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所有的故事都这样,在恰好的时间出现,在恰好的时间离去,不应该留恋,也不应该悲痛,至少林寂是这样想的。
林寂跟莱恩医院画上句号,让白石格外满意。没了情敌,他自然也不再计较林寂要离开半个月之久的事情。相反,心情大好的他欣然同意代替另一位妻子即将分娩的同事前往成都出差。林寂为此十分欣慰,这样她就不用觉得愧疚,他们都可以玩得开心。
林寂回沪之时,白石还在出差,林寂便约了文棋看电影。
正值周末,商场里人头攒动,林寂忍不住庆幸她们只需要去四楼吃饭、看电影。
文棋天**逛街,看时间还早,就拉着林寂在楼下走马观花地逛了逛,然后就近乘扶梯上了四楼。四楼一头是电影院,一头是儿童游乐场,中间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美食餐厅。她们上楼的地方正是儿童游乐场这边。
淘气堡、蹦蹦床、海洋球、手创区等,所有区都人满为患。每次来到这边,都让人感叹这世上竟然可以有这么多孩子。看着他们纯真无邪的笑容,好像除了玩耍,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心底总会油然而生一股暖流。
文棋啧啧:“真是吵死了。”她一向不喜欢孩子,看到小孩子头都要炸了。
“我倒觉得他们很可爱。”林寂的眼睛盯着海洋球里拼命挣扎的一个娃娃,忍俊不禁。
“啊——”
不等文棋回话,手创区突然传出一阵尖叫,人们轰然逃离,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怎么了,难道有人持刀砍人?”这是林寂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这两年发生了好几起持刀砍人案,几乎每次都是在火车站、商业街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段,在公共场合一看到事故发生,林寂就条件反射地往这方面想。
文棋拉着她想绕路走,林寂却没动。文棋有些不耐烦:“走啊!看什么呢,命都没了,还有闲情逸致看热闹!”
“张可人?”林寂悄悄抽回了手。她在人群里看到了张可人,张可人不但没有往外逃,反而朝着里面走去。逃离的人慌张仓促,张可人不断被人撞到,但她面色坚毅,溯流而上。
林寂愣怔片刻,大脑像是不听使唤一般,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过去。
局势渐渐稳定下来,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几米开外,商场保安在最里面一层维持秩序。手创区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持刀劫持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两人浑身是血,男人眼神疯狂,男孩哭个不停,而就在他们旁边,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中,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根本无力站起。
林寂看着那个男人,皱了皱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妈妈!妈妈!”男孩挣扎着喊叫跪在地上的女人。
孩子的叫声终于起了作用,女人回过神来,开始哭着求持刀者放了孩子:“你要杀就杀我吧,求求你,放了安安,求求你,求求你……是我,是我让他出庭做证的,不关他的事……是我!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教他那么说的!是我让他指证你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天也是我,是我看到的……不关他的事啊……”
女人有些语无伦次,但人们还是理清了其中的纠葛。这时有人小声道:“那是不是苏澜案的凶手黄一亭?”很快就有人附和:“难怪我觉得眼熟。”
黄一亭?林寂有些奇怪,他不是在莱恩医院吗?当时见到他时,他的状况很差,对周围一切都没有反应,任凭小护士推着他走到窗前,他只会呆呆愣愣地望着某一处神游方外,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黄一亭眼睛充血,困兽一般瞪着地上的女人,恶狠狠地低声道:“我当然知道是你,是你这个婊子陷害我!你连自己儿子都不放过!你怎么那么希望我死呢?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是要死的,植物人一样躺在医院里还不如死了的好,但我死也要拉着你和这个小杂种垫背!”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埋下头去失声痛哭。
“对不起管屁用!”黄一亭怒吼,“你他妈的怎么就那么爱管闲事?这是我的任务,关你屁事!我们是宿世怨侣,你是什么东西?!我妈那么求你,她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跪在你面前求你,你怎么说的?你说她养了一个畜生,她也是个老畜生,活该断子绝孙!你怎么那么狠呢?我杀人我承认,但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他冷笑一声,“你不是觉得自己高风亮节吗?你正义,你是天下头一号大好人,你们全家都他妈是正义的化身!你正义你陷害我?用这个小杂种来陷害我?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在黄一亭发飙的时候,林寂已经钻到了前面,她左顾右盼,却失去了张可人的踪影。她看到警察已经悄悄入场,装备完备的武警、狙击手部署完毕,准备稍有异动便将凶手当场击毙。一个角落里,有人在跟看似武警头头儿的人说话,头头儿闻言,皱着眉头朝黄一亭望了一眼,眼神锋利,好像那一眼就判了黄一亭死刑。被他挡住的人还在拼命说什么,但头头儿显然已经失去了耐性,摆摆手拒绝了他的提议。
就在这时,埋头痛哭的女人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跃而起,朝着黄一亭狠狠撞过去。黄一亭眼疾手快,侧身躲过,撞击偏移,女人擦着黄一亭摔了出去,人群一阵沸腾。
眼见情况突变,武警以保护人质为首要任务,几把枪同时响起。
一切像是早已演习熟练,这一系列状况发生的同时,黄一亭持刀的手条件反射地横扫而过。
就在这时,林寂清晰地感觉到有人推了她一把,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倒在身边人的怀里,黄一亭的刀就插在她的右肩上。她愣了好一会儿,待反应过来,想大声喊叫,恐惧袭上心头,更快到来的是晕厥。彻底昏死过去的时候,她听到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时桥南给黄一亭的评价一直都是高智商双相障碍患者。
毕业于北海道大学的黄一亭,从小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天资聪颖,拿过各种数学竞赛大奖,然而过分优秀的父母和童年让他背负了很多压力,这种压力积压在心底,让他出现了抑郁症,进而发展成了双相障碍,在他遭到批判或否定的时候情绪就会井喷而出。苏澜的诉讼离婚、几次三番拒绝黄一亭探望孩子,都成为引爆黄一亭的关键。
这个男人是何等聪明,想必一入院,他就筹划好了全盘计划。
刚刚进入莱恩医院时,黄一亭整天歇斯底里地发作,痛骂苏澜,上至其十八代祖宗,下至其十八世孙,外加整个案子的相关人员,以及无辜的上帝、佛祖和一切他能想到的人,通通被他变着花样地问候了一遍。他的诅咒之恶毒、状况之疯狂,让最初负责照顾他的小护士连续半个月都噩梦连连,半夜惊醒。
他开始计划着逃亡,几次三番打伤医务人员妄图逃跑,可惜他所在的B区是莱恩医院的重症患者监管区,几乎插翅难逃。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渐渐地,他的情况开始趋于稳定。他好像终于认清现实,意识到自己真的被关进了牢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对于自由的渴望与可怕的现实碰撞之下,他终于失去了斗志,不再寄希望于任何奇迹。
自杀,成了他新的人生目标。大概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都无法接受人生被人掌控,所以他迫切地寻求解脱。最严重的时候,他一天甚至要自杀七八遍,只要一清醒过来就开始寻求死路,有几天医护人员不得不让他长时间处于镇静剂的作用下。这给他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当他放弃自杀之后,他整个人就渐渐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几乎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只会呆呆愣愣地看着一个地方长久地出神。
这一系列变化都是时桥南始料未及的。他不断地尝试,不断地变换治疗方案,奈何黄一亭的变化更快,每每他刚有思路,一切就得从头开始。那段时间是时桥南最难熬的日子,他一方面因林寂煎熬着,一方面被黄一亭折磨着,他常常一宿一宿地失眠,时常会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大概不等这两人好起来,他自己就得先在自家医院预留床位了。
然而,无论那段日子如何艰难,时桥南都咬牙挺过来了。只是,他死都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黄一亭的偷天换日之法。
自从黄一亭呆愣以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看到他状况稳定,时桥南便允许他离开B区,由护士推着他到处走走逛逛。
五分钟前,陪同阮枞的儿子阮遐生跟滑板大哥哥见面时,时桥南相继接到医院和刑警队的电话。好在他们在同一个商场内,他随**代了几句,便朝着儿童游乐区冲了过来。一路上,他脑海里过电影般快速闪过有关黄一亭的所有片段。他早该想到的,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他早该想到要防范他闹幺蛾子。他早该给B区增加保安人员的,林树此前跟他提过两次,他都觉得不会有问题。殊不知若不未雨绸缪,问题来临时必然山呼海啸,宛如灭顶。
今天上午,莱恩医院的护士马沁沁像往常一样,起床做好早餐,哄儿子吃饭,喂猫,跟儿子一起离开家。她老公是一名军人,正在办理复员手续,还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她先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赶往医院。到了医院,打完卡,换了白大褂,径直去了B109病房。
推开门,夜里值班的护士魏涵已经喂黄一亭吃完早饭,正在帮他擦嘴。看到马沁沁,魏涵呀了一声:“我到点了。”说着便收拾东西,开始跟马沁沁交接。
马沁沁给病房里的花换上水,便边跟黄一亭说话边推着他往外走。她语气轻柔,跟和自己儿子说话时别无二致。这些天,推黄一亭去大厅已经成为惯例,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对他有帮助,反正他最近十分安静,与不久前那个歇斯底里的患者判若两人。
作为一个母亲,马沁沁对儿子十分娇惯。儿子刚满四岁,很多事情都已经懂了,有时候他为了达到目的会故意耍赖、哭闹。每每如此,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马沁沁总是忍不住心肝颤。她无法拒绝孩子,无法让他失望,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对的,溺爱对孩子有百害而无一利,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只是一个母亲而已。
低头看着轮椅上的男人,马沁沁就像看着自己那犯错时的儿子。这个人是个杀人凶手,是个发起狂来十恶不赦的浑蛋,可他也是个可怜人。
魏涵经常嘲笑她,说她不适合待在B区,B区都是重型患者,其中一大半都是罪犯,根本不值得同情。
马沁沁却不敢苟同,在莱恩医院待得越久,见过的精神病患者越多,她反而越心软。
“同样是上帝的孩子,有人天赋异禀,有人却如行尸走肉。”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刚进医院时,时医生带他们了解B区时所说的话,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带着沉重的悲悯,是同情又是怜惜,“那些因遗传患病的人暂且不提,很多都是后天的家庭环境、成长经历所导致的。什么样的父母会如此狠心,亲手毁掉一个纯洁的生命,‘帮助’他剥夺其他人的生命,让他成为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如果可以选择,他们谁不想像正常人一样?”
用爱浇灌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绽放;用恨浇灌的孩子,迟早会枯萎凋零,贻害万方。
她推着黄一亭走进大厅时,苗苗那一群人又开始玩“谁是卧底”了。她将黄一亭推到旁边,黄一亭的目光便久久地停留在了一株花开似火的石榴树上。
马沁沁心不在焉地看着玩游戏的人,眼睛余光不时瞥一眼黄一亭,确认他是否需要喝水、是否需要休息。
接近中午的时候,幼儿园老师突然打来电话,说儿子从滑梯上滑下来受了伤,让她赶紧去医院。仅仅一分三十二秒的通话时间,黄一亭离开了马沁沁的视线,等马沁沁接完电话回来时,黄一亭已经不在原地了。
马沁沁的大脑一下子断片了。她二十岁成为护士,十年来,加上实习期,辗转过三家医院,从未失职。可现在,她把病人弄丢了,她把一个犯了重罪的杀人犯病人弄丢了!
她顾不上儿子,赶紧询问附近的同事和病人,但大家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已经像风景一样平常的黄一亭。
马沁沁迅速找到保安部部长报告,全院戒严,展开地毯式搜索。
长达两个小时的搜索,最终以无果收场。
其实,在他们搜索的时间里,有两辆探访的车子驶离医院,其中一辆的后备厢里,黄一亭躲藏其中。
黄一亭看到马沁沁去接电话,周围没人关注自己,便迅速转动轮椅,直奔就近的值班室。当马沁沁接完电话转过头来时,黄一亭刚好转过墙角。他在值班室偷了一件白大褂,戴上口罩,在马沁沁惊慌失措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走进电梯,去地下停车场找了一辆车躲起来。
从监控录像看到黄一亭去了A区,因此保安部第一时间搜查A区,之后进行全院搜查。直到一名保安重看录像时,发现某医护人员穿着病号服。然而,此时,黄一亭已经离开医院了。
时桥南不在,马沁沁便将此事报告给了值班医生江箬。看多了美国罪案剧的江箬的第一反应就是黄一亭必然是去找证人算账了,他马上联系刑警队,对方很快就确认黄一亭去过证人家,得知证人带孩子去某商场后随即离开。当刑警队准备出动时,就有人报警了。
其实,今天应该是时桥南值班。但他最近跟阮遐生进展不错,头一天晚上阮遐生邀请时桥南去看他们玩滑板。阮遐生好不容易不再逃课,只利用周末时间玩滑板,时桥南为了支持他便欣然同意,特意跟江箬换了班。
阮遐生跟时桥南和那个练滑板的大哥哥约在中午见面,准备吃完饭一同去公园练习。
令时桥南意外的是,阮遐生的那个大哥哥竟然是高阳融雪。时桥南认识的人里,除了阮遐生,只有高阳融雪从几年前开始玩滑板,一把年纪了还跟一群年轻人鬼混。时桥南之前还说有机会介绍两人认识,没想到竟然就是高阳带坏了阮遐生。
高阳融雪是一个号称天才的漫画家,复姓高阳,名字上融下雪,真名实姓,童叟无欺。时桥南是高阳的处女作《大神》的粉丝,十年前他刚开始混古风圈时也正是他入坑《大神》的时候,之后他渐渐小有名气,开了微博,粉丝稳步增长,偶尔心血**时他会给粉丝安利《大神》。忽然有一天,高阳竟然在他一条关于《大神》的微博下留言回复,两人就这样开始了狐朋狗友的日子。
同来的还有几个人,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二十几岁的青年,每人手持一个滑板。
他们选了一家烤肉店,菜刚上来,肉还没烤熟,时桥南便相继接到了李曦和刑警队的电话。前者告诉他医院出了状况,黄一亭逃跑了;后者告知他黄一亭来了这个商场,目的很明确——报复证人。
时桥南跟众人略作解释后,就一路狂奔到儿童游乐区。
儿童游乐区已经人山人海,哪怕有人持刀行凶,也挡不住好事者围观看热闹。时桥南钻进人群里,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刑警队队长袁硕,刑警队跟武警已经将现场团团包围,四个狙击手准备就绪,准备一有异样就从四个方位将凶手击毙,不留任何余地。
时桥南妄图说服袁硕先让自己跟黄一亭对话,他会尽量安抚黄一亭的情绪,让他释放人质。
袁硕冷笑一声,眼神犀利如刀,语气是客气的,态度却是强硬的:“时医生,我知道你了解精神病人。但你的工作是救治病人,病人……”他回头瞥了一眼黄一亭,指着黄一亭,眼神凶狠,“那不是病人,那是个疯子,是个杀人凶手!你看到地上了吗?地上那是个无辜的人,她只是像平常一样来上班,带领孩子们画个画、做个陶器。她也有家人、朋友,她是别人的女儿,说不准还是个孩子的妈妈!但那个畜生做了什么?他当着一群孩子的面把她割了喉!我已经了解过情况,血都溅到孩子们脸上了,一群孩子都吓傻了,叫都叫不出来。我建议你不要再管这个畜生,先去看看那些孩子,把你悬壶济世的本事拿出来救助那些真正需要你的人!”说着他便招呼部下带时桥南去看那些被吓坏的孩子。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小证人陶子谦的母亲突然跃起,拼命撞向黄一亭,想凭借一己之力抢夺孩子。
在电光石火之间,时间好像被人调了慢镜头的滤镜。黄一亭带着孩子闪避,陶母擦着黄一亭重重地摔了出去。与此同时,四个狙击手同时开枪,将黄一亭当场击毙。时桥南眼中的画面却定格在林寂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直接撞在了黄一亭的刀上,他不由自主地脱口叫了一声林寂,就看到林寂倒在身后一人的怀里,嘴角意外地勾出一抹弧度。
人群终于如鸟兽散,受惊的人群如洪水滚滚往外流去。时桥南逆流而上,来到林寂面前。
接住林寂的人正是跟随时桥南而来的高阳融雪。
高阳大神孤僻毒舌,朋友并不多,时桥南是其中难得很得他心的。他看到时桥南煞白的脸,眼睛一眯:“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
时桥南没空理他,赶紧察看林寂的伤口。幸而刑警队行动时考虑周全,早就叫来了120,医务人员迅速上前接手,略作处理后将林寂送往医院。
时桥南本想同行,但一眼瞥见被警察护住的陶氏母子,他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而林寂早已不是他的责任。他问刚刚赶到的文棋:“你跟林寂一起来的?”
文棋点点头。
时桥南想问白石呢,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道:“你们跟去医院吧,我去看看那些被吓坏的孩子。”“你们”自然是指文棋和高阳融雪。
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时桥南转身大踏步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不知道两人早已认识,也无心给他们介绍,那些都是琐事,由他们自己去吧。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留在林寂身边,故事已经结局,他不愿成为自作多情的人。如果继续看着她,等待她睁开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她并不是个完美的人,只是恰好走进了他的心,就成了最好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于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林寂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色的世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连被子都是白色的。她打量着这个房间,一圈环顾尚未结束,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醒了?”林树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苹果刚开始削。
林寂眨了眨眼,想动,肩膀处传来的疼痛却让她放弃了起身的想法。
林树见状,放下苹果和水果刀,走过来把她扶起来,又给她在背后塞了两个枕头,口里却毫不留情地嘲笑:“你不是挺横的吗?这样就吓晕了?”虽然不是法医,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一了解林寂的伤势就知道她绝非因失血过多而晕厥,而是受到惊吓。既然伤势不重,他就可以放心地怼她了。
林寂气愤地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树坐了回去,拿起苹果继续削:“黄一亭被当场击毙了,鉴于他也没什么遗产,民事赔偿你估计也没希望了。”
林寂终于被他逗笑了:“我是为了他的赔偿吗?”
“那你也不能让我赔偿你啊。”林树耸耸肩。
“当时有人推了我一把。”林寂道,“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树一下子正襟危坐,他紧皱眉头听林寂大概讲了讲现场的状况,然后站起身将削好的苹果给林寂:“我去找袁队,让他派人调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说的那个人。”出门前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来,“文棋下去吃饭了,很快就回来,有事就给她打电话,还有……”他犹豫了一下,目光温和地看着林寂,“以后看热闹离得远一点,我他妈就你这一个妹妹。”
林寂的一双眼睛一下子就成了两汪清泉,波光潋滟。然而,她的煽情还没煽出来,林树就一脸嫌弃地扔下一句“得,公主,您慢慢哭”,扬长而去。
林树的调查很顺利,却又很失败。
袁硕调出了商场儿童游乐区的所有监控,每个方位拍到的都一样:从林寂当时的行动来看,的确像是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然而监控录像里根本没有那么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有推她的动作。哪怕技术人员把监控录像放大、放慢到最细微,他们也没有找到嫌疑人。
技术员小镇惊叹:“该不是有鬼吧?”
袁硕拍了他脑袋一巴掌:“你小子胡说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妖魔鬼怪?以后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电影!”
小镇摸着脑袋反驳:“不然您老能解释吗?她分明是被人推了一把,但是又根本没人碰她,不是有鬼是什么?”
袁硕不满地吸了一口气,又给了他一巴掌:“要相信科学!你小子欠抽了,是吧?”
“人家科教频道《走近科学》也整天故弄玄虚啊。”小镇满腹委屈。
“你也知道人家是故弄玄虚,就是因为没有玄虚,才要故意弄啊,你他妈的能不能有点常识?”
林树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许久,他才道:“能拷给我一份吗?我想让林寂自己看一下。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说是她自己冲进去的吧?”
小镇反倒觉得有可能:“之前就有一个案子,受害者被后面的人挤着往前倒下来,又被前面的人绊了一跤,直接摔到了里面去。”
“那这个案子的情况呢?”林树问。
小镇长长地呃了一声:“我只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跟他们一样,林寂也没有看到推自己的人。她看仇人一样看着iPad里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口中喃喃:“不可能啊……我明明看到张可人在我身后的……我知道是她推了我一把……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别说张可人推她,视频里连张可人这个人都不存在。
林树站在窗边看着她,心里烦躁不已,如果不是医院禁止吸烟,大概他面前的烟蒂都可以铺成芳草地了。这件事情太过诡异,他分明知道里面有不对的地方,但身为检察官,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他根本无法利用手里的证据拼出原型提起诉讼。
林寂还在跟视频较真儿。林树再也看不下去,他一把夺过iPad:“算了,不要再看了,你好好想一想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跟文棋一起去的吗,你们两个怎么会走散?你不好好待在外面,挤到里面去做什么?你可不是看热闹不要命的人。你说的那个张可人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家住哪里?”
他连珠炮似的询问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复,林寂不悦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林树有些忍无可忍,低吼:“林寂!”
这一声仿佛一下召回了林寂神游方外的魂魄,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直了直身子,却因而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林树长篇大论的训斥就这样被她硬生生噎了回去。他无奈地横了林寂一眼,将iPad放回**,道:“你给我好好想想,别想蒙混过关。”
林寂根本就是有奶便是娘,小鸡啄米一般拼命点头,同时迅速抢过iPad,生怕林树反悔似的。
林树被她气乐了,接着目光一凛,脑海里劈过一道闪电。
林寂会不会是因为受到惊吓,出现了创伤后遗症,导致记忆出错?
林寂从小就是家中的宠儿,大概还没出生她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未来的地位,所以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威胁、恐吓、严词训斥对她通通无济于事。她的主观意识很强,往往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作为哥哥,林树心知肚明林寂的无畏很大程度上来自她成长路上的一帆风顺。她聪慧,学习好,人缘好,懂得讨人欢心,只要她喜欢你,她就能让你加倍喜欢她。她的成长几乎没有风浪,有人找她麻烦,有林树给她撑腰,有老师小心呵护,她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她所有的悲悯和批判都是与生俱来的敏感在后天的知识里孕育长大的,她见过的一切灾难和悲惨都是图像和文字。然而,看过再多的灾难电影,当真正的灾难来临时,人仍然无法控制内心的恐惧。
在那样的情况下,差点牺牲在凶手刀下,无论是谁都会留下心理阴影。所以,这么想来,林寂的反应太正常了,她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幸存者。她睁开眼后,安静地吃饭、聊天,跟旁人若无其事地开玩笑,好像她来医院只是因为感冒。
林寂不经意中瞥见林树的脸色,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道:“哥……你……没事……吧?”
林树闻言挑了挑眉,轻轻嗯了一声。
林寂诚惶诚恐:“那个……我不清楚张可人具体住在哪里,我可以问问白石……”
然而,当林树拿着林寂给的地址,与刑警队的人一起找到张可人居住的小区,却发现整个小区的近万居民中,并没有一个张可人。
袁硕对此诧异不已。
不过,现在的小区中除了常住居民,还有出租房屋,也可能是这个张可人没有进行登记。于是袁硕让模拟画像师根据林寂的描述画出张可人的模拟画像,特意安排实习警员挨家挨户地排查,但仍然一无所获。
这个张可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
林树想当面询问白石,然而白石在成都的事务出了点问题,正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于是寻找张可人一事就这样陷入了僵局。
林寂在听到林树的“结案陈词”时,已经出院回家了。她的伤并不严重,只要没有伤筋动骨,只需要按时换药、多加休息即可。她受不了医院的饭菜,一听医生说没有大碍了,就马上办理了出院手续。对此,医生笑称:“你真是病人楷模。要是每个病人都像你这样懂事,我们就不需要每天为床位紧张而纠结了。”
她一点都不在乎找不找得到张可人,在她看来,这正是张可人彻底失去白石的一种极端表现。张可人已经狗急跳墙了,不惜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伤害林寂。如果这样做能让张可人心里好受一些,对白石死心,何乐而不为?
林寂在家里数着日子等待白石归来,像古代的妻子等待丈夫荣归故里。
她的心里是那么温暖。她怀揣着一个春天,守望在连阴雨的梅雨季。没有尽头的雨并没有扰乱春天的美,反而让她的春天有了音乐,越发生机蓬勃。仿佛神造物是那般神奇,她几乎看到了枝头抽出新芽,含苞花蕾悄悄舒展花瓣,花与叶不经意地相互摩擦,动作是那么温柔。
很多人打着伞步履匆匆,一脸懊恼,林寂却心花怒放,经常不打伞溜到大街上转一圈,什么都不做,回来时浑身湿透。次数多了,伤口有了发炎的症状,她却因而越发开心。这道伤口是她爱情的见证,会跟随她一生,像那个即将归来的人一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然而,就在白石回来的那一天,她等来的却不是白石。
“时医生?”
看着门外的人,林寂一脸诧异。
心里有种莫名的滋味,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恍若隔世。
那种感觉,就像旧友隔了很久很久再见面,久到仿佛是前世别离,今生也无法忘记。
她心中的季节仿佛一下子就度过了梅雨季,晴空夏夜,星河璀璨,不远处有烟花腾空,砰的一声炸裂。
是惊喜,又是尘埃落定。
颤动的心一下子在过山车里安定下来,好像生活就该这般安稳。即便前方山呼海啸、巨浪滔天,她也可以安之若素。
时桥南是“奉旨探监”。
林树几天前约他喝酒,把商场劫持事件的视频拿给他看,并将其中的重重疑点罗列出来,最后总结:“我觉得林寂有哪里不对劲儿,你是医生,你去帮我看看她吧。”
时桥南愣了片刻,随即缓缓垂下眼眸,端起杯子小口抿酒,许久才道:“她自己怎么说?”
“她肯定不承认啊。”林树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然我还用找你?肯定直接送她去医院了。”
时桥南试着跟他解释:“这种情况吧,一般需要当事人主动求医,否则根本没用。她不承认,就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也就不会交代问题。”
“你们不是擅长诱导招供吗?”
“那叫引导。”时桥南纠正他。
“无所谓。我觉得她是不是把当时的情况跟某些类似记忆混淆了,她给的信息没有一项是正确的。”
时桥南不再言语。
精神分裂症是一种很难彻底治愈的疾病。林寂的病好在只是单纯的性幻想,并不会给她的生活造成不便,但谁也无法保证,在受到外部刺激和伤害时,她的病情不会加重,产生其他症状。
他的确有些不放心,但这种不放心被另一种强烈的情绪稳稳压制着,他心里空****的,渐渐被烦躁和对林寂的排斥所占领。
他纠结了数日,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
他站在林寂家门口,看着一脸惊诧的林寂,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他一笑,林寂的眼睛就如湖水微澜,轻轻晃了晃,晃花了他的眼。随即,她也跟着笑起来。像一场花开等来了另一场花开,霎时姹紫嫣红开遍,淹没昔日的断井残垣。
时桥南不问病、不问情,只关心林寂的伤势。
林寂口中说着无碍,随手拽下领口给时桥南看,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拉好衣领,开玩笑道:“鬼门关走了一遭,都快忘了人间的礼义廉耻了,大人不要见怪,我是良民。”
林寂问时桥南喝什么。时桥南见她手不方便,便反客为主地问她要喝什么,他去准备。
看着在厨房忙碌的时桥南,林寂忽然有种难以名状的委屈。和白石在一起,几乎一切都是她在操持。她负责叫外卖,她负责买早餐,她负责烧水煮茶,她负责煮咖啡……天知道她曾有多少次幻想有一天跟自己喜欢的人住在一起,太阳透窗进来时,她懒洋洋地睁开眼,他跪在床前喊着“小懒猫”,叫她起床吃饭。天气晴朗时,他们一起在厨房忙碌,她洗菜,他做饭;窗外下着雨时,他端来亲手泡的茶,给她讲道听途说来的小趣闻。每一种可能里,她都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的那一个。
奇怪的是,跟白石在一起,她需要那么独立,而此时此刻,她却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感觉。
对于林寂的这些小心思,时桥南自然不知。他边忙碌边看似随意地问:“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林寂回过神来时,时桥南已经将两杯咖啡端上来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似笑非笑。林寂的大脑一下子就断片了,她嗯了一声,语气充满疑问。
时桥南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说:“一般来说,这种案件的亲历者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恢复期,被害者需要的时间会更长,带来的状况也会更复杂一些。”
这下林寂听懂了,她想了想,道:“这几天我睡得挺好的。”
时桥南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在差点成为刀下鬼之后,她睡得挺好的?这反而更有问题吧?他试着跟林寂解释她应有的状态:“很多受害者在事后会噩梦连连,反复梦到事发当时的情况,梦到自己一直在逃亡,甚至失眠,长期处于焦虑状态,或者干脆否认事故的发生,这都是正常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样没事人儿一样,反而不正常?”
时桥南轻轻闭眼点头。
“那该怎么办?怎样才能证明我并没有创伤?”她抓住了时桥南话里的漏洞,接着道,“你也说了,那是一般情况,‘很多受害者’会留下心理阴影,那就是并非全部,为什么我就不能是那个很多之外的那部分人呢?”
林寂逻辑清晰,思维缜密,反驳有理有据,看似毫无破绽,时桥南却敏锐地意识到这正是林寂的问题所在,她在抗拒这次受伤的反面评价,她需要的……竟然是赞同和认可?时桥南垂下眼帘,细细揣摩其中隐意。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偏颇了。但也请你谅解,我受你哥哥委托来看你,总要确认你真的没事。”
“真的。”林寂重重地点头,好像生怕时桥南不相信,“我这几天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宁,吃得香,睡得好,就连做梦都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时桥南刚想开口,便看到林寂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他便闭了嘴,耐心地等她说下去。
林寂一脸疑惑:“就是梦里的人总是在最后跟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什么话?”
林寂却不肯再说下去。
此后的时间里,林寂就那样长久地沉默着,拒绝再开口。
时桥南不得不换了几个话题,她都心慵意懒,勉强应承。
眼看天色渐晚,再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时桥南只好适可而止,及时告辞。
林寂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亲自送时桥南下楼。
雨还没有停,时桥南的车停在楼下不远处。两人各自打伞,并肩而行,一路无言。
时桥南看到自己的车,按下智能钥匙,道:“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吧,有什么问题联系我。”
林寂没有回应,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哗哗的雨中,她望着通往小区大门的路,她看到白石正一手打伞一手拉着行李箱向她走来。她忽然想起那一天,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她家门口,埋首于她的发间,说:“不好意思,风太大,伞被吹走了,可我太急着来见你,没有时间去追。”她想起他无数次眨眼,每一次都如春水般温柔**漾,像极了这梅雨落于水面的深情。
时桥南已经上了车,车开过她面前,他放下车窗,探身对她道别。
林寂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着。
时桥南没有多想,离开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寂仍站在原地,像在等什么人。当他开车拐过路口,林寂已经转身往回走,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她侧着脸,仰头看着虚空,笑靥如花。
回去的路上,刚才的画面与那日茶花树下的画面重叠交错,所有关于白石的信息意外涌入脑海,一一浮现,好像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故事一下子完整了。
他一个急刹车,车子在积水光滑的路面打了半个转,停了下来。后面紧接着传来刺耳的紧急刹车声,那辆车的司机迅速下车跑过来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他赶紧将车泊到路边,让后面的车通过。
他心有余悸,身体颤抖不已,却不是因为刚才差点发生的车祸,而是因为脑海里那个大胆的想法。
两幅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方寸都清晰可见,越清晰他就越惊惧。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嚣:“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么,应该是怎样的?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他觉得她所有的笑、所有的情绪都那么不应该。
她不应该那么专注,不应该狡黠,不应该羞涩,不应该娇嗔,不应该眼睛里闪着光,不应该笑得那么灿烂……不应该一个人站在楼下的茶花树边……不应该在雨中宛如等人……不应该像是跟什么人并肩回家……
有关林寂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缕情绪都在眼前反复重演,画面从完整到支离破碎,将他重重包围。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抓住,按照一定的顺序粘起来,一张巨大的画面呈现眼前。
林寂一个人在说说笑笑,一个人在演绎情深似海,但她的眼神、动作都说明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另一个人,除了那个被她称为白石的人,别无他人。
时桥南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天看到林寂一个人站在茶花树边仰头笑得灿烂,他会觉得那么奇怪。
林寂一个人在茶花树边上演温柔多情、小鸟依人。
林寂一个人站在雨中等待一个人,然后跟他一起回家。
林寂在对着身边的“那个人”微笑,娇嗔,轻声慢语。
她所有的情绪都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个人在她眼里、在她心里,却不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她能看到他,只有她能感受他。
她在一个人的世界里领略着别人习以为常的两个人的风景。
时桥南立马拨通了林树的电话,开门见山:“你见过林寂的男朋友吗?”
林树愣了一下,才道:“没,怎么了?你不是要告诉我,那个人是你吧?”
时桥南想笑却没能笑出来:“照片呢?”
“也没有见过。”林树被他吓到了,“又出什么事了?林寂怎么了,她没事吧?”
“不,没什么。”时桥南顿了顿,“林寂受伤,他没去医院看她吗?”
“听说是一直在出差,没能赶回来。”
时桥南敷衍了几句,迅速挂断,又给文棋打电话。
果然,文棋的答案跟林树一样。
但文棋说:“我最近比较忙,每次去,白石都不在。许攸和程瑜一直都在,我可以问问她们。但是,这跟林寂的病有什么关系吗?”
时桥南强扯嘴角笑了笑:“我只想确认下对方的情况,麻烦你帮我问一下吧。”
“好。”
很快,文棋就打了回来:“她们两个也都没有见过白石,好像是她们每次来的时候白石已经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昨天见林寂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伤口……”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见过白石这个人,除了林寂?”时桥南语气凝重地问。
“那怎么可……”文棋一下子愣住了,“你想说什么,时医生?”
时桥南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拨通了林寂的电话,开门见山:“林寂,刚刚你是在等白石吗?”
“对啊。”那头的林寂正跟白石说笑,对着白石做了个嘘的动作。
“是吗?”时桥南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下雨,人们都早早回家,刚才他离开时,小区路上空无一人,没有人来亦没有人往。林寂在等白石?除非白石是个透明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林寂说她出现幻觉,说她的幻觉渐渐消失了,说她遇到了白石,虽然她跟他道别了,但他还是放不下她。她说了那么多,以至于他从未怀疑过白石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他被自己的情绪影响,专业技能在林寂面前几乎一无用处。
时桥南笑起来,绝望中带着自嘲,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掉出来了:“我早该想到的!我是一个医生,却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病人都在经历些什么!”
雨忽然就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上,像数千鸣冤鼓齐鸣。
时桥南在这鼓声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街上少人行,前方的红绿灯在雨幕里只能隐约可辨。可即便如此,人们也会知道此处有红绿灯,要红灯停、绿灯行。
林寂病了,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有了新的希望,人生里花开似锦。
只有他,一直走在一条迷雾重重的路上,未曾多想,便已覆没。
雨越下越大,好像谁的情绪终于得到宣泄,大有将全年雨水在这一夜落尽的意思。而那落下的雨通通汇入时桥南的胸腔,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咬着自己的手,齿印里渐渐渗出血迹,他却毫无知觉。
车子停下,他连拿伞都嫌浪费时间,冒着雨朝楼里跑去。幸而有人正要出门,看到他,便停下来别开安全门让他进入。
再见到他,林寂万分诧异。她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喊道:“是时医生。”然后回头对时桥南笑了笑:“白石刚回来,正在洗澡。时医生还有别的事吗?”最后一句的语气充满疑惑。
时桥南身上湿漉漉的。刚刚离开的人,突然这样回来,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否则那就是想趁着夜黑风高杀人越货了。
时桥南内心的最后一丝侥幸落空了。卫生间根本没有水声传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是,非常重要。”
林寂侧头示意他进屋,然后去厨房准备给他倒杯热水,却被时桥南一把拽住。
时桥南抓住的正是林寂受伤一侧的胳膊,伤口被扯动,林寂轻呼一声:“时医生!”
时桥南不由分说地拉着林寂前往卫生间,像是带着怒气大力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空空如也,没有流水,没有水蒸气,自然也没有白石。
“你看好了,林寂,那里什么都没有!”
林寂却恼怒了,忍着疼痛甩开时桥南:“时医生,你疯了!”继而转向卫生间:“我会处理的。”
卫生间里,白石正在淋浴头下冲洗,十分不悦被人打扰,他皱着眉头看了时桥南一眼,看到林寂为自己怒斥时桥南,却眉头舒展,耸了耸肩,轻松地吐槽:“他疯了。”
林寂哭笑不得,刚才的怒气忽然烟消云散。她将门关上,正气凛然地看着时桥南:“时医生,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刺激,但是你自己说过,你我只是工作上的关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交情,而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的治疗了,你也没资格突然跑到我家里对我一阵虚情假意,再来一顿莫名其妙的指手画脚!”
时桥南冷笑:“林寂,你以为你痊愈了,但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你所谓的白石,现在正在里面洗澡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彻头彻尾都是你幻想出来的,根本就是一个虚构人物!你还以为自己多么幸运,在大街上就偶遇了男神?那是因为你心里想,你一直幻想着跟他相遇的场景,所以你梦想成真了,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林寂看怪物一样看着时桥南,在她眼里,现在的时桥南才是一个病人,她重新打开门,指着门里已经裹上浴巾正在镜子前剃须的男人,“你看到了吗,时、医、生?只要你不瞎,你就该看到里面有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编故事也麻烦你编点靠谱的,立足现实生活,再进行艺术创作好吗?你想写科幻小说,麻烦你去找别人,我……没、兴、趣!”
白石看着林寂气吞山河的气势,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点头表示赞赏:“有点女王样了。”
“在写科幻小说的是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林寂?你从一开始见到的就是他,只不过那时候你看不清他的脸,等你看清他的脸了,他就按照你的想法出现在你面前了!你不是一直都不安,觉得他跟你幻想中的样子不一样?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白石!”
“是是是,我不明白,我越来越不明白了,我不明白你好端端地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跑到别人家里来发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给自己加戏!我一开始见到的就是他,没有别人!我从来没有认错过他!他按照我想的方式出现,那是因为我们前世注定!我是宿命论者,你不知道吗?那你这个医生当得实在太不称职了!”
“我就是太称职了,所以才放心不下你,大半夜的跑来当疯子!”
“哦,是吗?那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还真是感激涕零,是不是要我以身相许啊?”林寂忽然啊了一声,冷笑,“我知道了,您老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对……不然上次你也不会说那番话,你不想做我感情上的备胎?你想做什么?正宫?你是在嫉妒吧?对对对,因为我说过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如果没有白石,我一定会爱上你。”林寂紧紧盯着时桥南,为自己这一伟大发现而冷笑不止,“时医生,你大概是偶像剧看多了吧?”
白石已经站在了门口,林寂看到他,向后退了两步,让出路来,而后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跟着他飘进厨房。
时桥南被她一顿抢白,又被说中心事,怒火中烧,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顺着林寂的目光望过去,大概想象得出来,她眼中的白石一定在厨房里忙碌,他很好奇她心目中见到的白石到底是什么样子。
白石拿起洗好的苹果开始削皮切块,边干活边道:“他就是嫉妒我,嫉妒我这么爱你,嫉妒我能得到你,嫉妒我们会白头偕老,只羡鸳鸯不羡仙。时医生,你说对吗?”语气多调侃。
恰在这时,时桥南忽然笑了一声:“跟喝醉的人一样,精神病人也不会承认自己有病,你这一点倒是很对。”
林寂冷笑:“哦,偶像剧演完了,开始上演行业剧了。时医生,你不当编剧真可惜,你是不是还要说其实你才是真正的白石?”
时桥南目光犀利地看着她。
只听林寂道:“你看,这不都是狗血剧的套路吗?我有精神病,你是我的医生,突然有一天发现我一直相亲相爱的人其实是我的幻觉,而你才是我的男神,然后你把我治好了,从此以后我们在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过程虐心,happy ending!实在没有比这更狗血、更套路的故事了,好吗!”
时桥南自嘲地笑起来:“你说得没错,听起来是很狗血。但我其实真的想告诉你,是的,我才是真正的白石。”
林寂愣了一下,继而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时医生,你真是……真是太逗了!我向你道歉,你应该是个天才编剧,不是狗血剧编剧!”
白石也跟着笑起来,补刀道:“还是个喜剧编剧。”
林寂边笑边道:“我觉得,你赶紧辞职去当编剧吧,明年的奥斯卡,我顶你!”
时桥南看着她,恍惚中真的有种自己是骗子的感觉。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自己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