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程漫无目的的从会展中心一直沿着马路乱走,心乱如麻,他有些怪自己没沉住气,但是白宜年提起陆易安他又怎么忍得住,她就是偏向陆易安的,从高中那会开始,她就更喜欢陆易安,她带她去度假山庄写生,带她去看美术展览,和她一个宿舍住,怎么会没有衍生出除了师生之外的其他感情,为什么我对你的爱就要被否认,你对陆易安的感情却找了那么冠冕堂皇的定义,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越想越愤愤不平,眼光随意的看向别处,却被路口处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陆易安?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
“陆……陆易安?”他大着胆子走上前去,试探的叫了一声。
陆攸同转身看见赵远程,没什么好脸色,冷着一张脸纠正他:“我是陆攸同,陆易安的姐姐。”
“哦,我说呢,还以为陆易安没死呢。”赵远程极其无礼的说。
“你礼貌一些,说话注意一点。”陆攸同不满的瞪着他。
“她不就是死了吗?怎么你很难面对吗?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按说你应该能接受了才对。”赵远程丝毫不收敛,他笃定眼前这个瘦弱的短发女生不能把他怎么样,说话越加放肆起来。
“过不去的是你吧?现在还这么敌视陆易安,就像之前一样,一个男生,心眼比女生还小,你自己卑微,还要拉着所有的人一起,当年不就是你嫉妒陆易安和白老师的关系好,才散播那样恶毒的谣言,你自己爱而不得,就要毁掉别人的关系,这样做不觉得自己卑鄙吗?”陆攸同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愤怒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搅乱了大脑,打碎了语言系统,导致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发抖,言辞有些语无伦次没有逻辑。
“怕别人传播谣言别那么做呀?要不是她和白老师走得那么近,谁会相信那些话,我只是告诉了几个人我认为的我看到的事实,怎么就算恶意传播了呢?你们做下这些事的人怎么不反省自己?”赵远程反唇相讥,越说情绪越浓烈,内心的声音在脑海中喊得愈发大声:都是她们抢走了白老师,都是她们抢走了你当初唯一的指望!
“你们懂什么?你们哪里懂别人的绝望是什么?”他忍不住的喊了起来,不顾周围经过路人的侧目,颤抖的指着陆攸同说:“你们那些重点班的人,你们拥有的还不够多吗?殷实的家庭,和自己同样家庭条件好的朋友,耀眼的成绩,唾手可得的教育资源,这些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剥夺我的唯一?白老师是我人生至暗时刻里唯一的光芒,连这个她陆易安都要夺走?你们不是官二代富二代吗?还缺老师的喜欢?陆易安数学不好,能让从来不给别人补课的特级教师专门破例补课,她被淘汰到普通班,晚自习想不上就不上,语文课说不去就不去,你们家里手眼通天,被淘汰出重点班的学生可以说回去就回去,还不够任性?还不够受关注?为什么还要剥夺白老师对我的关注?你们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资源和财富,为什么还要把我唯一的光芒夺走?”
陆攸同难以置信赵远程居然毫不羞耻的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给陆易安,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逐字逐句的反驳:“我们家庭条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陆易安重新回重点班是她不眠不休努力学习考回去的,并不是随意的想回去就回去,还有,”陆攸同深深呼吸一口气,眼睛死死的盯着赵远程,言辞也愈加的激烈起来:“更何况,你凭什么认为白老师的关注只给你一个人的?你凭什么垄断她一个人的关注?没有人抢走你的关注,白老师身为老师可以关心你,也可以关心其他的学生,她的关注不属于陆易安也不属于你,只属于她自己!没有人抢走你的关注,因为那份关注并不属于你,但是你却用恶毒的谣言,毁掉了别人的青春,让别人的人生戛然而止!”
赵远程被那句你凭什么认为白老师的关注只给你一个人质问的哑口无言,他的确找不出证据证明白宜年只关注他一个人,甚至还觉得陆攸同说的有几分道理,难道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想的太多么?他不愿意面对,也不能面对!
“和你说不通,我也没什么必要跟你辩论。”他僵硬的扔下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的走。
“赵远程,一直不放下某些执念的话迟早害了你自己。”陆攸同看他吃瘪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赵远程顿了顿,没有回应,很快消失在街头的人群里。
林睿被江怀的电话吵醒,眯着眼睛拿起手机含混的回了一句:“醒了。”
“我在门口,给你带的早饭,我特意跟妈妈学的,做了油条豆浆给你。”电话里的江怀声音有点兴奋献宝似的说。
“外面冷,我喊室友给你开门,你先在客厅等我会。”林睿伸了个懒腰,挂掉电话,让室友给江怀开门,从**起来开始换衣服洗漱。
“快吃吧,要不该冷了。”江怀看见林睿换好衣服出来,给她盛好豆浆端过去。
林睿接过豆浆,把油条一段一段的撕开放进豆浆里,江怀并不动筷子,而是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来英国半年的时候答应了江怀的表白,相处了两年半,他想说不敢说顾虑重重的样子实在是过于标志性,林睿无奈的看他一眼,缓声道:“要说什么?又吞吞吐吐的。”
“你跟庭安还是不说话吗?”江怀小心翼翼的提及这个名字,见她没有什么太反感的反应,接着说:“我昨晚刷到她的微博,应该是后天会来英国,你们要不要见见。”
林睿端豆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吞下豆浆轻轻的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走吧,今天一天的课呢。”江怀知趣的截住话题,没有继续说。
林睿走在路上,看着外面雾蒙蒙的空气,有些恍惚,她经常不分场合的任由精神世界回吞自己的肉体,无论在人声鼎沸的街道,还是充满键盘敲击声音的教室,哪怕是在温馨宁静的家里,也拦不住那种肉体一下子没入精神世界的突如其来的虚空感,每到这个时候,她的整个身体,从血液到心脏再到大脑,则是满满的填充进林庭安这个名字,她在心里轻轻叹气,我还是在意她的,她一字一句承认,哪怕是在江怀的身边,哪怕是在两个人相互拥抱感受彼此气息的时刻,心底也会像个嫩芽一样漏出一个尖尖的小角,坚决、笃定的反复念叨那个名字:“林庭安,林庭安,庭安。”
林庭安是温热清甜的茶水,江怀则是热烈醇香的红酒,人只有在无法得到细水长流的平静时,才会借助热烈的酒精麻醉充盈着全身的痛苦,林睿此时此刻就是这样,她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无法摆脱心里的那个声音,无法摆脱那个温润如玉女孩的名字,她像诅咒,千虫百蚁般的噬咬她的心,却又像圣谕,在每一个在异国他乡坚持不下去的至暗时刻,成为呼唤神卫的声音。
林庭安从登上飞机开始脑海里一直都是林睿,距离那次争执已经过去三年,两个人的际遇像是说好了一样的默契,谁也碰不到谁,林睿回北京过年,林庭安和爸爸妈妈在美国过年,林庭安回北京,林睿坐飞机出发回英国,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还是一样,林庭安站在到达口拿出手机找到林睿的微信,上次聊天还停留在过年的时候两个人干巴巴的相互新年快乐的问候,“我来英国了,要出来见一面吗?”字准备发出去的时候,又一字一字的删掉。她不太知道怎么面对林睿,也不确定林睿是否还在意当年她改学校的事情,至于见面聊什么更是她害怕的事情,毕竟从无话不谈到见面就尴尬的变化她想想就受不了。
到英国是学校的学术交流活动,自由玩耍的时间不多,全部被林庭安拿来胡思乱想了,跟着同学四处逛来逛去也没什么心思,点进林睿的微博去看,发现跟江怀在威尔士的一家酒吧打卡,她嘴角上扬的苦涩又干瘪,江怀应该能好好照顾她吧。
她把手机放起来,跟着上同学跑来跑去的脚步,装作认真的四处闲逛,手机微微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扫了一眼,立刻如坠冰窟:4月17日22时24分,英国威尔士斯旺西Langdon Road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事故致21岁的中国女留学生死亡。
威尔士的游玩微博,以及在车祸现场附近的定位,21岁中国女留学生出车祸的新闻,很难不让她往不好的方向联想,林庭安打了个车飞快的往事发位置赶,下车后看见救护车和救援车辆刚刚撤走,地上还残留着汽车的碎片和死者的鲜血。
不不不,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的。
林庭安腿软了,坐在马路旁边,眼睛出神的望着那摊血迹,嘴里一直念叨:“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可是如果真的是,该怎么办?她不能失去林睿,这个可能仅仅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让她肝胆俱碎,心脏脾肺在此时此刻跟着疼痛起来,不会的,林睿再生气,都不会丢下她的。她紧紧的抱着双肩,双臂努力的环住身体,克制着即将破体而出的战栗。
“庭安?你怎么在这?”林睿远远的看见林庭安无助的坐在马路旁边,快走了几步追过去,看她脸色惨白六神无主的样子,立刻慌了神:“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了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林庭安抬眼看着她,眼泪在眼睛看向她的一瞬间掉下来,她站起来,就那么流着眼泪,眼里水汽弥漫的看着她,好像从来没见过,又好像隔了很久没见过,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颤抖的摸了一下林睿的脸,继而牢牢地把林睿圈在怀里,林睿要比她高一点,分开三年,她比原来瘦了很多,锁骨瘦的突兀,咯的她有些疼,她越环越紧,生怕怀里的人消失不见。
林睿看了一下四周,想到刚才发生在街上的车祸,心中明白了大概,手覆盖在林庭安微微发抖的后背上,柔声安抚:“我没事,没事的,别害怕。”
林庭安静静地啜泣了一小会,松开林睿,又恢复了清冷的样子,揉揉眼睛,用力捏着林睿的肩,一字一句恨不得把话刻进她脑子里:“林睿!你给我好好活着。”说完转身往远处走去,拦了一辆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睿揉揉被她抓的有点疼的肩,看着消失在远处的出租车,后知后觉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