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季

候鸟的回归与枝叶的新生预示着充满生机的春天悄然而至。十一月的那场大火带走了两个人的生命,而又有两个新的生命在同一天降临在这个世界。世界依旧如故,一天,一天地继续着自己的步履,不为人世间一切的喜怒哀乐而停止。

“小团团,妈妈去上班了,你记得要乖点。”奚辰看着弯起眼角笑着的儿子,儿子的一双眼睛像极了沈一帆,睁眼的时候明亮如太阳,笑起来又像是星空中那弯钩月。她曾经想过许多次孩子出生时的场景,毫无形象地拉着沈一帆的手大喊大叫,亦或是进入手术室紧张地等待人生中第一次的手术,然而,没有一次同现实一样,沈一帆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而孩子孤零零地被放在暖箱中。

在经历了多少年的聚少离多,甚至为此放弃晋升机会,她才能和沈一帆拥有一个孩子,上天却残忍地剥夺了孩子被爸爸抱在怀里的机会,也抢走了她深爱的丈夫。奚辰在痛苦中醒来,在泪水中挣扎,在黑夜中歇斯底里地质问命运,但当医生告诉她母乳对早产儿有益,她的心情会直接影响母乳的产出,她咬起干裂带血的唇角,努力地把自己从泥沼中拉出来。水泥包似的东西压在拉过刀口的肚腹上,黄色的缩宫水一滴滴地进入身体,钻心的疼痛冲破镇疼泵的药效逼得她浑身冷汗,后背湿透,她一次次地调整吸奶器的力度,让催乳师一遍遍地努力,终于吸出了母乳给到暖箱中的孩子。

奚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她终究是熬过来了,那些痛苦的日子就像是褪了痂后留下的疤痕落在身上做了见证。她动过离职的念头,这是她在怀孕最痛苦的时候都没有想过的事,但她很快又打消了这念头没有坚强独立的母亲,孩子就没有未来。她是孩子的希望,孩子是她的动力。

“小辰,你行吗?”奚辰的母亲一手拎着储奶箱和放了吸奶器的袋子,心疼地看着女儿,问道。

奚辰直起身,拿过母亲手里的东西,说道:“我没事。”

“昨晚又起了三次吧?”

“没事,什么事都是从不习惯到习惯。一会儿钟点工阿姨会过来帮忙烧饭打扫,你多些时间休息休息,照顾孩子是最累的。”奚辰从母亲手里接过东西。

“我说的是你,你却说起我来了,都说不用请阿姨,我一个人能行。”

“妈,别累着,我去上班了。”

奚辰明白母亲是最心疼她这个女儿的,尤其是当自己当了母亲后,这种感觉愈加的深刻。沈一帆牺牲后,母亲第一时间赶到了上海照顾她和孩子,没想到这一照顾就一直照顾到了现在,甚至可能还得照顾上几年。想到这儿,她鼻子一酸,打开大门以躲过母亲关切的目光,没想到婆婆站在了门口,正准备按门铃。

“妈。”

婆婆上下打量了一番奚辰,抬了抬眉梢,说道:“化了妆去哪儿?不用管我孙子了?”

“我要去上班。”

“上班?你霸占了我儿子的抚恤金,还要上班?我看你是想借着名义找下一家吧?

婆婆提高了嗓音,奚辰的母亲本对自己的亲家往来客气,先前从未听到亲家会这么和自己的女儿说话,见不得女儿吃亏,立刻上前为女儿讨个公道,被奚辰拦了下来:“妈,这里的事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奚辰拉上了大门,朝婆婆说道:“您这么说,就是不尊重您自己的身份。我从没有想过霸占抚恤金,我已经提出给您和爸一百万,剩余的钱是留给小团团,您孙子的。虽然抚恤金在法律上没有对分配比例的明确规定,但我、孩子和你们都是一帆的近亲,我这么分配是公允的。”

公婆在处理完沈一帆的后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更不用说探访奚辰和孩子。奚辰能理解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却没有想到在沈一帆单位发放两百万抚恤金的第二天,沈一帆的母亲就打电话来,要她交出全部抚恤金。奚辰提出给沈一帆父母一半,本认为他们很容易接受,现在看来是她把人的底线看得太高,完全没有想到沈一帆的父母竟然会盯上另一半抚恤金。

“公允?我们把一帆拉扯大,栽培出来,现在他走了,我们退休了得养老,他的亲弟弟还得自己养家糊口的,你在瑞柯这么大的公司做采购,吃穿不愁的,难道不该全拿出来吗?”婆婆说着,鼻子哼了声,絮叨道,“反正你还可以再嫁人,霸着我们一帆留下的抚恤金做什么呢?”

“你这话不仅是侮辱我,更是侮辱你儿子。”奚辰以前只知道婆婆势利,她与沈一帆恋爱的时候,婆婆到处和老姐妹炫耀自己的准儿媳妇是做外企采购高管的,挤眉弄眼地告诉别人她的灰收入加年薪得有百万,以至于她和沈一帆参加婆婆请客的宴席时,她被人问到底有多少油水。沈一帆告诉母亲不要在外面乱说话,母亲觉得儿子有了媳妇儿忘了妈。从此,婆婆对奚辰从一开始的喜欢转而横竖不顺眼。婚后,婆婆总是借题发挥他们不生孩子,待到她怀孕,婆婆又第一个站出来说自己年纪大了,别指望老人来带孩子。

现在,沈一帆才去世不过几个月,婆婆竟然撕破脸皮说这些话,奚辰心里一凉,不想与婆婆纠缠下去,径直走向电梯去地库取车上班。婆婆见奚辰完全没有把她放眼里,立马跟上前质问道:“我这可是说的事实。你这样的女人会为我们一帆守一辈子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