口气,想把白石残留的味道吸进肺腑。
就这样,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她与白石的故事也渐渐步入正轨。只是,每次见面之前,她都像这时节的猫咪一样躁动不安,总要打电话找时桥南倾诉一番,然后在时桥南的安抚中渐渐平息内心的波澜和罪恶感,再用笑靥如花去与白石互诉衷肠。
白石与张可人的事情她不敢问,白石从未提过,她也只好隐忍不发。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但最好还是粉饰太平,除非你有足够的勇气承受接踵而至的灾难。古人常言难得糊涂,几千年的经验自然是没有错的。
她并不知道时桥南因她的悲欢喜乐备受煎熬。诚然,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在心理治疗史上,这个移情治愈的案例很可能会成为经典案例。他竭尽所能消除她内心存留的不安,引导她一点点走出泥沼。在她向着生机勃勃进发的同时,他却在不由自主地后退。岁月一帧帧退回到那年冬天,风雪萧瑟,心迹渺茫。
时桥南从没有主动寻求过答案,一旦看到对方止步,他便会敏感地觉察到对方的犹疑,为了避免尴尬,他总是马上停下脚步甚至悄悄挪动脚步,给彼此留下他认为对对方而言最好的距离。行动往往比语言更能表现内心,所以根本没有必要非要面对面地坐下来探讨。
正是这份敏锐,让他对精神病学充满了兴趣,让他敢于在拿到大学通知书时萌生更改专业的想法。他花了一年时间,从准备资料到笔试、面试,当那份承载着他所有梦想和希望的通知书飞渡重洋来到他面前时,那些因失去与不解而造成的阴霾里终于有了一线光芒。
他仿佛是注定要成为精神病医生的,从本科到研究生,无论是理论课还是实践课,他都是佼佼者,备受教授喜爱,因而成为同级中最早获得麦克莱恩医院实习资格的,后又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拿到麦克莱恩医院国际项目组所设立的跨国合作项目的基金支持,与两位学长、一位学姐成立了这所属于他们自己的精神病院。
然而,医者难自医,精神病医生亦然。他在不自觉中找到了全部问题之所在,也知道解答问题的钥匙在哪里,但他也是第一次不忍心打开那扇门,因为他太清楚那扇门后有什么——他会摧毁一个人的信念和整个世界,而这个人是他哪怕付出一生孤寂也想保护的。他第一次如此想保护一个人,想让这个人能在毕生岁月里漫随云卷、静看花年。即便是为了一份虚假的心安,他也想为她轻轻拭去红尘俗世里的尘埃,让她保有那份纯粹的赤子之心。
只是这一次,他的思绪太重,把他惯有的淡然姿态压得走了样。
周末关铎来串门,两人吃饱喝足开始较量棋艺。这是他们从小较量到大的一项技艺,他们师从同一位师父,有着相近的水平,多少年来各有胜负,简直就像华山论剑,难分伯仲。但高低胜负仿佛已经不重要,对弈已经成为他们人生中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必不可少。
关铎拈着白子,边思考边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看你脸都跟酱菜缸里腌过似的,一副生不如死的丑样子。”
时桥南知道这是关铎惯用的扰敌之术,淡淡地道:“我每天都遇到很多事,你想听哪种?堵车?吃饭?喝水?还是睡觉?”
关铎嘁了一声,落了子,吊儿郎当地道:“那就……睡觉吧。你睡了谁?”
时桥南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喀喀……喀喀……你是不是又失恋了?”
“时桥南,能不能好好聊天?”关铎明显是恼羞成怒,“什么叫又失恋了?我好着呢!”
“哦。”过了好一会儿,时桥南落子,随口应着,完全不当真。
关铎自然懂他的意思,急于解释:“我跟你说,我们所的小丫头片子个个都想爬我的床,我愣是不给机会……你别不信,改天带你去我们所转转,远远见到我,那幽怨的小眼神,啧啧,简直能掐出水来……一个个都跟白娘子似的,见到我就想水漫金山……唉,活得真累……”
关铎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就职于一家外资建筑设计所,不知是自由奔放的外企环境浸**所致,还是天性贱萌,反正是越大越不着调。
时桥南莞尔,一针见血地戳穿他:“了解,她们都以为你是法海,欲杀之而后快。你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关铎皱眉:“什么?”然而气势明显弱了下去,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话题被精神病医生转移了,他收敛心神,悠悠开口,“你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嗯?”时桥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郑重,不像是开玩笑,便也配合地思索了几秒钟,脑海里掠过第一次见到林寂的画面,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虽然不是因为他,但他仍然动了心。他垂下眼,淡淡地开口:“肯定是各种各样的人。”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关铎用眼神威胁他,就差把大刀扛在肩头对他比画比画。
“那你是说哪个?”关铎从小到大都没在时桥南这里讨得便宜,竟然还敢来威胁他。
时桥南不为所动。
关铎眯起眼睛盯着时桥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逐颜开:“时桥南,装蒜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毕竟我不是你这根葱,是不好装。”
“你是不是有情况了?还不跟我说啊?”关铎顿时来了兴趣,“来来来,跟哥哥说说,是什么样的姑娘,让我们的高岭之花茶饭不思?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窈窕淑女,君子好(hào)逑……”
“那是《诗经》,文盲。另外,是君子好(hǎo)逑,不是好(hào)逑。出去别说你跟我是一个小学毕业的,丢脸。”
“好。”关铎乖巧地坐好,“请开始讲述你的故事。”
“……”
如果有一天要对人讲述他们的故事,该如何开始呢?
时桥南忽然发现这个问题竟然难于上青天。他曾把林寂当成一个案例讲给麦肯恩先生和林树听,也曾把她当成一个疯狂粉丝吐槽给关铎些许皮毛,然而,每一次讲述里,她都是一个个案,可以落笔于纸上,用寥寥数语概括来龙去脉。
然而当他和她结为一体成为“他们”,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忽然有了生命。他站在浩繁的汉字库中,看着面前游动的汉字,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客观容易描述,生命只能意会难以言传,记录也只是留下过程,根本无法传达生命本身的千万分之一。
他思索良久,终于只是简短地概括:“有一个粉丝现在是我的病人,她因为我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我深感歉意,一心想治好她……如今,她发生了移情,喜欢上了她自以为是我的一个人。我本来可以告诉她真相,但我希望这个人能让她过上她想过的生活。只是我不知道现在的生活是否是她真心想要的……她很开心,也很幸福,可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她。”
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谊让关铎对时桥南了若指掌。如果不是真的动了情,时桥南绝不会把这些话宣之于口。有些人生来内敛,总是把感情藏于内心,他们绝非羞于启齿,只是天性闷骚,时桥南就是其中翘楚。
关铎真的有些同情时桥南了。他这样想,也真的这样做了,他拍了拍时桥南的肩,同情地道:“所以,你是失恋了吗?”
时桥南没吭声。
关铎只好正儿八经地问:“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女粉丝?”
时桥南垂下眼帘,像是想遮蔽所有答案。
关铎心领神会他的默认,想了想,道:“她不是声称要为你守身如玉吗,这么快就投奔别的小哥哥了?怎么有点……水性杨花呢?”
时桥南扫了他一眼,眼风带刀,猎猎生风。
“不是……”关铎赶紧改口,“我是说……你怎么连别的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如呢?”
时桥南眨了一下眼,眼里已经摆开了杀阵,管教关铎有命来没命回。
关铎习惯性用左顾右盼转移话题,他挠挠头,看着窗外一行大雁自南往北飞过,从“人”字渐渐变成“一”字,在湛蓝的天空中留下诗意与空白故事。他终于良心发现,道:“不要多想了,她不过是你的一个病人、一个粉丝,病人会痊愈,粉丝迟早会热情退去。你还会遇到其他人,跟她一样让你不知所措的人。”
“如果不能呢?”
谢天谢地,时桥南终于开口了。然而,关铎多么希望他是个哑巴,毕竟这个问题太欠揍。他叹了口气,道:“我说能就能,你经验丰富还是我经验丰富?我这是经验之谈。”
时桥南冷笑。
关铎道:“我就不喜欢你们这种人,什么都憋在心里,遇事就各种自我折磨,闹得自己肝肠寸断才开心,你是不是自虐狂啊?”
时桥南没理他,埋头研究棋局,忽然蹦出三个字:“你输了。”
“怎么可能?”关铎不信,开始数子,发现果然如时桥南所言,他有些不甘,“竟然连输三局,不可能,你作弊!”
时桥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你心太浮。”
“是是是,我心太浮。我当然不如你了,你是柳下惠,坐怀不乱,美人解衣来,稳坐敬亭山。”看到时桥南没听到一样去给茶壶添水,关铎自讨没趣,便转了话题,“上次我回学校参加活动,遇到一个姐姐,又好看又高冷。”
“高冷。”时桥南抓住了关键词,关铎向来喜欢不爱搭理他的女生,“你要不要找大师帮你算算改个姓啊?”
“为啥?”
“你不该叫关铎,你该叫范贱。”
离开时桥南家后,关铎在回家的路上赶上了堵车。百无聊赖之际,他意外地发现旁边白色哈弗H6的司机正是那位高冷小姐姐。
简直天赐良机啊!关铎惊喜交加,正准备跟小姐姐打招呼,车流却动了,小姐姐启动车子开走了。关铎有些不甘心,便强硬地插队到了小姐姐车后,一路跟着小姐姐,却被小姐姐误以为是歹徒而将他送到了派出所,这自然又是另外一番遭遇。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且说时桥南送走关铎,回来把剩下的茶喝干,然后发现手机里多了一堆未读信息。
杨希雨的母亲再度询问他是否还来得及更改鉴定。她已经不再像前几次那样焦躁,杨希雨的案子下周一开庭审理,想必随着庭审临近,一次次碰壁后,她终于知道此事无法更改。
时桥南理解她,又不能理解她。为母之心,天可怜见。可杨希雨的情况对于他这个年龄而言已是相当严重,如果再不及时进行干预,这个孩子恐怕就要毁了。何况鉴定报告早已经递交上去,任何人都已无力回天。
任语初发来消息问他下周末有没有空。上次她冒昧登门之后,两人几乎没有再说过话,时桥南揣测着她到底又有什么事……却毫无头绪。他想起那天的谈话,不知该感谢她还是该怨恨她。
最后是林寂的消息。
“今天跟妈妈通了电话,她说一个远房姐姐也在上海,她拜托了姐姐给我介绍男朋友,问我明天能不能去见见。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她就又八卦地打听这个打听那个,得知他是新疆人,觉得离家太远,十分不情愿。真是有意思,要么嫌弃我不肯谈恋爱,要么嫌弃不合她心意,到底是她谈恋爱还是我啊?我不想理她,觉得她对我的关心也那么伪善。”
“白石就在旁边,他听着我跟妈妈的电话,说我们私奔吧。”
“我想起来我上次做的梦,你还记得吗?我梦到白石要回新疆当大学教授,我说刀山火海、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只要你也一样喜欢我,然后……我就瞒着老妈跟他私奔了……到现在我都没搞懂为什么是私奔。大概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我们的故事是窃取了别人的时间而成的。”
“我觉得对不起张可人,我把这些告诉白石,他的脸色很不好,虽然没有责怪我、没有跟我争吵,只是迅速拿上自己的东西告辞了,但当我独自被留在他关闭的那扇门后时,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不爽。可是为什么是他生气,难道该生气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
“白石刚走,张可人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告诉白石,他的狗病了。你看,她都知道,好像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在做什么她都知道……真的是人在做,天在看。”
时桥南一字一字读着林寂的消息,好像林寂就坐在对面,正用她特有的柔软嗓音倾诉,她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迷离,有着孩子气的不解和茫然。是不是每一个漫画家都这样精分?
胸腔里卷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波涛,将所有理智沉沉地拍死在沙滩上。当时桥南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输入框里写下了长长的一段话。
“你一开始不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吗,有什么好抱怨的?既然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为难别人?你觉得自己委屈,是吗?可你不就是一个‘小三’吗?无论多少人理解你,无论你原谅自己多少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一个第三者,你在破坏别人的感情,你窃取了另一个女孩的幸福,只为了你所谓的真爱!既然已经做了,为什么还非要别人给你立牌坊?你可以选择放弃,从此不再背负道德的枷锁,否则你就放弃自以为是的三观,好好当你的坏人,可以吗?”
这不仅仅是恨铁不成钢。
就在点击“发送”的前一秒,时桥南看着自己写着的话,感觉不可思议。这绝非他惯有的语气和态度,不管是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精神疾病医生,他都不会如此。他按着删除键,一字一字删掉内心的波澜,直到输入框里徒留孤零零的光杆司令在闪动,他才有气无力地闭上眼,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
作为国内第一个立案的十四岁以下嫌疑人故意杀人案,杨希雨的案子从一开始曝出将提起诉讼就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和瞩目。市人民检察院甚至破例为其一些手续开启绿色直通车,作为重点案件审理。而在确认庭审日后,杨希雨被检控方怀疑患有精神分裂症,对是否应该对其进行精神状况司法鉴定也曾引起轩然大波。
这一切都让这个案子成为年度案件。
虽然因嫌疑人未成年而采取非公开审判,但一大早,记者们还是围在法院外等候第一手消息。
当然,鉴于杨希雨本人的特殊情况,他并不会出现在法庭上。庭审期间,他在母亲的陪伴下待在检察院的一间办公室里,通过视频直播观看整个庭审过程,其间也会不露面地接受问询。自始至终,时桥南除了出庭做证以外,都在隔壁房间陪伴他。
离庭审还有十五分钟,时桥南走进杨希雨的房间。杨希雨上个月刚满十四岁,一张小脸仍显童稚,只是眉宇间有着同龄人少有的阴郁。他环顾整个室内,好奇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他知道今天是改变他命运的一天,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日子。时桥南走过去,坐在他斜对面,有些心疼这个被父母耽误的孩子。
多次接触下来,杨希雨对这位温和又能充分理解他的叔叔颇有好感,他对时桥南露出浅浅的笑意,迫切地问:“我会被判死刑吗?”
时桥南是精神病学与心理学兼修的,从进入麦克莱恩医院开始就接触了不少因亲人或朋友去世而产生心理问题的孩子,他们无一不对死亡这件事情刨根问底。死亡是人类始终难以勘破的一个神秘主题,我们探求,却无从得出结论,毕竟见到过死亡本身的人都没有机会将实验数据记录下来。在这么久的接触中,杨希雨从来没有问过这件事情里他自己会怎么样——他不问,时桥南也不好主动提及——现在他终于问出了时桥南最想跟他探讨的问题。
时桥南反问:“你知道死刑是怎么回事吗?”
杨希雨低头想了想:“就是陈松陵、唐徵熙去的地方。我们说过他们的事情,我记得。”
“你觉得他们是被判了死刑?”
“是,是星王将他们判了死刑。”
时桥南对杨希雨笑了笑,不置一词。他告诉杨希雨自己要出去跟他母亲说点事情,便先一步走出房间。
走廊上,春天的风已经暖意熏人,而在这座建筑里的人,没有一个有心情欣赏。凡是走进此地的,无非被红尘俗事缠身,哪有精力和心神去左顾右盼。
杨太太跟杨希雨低声交代几句,谁知杨希雨忽然抬头看着时桥南,道:“你们要说的事情是关于我的吧?能在我面前说吗?我也想知道。”
时桥南对这孩子多了几分欣赏,他点点头回到房间,对杨希雨道:“你妈妈曾经拜托我将你的精神司法鉴定确诊为否,我此前拒绝过她,现在也不得不让她失望。如果是否,那么你将会被送去少年教养所,表现好的话很快就能回家;而如果是是,那么你将被收进精神病院,接受专门的精神治疗,什么时候能回家没有人知道,如果状况理想的话,可能过两年你就可以回家了,但如果状况不理想,我不敢说你是否要在里面住一辈子……”
杨太太闻言掩住嘴,未语泪先流。
杨希雨反倒更镇定,他瞪大眼睛认真听着时桥南的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去了医院,我会怎么样?”
“你会接受正规的治疗。”
“他们会离开吗?”
“会。”时桥南点点头,“总有一天会。”
杨希雨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握住母亲的手,认真地说:“妈妈,你看,叔叔说了,我会好起来的。”
杨太太将儿子拥入怀里,泪如雨下。
杨希雨闷闷的声音从母亲怀里传来:“你会等我回家的,对吗?”
“嗯。”
“我的那些漫画书,求你不要扔了,如果可以的话就给我送到医院里,好吗?”
“好。”
“如果很久都不能回家,我有一个愿望,妈妈,你能帮我实现吗?”
当杨希雨的父亲回来时,母子二人仍然拥抱在一起。
他看着面前这幅温馨的场景,一时有些哽咽,四十岁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从事发到现在三个多月,妻子不听从任何人的劝导,凭借一腔孤勇为儿子奔波,作为家中顶梁柱的丈夫和父亲,他只能跟在妻子身后追着她永不停留的步伐。他知道事情不该是这样进行的,但除了这样做,他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妻子将对现状的所有不满化作怒火喷向他,他成了没用的丈夫,成了冷漠无情的父亲。他无数次低下头求人帮忙,从不多言。
他站在门口,看着妻子和儿子,忽然觉得时光倒流,回到了儿子小时候。那时候的儿子乖巧可爱,丝毫不像一只奓毛的小狮子;那时候公司尚不大,但足以让一家三口无忧无虑……仿佛后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一个警官打断了他的梦。警官在杨先生身后敲了敲门,越过杨先生对时桥南道:“时医生,请您准备出庭。”
时桥南点点头,站起身跟杨家一家三口暂别。擦身而过时,时桥南看清杨先生手里拎的购物袋,上面印着附近一家网红冰激凌店的logo。
走出门时,他听到杨太太问:“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杨先生说:“他们家买冰激凌的人太多了,我只好去了稍微远点的一家,结果那一家抹茶口味的卖完了,我只好又换了一家,终于凑齐了小希喜欢的五种口味,而且浇了加拿大原生枫糖浆。赶紧看一看,希望不要化掉了……”
时桥南微微笑起来。
他只是一个医生,这个案子的是非对错,他无心评判,他所能做的就是关心病人。当行凶者成为受害者,法律的公平与否并不重要,悲伤和灾难终将过去,那个人生被逼入绝境的少年能否重见蓝天才应该是人们关心的问题,至少是他最应该关心的问题。
他为那死去的生命惋惜,更为被世俗的眼光所毁灭的灵魂痛心。
他想起少年的愿望——他想见一个人,一个他在国内最欣赏的偶像。
那个人有着穿越黑暗的笔触,好像可以洞悉别人的内心,把你内心不堪的部分掏出来,披上美丽的外衣展示在人前,然后一点点撕掉伪装,逼迫你用最原始的愿望做出选择。
杨希雨就是在那个人的鼓励下才敢面对那些可怕的存在,才能坚持这么久,也是在那个人的启发下,不断地将脑海里的喧嚣落笔于纸上。
那个人有一个时桥南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林寂。
又是林寂。
在时桥南当庭出示杨希雨的精神鉴定报告,并详细描述其精神状态后,控诉方也做出了相应的陈述。一切都没了争议,法庭很快做出了如时桥南和林树所料的审判结果,少年杨希雨被送入莱恩医院接受治疗,直至在以其主治医师时桥南为首的至少三位医生确认痊愈并不会再对他人生命安全产生危害后方可出院。
与此同时,杨先生主动找到检控方,申请给予受害者家属以赔偿。在庭外调解之后,杨先生主动做出了远超于对方预期的赔偿,杨希雨也当众向受害者家属道歉。虽然金钱根本无法弥补对方的损失,同样受害者及其家属可能永远无法原谅这个堪称恶魔的少年,但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每一个人都可以从痛苦的坟墓里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这大概才是审判的本质所在吧,这是一个了结,更是一个开始,得到与失去、悔恨与痛恨都在这里画上句号。对过去告别,才能遇见明天。
杨希雨入院的第二天,杨太太就抱着iPad来找时桥南:“时医生,我也看不懂这些图图画画的,你能帮我解释下都讲了些啥不?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他这个偶像,感觉也没什么了不起啊,小希画得也不比她差……”
为了更好地跟杨希雨沟通,时桥南也重新翻看了一番林寂的资料,让李曦买回了林寂所有的作品,此时都码在茶几上。只是一上午他都在忙着开会、写报告,还没来得及拆封。
闻言,时桥南失笑:“漫画这东西也不是拼画技,还有分镜、台词、讲述故事的能力……当然,我也只知皮毛而已。我正要看她的作品。”
“我打算看看她的作品之后就给她发消息,问她能不能来见见小希,就是不知道这种大人物会不会搭理人……听说这种半红不紫的人最容易狗眼看人低。”杨太太像是想到了自己被拒绝的画面,叹息着直摇头,也不知是为林寂还是为自己。
时桥南想起林寂,笑了笑:“应该……不至于……吧……其实我可以帮你……”
话没说完,杨太太已经让李曦带路去探望宝贝儿子了。
林寂是在几天后才看到私信消息。
她不知道在这几天里,每小时查看一次微博私信箱的杨太太早已给她贴上了“冷漠无情”的标签。
看到消息以后,不知已经以莫须有罪名被判刑的林寂详细询问了患病小朋友的病情、所在医院、主治医师,然后自以为很客气地回答“好的”,就关闭了微博。殊不知杨太太接着发了数条消息,询问她家住哪里,是否需要订机票、酒店,是否要派人接送,打算一条龙服务这位儿子唯一的偶像,但这些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动静。这让杨太太再度怒火中烧,却碍于有求于人,不敢发作。
其实,她的确错怪了林寂。林寂关了微博后就去找时桥南确认这是不是骗局,在得知实情之后,她第一时间赶去了莱恩医院。
路上,白石打来电话,表示自己已经在门外了,可是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开门,就问她是不是没在家。
林寂有些诧异:“不可能啊,许攸和程瑜都在呢,你稍等,我给许攸打个电话。我有事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
她给许攸打了电话。谁知,未几,许攸就打了回来:“老师,门外没有人,是不是你朋友已经走了?”
林寂没有多想,道:“那就算了,不用管他了。”要找的人不在家,枯坐无趣,估计白石已经走了。
果然,她马上就接到了白石的电话,他要先去别的地方办事,晚上过去找林寂。
林寂出现在莱恩医院大厅时,时桥南正跟护士和保安交代事情。看到林寂,时桥南一愣,想起上次林寂在非预定时间到来时的事情,因而匆匆交代完最后一项注意事项,就向林寂走过来:“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寂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刚才听时桥南吩咐的护士已经转身查看轮椅上的病人的情况。轮椅上坐的正是黄一亭,自从上次自杀事件之后,他像是受了刺激,反射弧变慢,经常两眼放空,久久地仰望苍穹。
时桥南回头看了一眼黄一亭,道:“今天是他第一次离开重症监护室,我不敢大意,得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未雨绸缪总比措手不及好。他又道:“你是又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我看起来那么像蓝猫淘气三千问吗?”林寂意识到自己每次急切地来找时桥南,好似都是要问问题,不禁失笑。
“不像。”时桥南保持一贯的认真,“首先你得把皮肤染成蓝色。”
林寂点点头:“其次,我得学会拟猫化。”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是来见杨希雨的。”
“你是来看杨希雨的吧?”
几乎同时,两人异口同声地道出了林寂此行的目的,然后均是一愣,随即相视而笑。
林寂道:“没想到时医生不但会揣测心理,还能预知未来。”
其实不需要揣测,稍加思索便猜到了,在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该想到的。林寂在中午刚刚询问了他关于杨希雨的事情,虽然她没有告诉他什么时间过来,但下午她就马上出现在了医院,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他竟然还会多想,真是可笑。
幸好电梯及时到达,让这一篇章落幕,否则时桥南内心不知又要生起多少弯弯道道。
狭窄的空间里站了七八个人,虽然还没到人挤人的地步,但安全领域已然被迫缩减到了几乎用肉眼看不到的位置。在这样短暂而拥挤的时间里,人总是特别焦躁。大部分人都怕空气中突然的安静,而在电梯里,安静与狭窄伴随着电梯上升或下降,仿佛集装箱沉入湖中,湖水涌入,求生本能忽然达到顶峰,时间变得如此漫长。
在时桥南的记忆里,这不是第一次与林寂同乘电梯,却是第一次靠得这么近。两人并肩而立,林寂近在咫尺,她身上的香味极淡,不仔细闻几乎就会错过。她虔诚地望着电梯的数字显示屏,好像这是她唯一的工作。时桥南微微侧首看着她的侧颜,她并不出众,只是那股子化作血骨的安静让她多了几分专注,才变得引人入胜。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有些紧张,像是小时候第一次上课偷吃糖果,时刻担心被老师发现,那般小心翼翼,四面楚歌。
一股热流涌向胸腔,他莫名地有些感动。好像回到了大学时候,第一次跟随教授前往医院产科,在育婴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一个个新生婴儿,那时候才真正回想起人生里首次对大自然的神奇充满敬畏和感动的感觉。很多人惊叹于人类的进步、科技的发达,其实真正伟大的是造物主,可以把同样的元素给予不同的生命,塑造出千姿百态、浮世万千。
林寂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望向他,有些疑惑:“嗯?”
时桥南微微一笑,垂下眼帘收敛所有思绪,一个转眼望向数字显示屏,已经是另一个淡然如风的时医生。
林寂的笑他没看到,自然,他也没看到林寂微笑的尽头是恍惚。恍惚中,她看到白石站在身边,他脸上的浅浅笑意宛如西湖六月中,铅华洗尽,绿水盈盈,风光不与四时同。她仿佛嗅到了荷香,清风徐来,天香云外,她乘一叶扁舟消失在他那浩渺的湖水中,她几乎就醉了。
“走吧。”
她听到他如是说。
她下意识地回:“好。”
一个激灵,她回过神来。
时桥南已经走出电梯,正含笑看着她。
林寂迅速挤出一丝笑意掩饰慌乱,却还是被时桥南看穿。
时桥南说:“幽闭恐惧症?”
“不……”林寂摇摇头,“有点恍惚。”
“没睡好?”
是这样吗?林寂强颜欢笑:“大概吧。”
时桥南带领林寂前往杨希雨的房间,边走边说明:“你如果关注新闻的话,应该看到过他的案子,圣约翰国际学校体育馆杀人案。案子刚刚宣判,他才住进来没几天。”
林寂还真不关注时事新闻:“我从来不是那个‘如果’。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几天我们内部开了几次会议,由于他年纪太小,有些药物很可能会对他造成负面影响,所以暂时采取保守治疗。”时桥南停在一间病房门口,转身看着林寂,“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他是很聪明的孩子,我只跟他沟通了几次,他就能够明白那些人、声音都是假的。你不用担心,他不会随便伤人。”
林寂并没有想过这件事,不是她不担心,而是她根本没想到。闻言她勉强笑了笑,心想幸好时桥南提醒,否则她都忘了自己将面对的是一个杀人犯。
“准备好了吗?”时桥南问,说着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
林寂深呼吸一次,点了一下头,却道:“等一等!”
“嗯?”时桥南一脸问号。
林寂解释:“时医生,你大概不知道,我到现在仍然是一个蒙面漫画家,没有跟粉丝见过面,没有参加过任何签售会,更没有在任何公众场合出席过活动。”
“……”
“我跟白石一样,极其注重隐私,倒不是我不敢露面,而是……”林寂搜索了一番用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语,“这很可能会万劫不复。每一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完美的偶像,作家、漫画家、网络歌手,你会根据他们的作品脑补他们的形象。可作品不等于人品,大部分人的作品只是创作者内心的憧憬,而非其本人的真实再现,你懂吗?”
时桥南自然懂。
看到他犹疑着点了点头,林寂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我很担心……万一……”
“林寂……”
“万一我让他失望,他会不会病情加重……”
“林寂。”
林寂一下子闭了嘴,略带诧异地看着时桥南,等待他发言。
时桥南道:“他们喜欢你,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带给他们梦想的感觉,你是上帝也罢,是死神也好,他们不会在乎,因为在他们心目中,你只是你,你给予他们的抚慰和理解是不可替代的,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如果他们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他们并不是真的爱你,只是爱上了你身上可供幻想的某一点而已。”
“可是……”
“你把你的灵魂灌注于作品上了,对吗?”
“对。”
“那么,读到作品的人看到的就是你的灵魂。你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丑是美,都无关紧要,你站在他面前,他看到的是你的灵魂,他与你灵魂相通,这就够了。”
林寂已经被他绕晕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好吧,你说得对。我偶像包袱太重了。”
“没有,你只是担心不能帮上忙而已。”
“谢谢支持。”
“不客气。”
时桥南扭动门把手,看着林寂:“准备好了吗?”
林寂点了点头:“嗯。”
门打开时,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林寂仿佛又看到湖面上微波起伏。
她进门时从时桥南身边走过,忽然转头道:“你看过我的作品?”
时桥南道:“嗯,书名和目录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