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初慢慢地抬手推门,卸下药箱搁在小案上。
屋内明轩高敞,却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只小案,一把椅子,屏风四折,轩窗之下一张春塌,就是全部。
陆离仰卧在**,似沉沉得睡着了。
一室药香涤**里,锦初站在门口屏声静气,半晌,听得他平稳绵长的呼吸之声才放下心来。
反手掩上门,悄无声息地走去床边,怔怔看着躺在**的颀长身躯,心口忽如重撞。
她俯下身,在他耳畔低声唤道,“行知,行知!”
可惜陆离没有任何反应。
夏日天亮得早,此刻天色敞亮,盛烈的夏光透窗入户。
陆离刚峻的侧脸半隐在这片澄净中,勾上了半圈金边,深邃的眼紧阖,高挺的鼻梁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薄唇抿成一线。
仍是英朗如昨,却似咫尺天涯。
锦初心中大恸,这副缠着白绫的身躯不久前还抱过她,与她紧密无间,现在却一动不动,深深陷入在光影之中。
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檀香味道,丝丝入鼻,仿佛将她重新带回了三川、大理寺狱、泰康坊、有间药馆……忆起每一处他们曾经待在一起的地方。
她伸出手去寻陆离心口的跳动,贴着那强劲有力搏动着的心跳,才感觉自己的心又一下一下活了起来。
锦初的眼眶忽然就蓄满了泪,却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泪抑在了眼底。
努力噙起一个笑,对陆离轻轻道,“行知,我来陪你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取了医枕,坐在床边,搭了一下陆离右腕,探了探脉。然后俯下脸去查看他肌肉筋骨的伤情,用手指在各处穴位一寸一寸地试探。
陆离穿着雪白的干净中衣,抬手解开衣襟,身上所伤之处已缝合好了,胸口上的肋骨也接驳完毕,肩上狰狞的疤痕甚至已经愈合了。但有几处拆了绷带的伤口,仍看得出创口深可见骨,几乎是被刀戳透了。
锦初垂下眸,心绞痛起来,这些伤若是常人受了可能连一个时辰都挨不过,她不知他那日究竟经历了甚么,又是怎么让自己挺到今日的!
她再也支撑不住,盈在眼眶的泪蓦地就滚落下来。
所有强撑着的坚韧与平静一瞬崩塌,热泪止不住地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行知,你怎么让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疼不疼?”
“你不是说好,让我等你来提亲,如今我就在你面前!我们现在就成亲,好不好?”
“你的心意,你的付出,我一直明白,点滴都记在心里!我很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并不比你对我的少。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喜欢的人!”
“我还想一辈子对你好,也想一辈子等着你来对我好!我不想失去你,我来时走了很多路,其实每一天,都很伤心,很难过。”
“但我很想你,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不能失去你!”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止歇下来。
重新帮他把衣襟扣上,锦初将手覆上陆离的面颊,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柔声道,“行知,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答应你,一定会医好你。你也答应我,莫要让我等太久。”
她勾住他的长指晃了晃,就像是他答应了。
“一言为定!”
锦初当日便写了一封信给父亲,说自己要暂时留下照顾陆离,直到他将伤养好。
刘大春知趣地将隔壁的厢房腾出来,好方便锦初住下。
一连七日,锦初都起得很早,每天忙碌地没有一点闲暇。
早晨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陆离的鼻息,起初她觉得这个动作有点晦气,但次数多了也没那感觉了。晚上睡前,她习惯把头贴在他胸口,听到那心跳声才安心。
她过着一种有规律的生活,包括替陆离诊脉、包扎、施针、喂食、敷药、梳洗、按摩,甚至修剪他的手指甲。
只要事关陆离的,她能一丝不苟地将青天白日里的一点一滴都操持稳妥,在亲力亲为中细细咂出属于她一个人的兴致盎然。
陆离的手宽大,却不厚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极硬,指腹和手心都有硬茧,手心的纹路不深不浅,也不算乱。
有次莫青送灯火进来,见了陆离的手纹,直喜道,“哇!大人这手相,应是福厚之人,定能逢凶化吉,而且日后一定子孙满堂,百命长寿!”
锦初不懂手相,却因这句话心生暖意,微笑里闪着坚毅的光芒。
莫青也不懂医术,但他敢拍胸脯打包票,锦初一定是个好医师。
不止莫青,刘大春等见锦初对陆离百般照顾,对她已然十分敬重,她说一,他们绝不提二。
七日过后,锦初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
南阳诸事落定,大理寺还有事要处理,杨金和宋银虽不大情愿留下陆离,奈何这是天子之意,他们不能违抗,只得起行告辞而去。
临别之际,宋银十分轻松地说,“叶医师,咱们先回了,在三川等你和大人平安回来!”
她有这个本事,他们信她。
锦初对他们笑了笑,点了点头。
她其实并不心急,过一日,便有过一日的欢喜。
无论如何,她终归会伴他左右。
白日大部分时间,锦初坐在床榻边看着医书守着陆离。闲暇之际,她会推开轩窗看一眼。
窗外的雨还在一直下,梅雨时节,南阳一旦落雨便没个歇止。
隔着一层窗纸望去,远处伏牛山苍苍茫茫如染雾气,山间如草如茵,万物蓬勃生发。
那一日,锦初突发奇想地上山去找寻灵草奇药,竟真的被她在伏牛山的北麓山岰找到了一处温泉!那处温泉因含着有益于人体筋络通畅和疗伤的奇异矿质,泉水是像鲜血一样的红色。
此后每一日,都由陆家军轮流取回泉水,让陆离午时能在泉水里泡上一个时辰,锦初复用膏药施在创口处,再替他包扎起来,盖好被衾。
朝会结束之后,陆大春亦会去门口悄悄瞅一眼,瞥见屏风里陆离躺着的身影,苦大仇深地抬袖抹一把眼角。
休沐之日,他亦会亲自将膳食和药汤送入房中。
药是刚煎好的,从食盒里取出来,氤氲的药雾铺洒人一脸。
锦初等晾温了,才把陆离侧抱在怀中,用指尖轻轻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探入他的唇,摸到他柔软温热的舌尖,再用小银勺将药汤一点一点顺着唇角流入他口中。
“行知,喝一点。”她一点点得舀着药,全神贯注地喂给他,哪怕怀中之人毫无反应,她也把药一滴一滴缓慢地送入他唇中,口中不住温柔地哄着,“乖,咽下去。”
直将一碗汤药喂完,她捋捋陆离的黑发,将他扶回床榻,轻柔地再盖上薄被。
其实照顾病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在这个陆离出生的地方,有陆家军的人情温暖,让锦初觉得日子并不孤单。
到入冬的时节,陆离的身体有了明显好转的迹象。
也许是温泉的奇异功能,也许是苏醒的执念强大,锦初的药竟能渗入经脉内腑,陆离的脸上渐渐有了神采,感官也似在渐次苏醒,睡着的时候手还会偶尔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