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出什么事了吗?”林睿从北京回来上课的第一天,看见陆易安脸色青白,眼下乌青,吓了一跳,一下课迫不及待的拍拍她的肩问她,“上课的时候就感觉你脸色不对,也没法问你,这是怎么了?又因为复习的太狠生病了?”
“没什么,就是睡眠不怎么好。”陆易安对林睿连珠炮似的询问,轻描淡写的说。
林睿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突然问她:“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准确的说,你几天没睡了?”
“倒也不至于整夜的睡不着,总做梦睡不踏实而已,睡不好的时候我会看书,画画,也还好,没有多难受。”陆易安依旧语气淡然,对林睿笑笑,细细的胳膊搭在林睿肩上,岔开话题:“怎么样,我们的准留学生,英语考试顺利不顺利呀。”
“还好,和平时做的卷子差不多,应该没什么问题。”林睿嘴上说着,心里却涌起莫名其妙的不安,陆易安的变化,是这种不安的来源,虽然她还是说说笑笑,和以前一样喜欢跟自己打闹聊天,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碎掉了。
林睿的脑海里突然出现这三个字,对,碎掉了,她觉得陆易安身上的某种东西碎掉了,或许是那种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乐观,又或者是无论经历什么都可以释放完情绪继续保持开心的爽朗,总之是活跃在陆易安身上标志性的一种什么碎掉了,坏掉了,坏得很彻底,即使拼好了也不会复原。
正当她不动声色思考的时候,身后的陆攸同突然出声问:“你失眠很严重是不是?我总感觉你半夜起来在书桌那里画画。”
“我是不是失眠跟你有关系吗?全家的希望?”陆易安牙尖嘴利的讽刺道。
陆攸同脸涨得通红,陆易安的回击让她感到格外难堪,她手死死的掐着手里的黑色水笔,眼睛盯着陆易安:“你自甘被放弃,不要随便迁怒于我。”
“我就自甘堕落了,怎么样!”陆易安把桌子上的书摔得啪啪响,大声吼道。
“好了好了,干什么呀你。”林睿揽着她把她的身体掰回到前排座位的方向,不断地拍她的肩轻声的安抚。
“切,有什么了不起,书呆子。”陆易安愤愤不平的嘟囔一句。
“上课了,好好的啊。”林睿下巴颏往讲台前的方向抬了抬,手温柔的握了一下她的手,又认真的捏了一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来摩挲去,用动作安抚她。
“嗯。”陆易安闷闷不乐的点点头,接过前座递过来的卷子,认真的看着讲台上张扬的板书。
“和易安吵架了?”林庭安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陆攸同。
“嗯。”陆攸同轻声应了一声。
“还是因为上次去海边玩的事?”林庭安很敏锐的捕捉到理由。
“是,劝了几句,就把她惹毛了。”陆攸同小声回应。
“快高考了,你们又是朝夕相处,这样冷战下去对心态不好的,找机会好好谈谈,毕竟是一模一样的人呢,哪来的隔夜仇。”林庭安故作轻松的笑笑。
“我知道了。”陆攸同轻声的答应着,心里想,也许是自己把问题看的过于严重了,她是恼怒陆易安直接的揭开了两个人之间被家长假定好的差距,加上不知道怎么面对而已,而对于陆易安来讲,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不是被家长期待的孩子,很难不失落难过吧,或许真的要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谈谈。
“好啦,大家先停下。”快下课的时候,张扬敲了敲讲台,清清嗓子说:“两天以后报志愿,现在把志愿表和大家的成绩单,以及报志愿的相关书籍发给大家,回家好好和父母商量报什么专业什么学校,这是牵扯到未来的大事,要重视起来,有什么疑问,可以打电话或者去办公室问我,好了,继续做试卷。”张扬说着,示意班长把书籍和表格成绩单分发下去。
“你打算报哪所学校?学什么专业呀。”一下课,林睿凑过去看陆易安的报志愿书,好奇的问。
“不都说二模一模考试成绩是最准的,所以二模考试成绩出了以后,我在网上查了学校,按照我现在的成绩,报考工业大学,林业大学,还有地质大学的设计类专业是很有把握的,设计类专业在华原省文理艺术兼招,分数线也想比其他学校低一些,报这几所大学的设计或者艺术专业,是比较稳的,你看。”陆易安指着书里面设计专业对应几所大学往年的分数线,全部在她两次模拟成绩的区间之内,基本上能保证超出十几分到二十几分。
“这样也好,刚好你喜欢画画,学设计也和画画相关,长大了做个设计师也不错啊。”林睿赞同陆易安的选择。
“那,秦阿姨同意吗?”林庭安担忧的问。
“比她预想的学校要好很多,怎么会不同意,大不了我填一个她希望我去的学校保底咯。”陆易安觉得秦胜男那边问题不大,胸有成竹的说,看着眼前林睿林庭安,又突然失落:诶,高考完你们就该出国留学走了,要好长时间都见不到呢。”
“放假会回来的,那时候你们也在北京上学,见面很方便。”林睿捏捏她的肩安慰。
“嗯,也是。”陆易安不置可否。
晚上回家,在餐桌上,陆易安忐忑的看着秦胜男,不安的说:“妈妈,老师让和家长商量报考志愿的事,你有没有看志愿表。”
“看了,三个学校,每个学校三个专业,你想报什么学校和专业?”秦胜男低着头专注剥离鸡翅的肉和骨头,漫不经心的问。
“我……我……我想报工大,林大,地大的艺术类和设计类专业,这和我三次模拟考试的分比较对应。”陆易安边说边小心的看着秦胜男的反应。
“地大有点悬,往年的分数线都比较高,你的模考成绩在沿儿上,改成华原建筑大学,保个底,喜欢学设计,华原建筑大学也有设计专业。”秦胜男说着,把鸡翅肉分给她和一旁默默不语吃饭的陆攸同,顺势对陆攸同说:“你也是,要给填一个保底学校,填华原大学,好歹是省重点,也是985。”
“好。”陆攸同乖巧的点点头。
一直不参与家庭重要事件讨论的陆明有些狐疑看着向来喜欢否定别人的秦胜男今天除了给建议一句反对的话也没说。
陆攸同本来想和陆易安谈谈,但是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还是满是敌对,担心又吵起来,只好作罢,两个人填好表格后沉默着上床睡觉,陆易安依旧失眠,睡到凌晨四点,彻底清醒过来以后,坐到书桌前画画,画到厨房响起秦胜男做饭的声音,穿好衣服,吃早饭,和陆攸同一起坐车上学。
“你怎么那么痛快就同意易安的志愿,人家画画你不同意,她报和画画相关的专业,你又不反对,我真是看不懂你了。”秦胜男一进门,陆明就迫不及待的问,看秦胜男从两个孩子的房间找出报志愿的书看,又后知后觉的问:“你不上班吗?”
“请假了。”秦胜男扬了扬手里的报志愿书籍,“研究研究。”
“志愿表不是填完了今天交上去么?孩子想学的专业和想报考的学校你不都同意了吗?”陆明问。
“同意?我能让她安安稳稳的考到北京去找那个女老师我不姓秦。”秦胜男翻个白眼说。
“你不同意昨晚你让她填表?这不是耍孩子么?”陆明对她的行为表示怀疑。
“易安这孩子是个顺毛驴,不能逆着来,我曲线救国,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了,她再闹也没什么用了。”秦胜男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样子。
“你要干什么?”陆明有股不安的感觉。
“你甭管。”秦胜男拿着笔在书上写写画画,往纸上写了几个学校和专业,拿起电话来给张扬打电话,“喂,张老师吗,我是陆易安妈妈……”
“下面是你们的填报志愿确认表,认真确认过后签字上交。”张扬拿着一沓志愿表,递给前排同学分发下去。
“时间好快啊,已经报志愿了,很快就高考了。”林睿看周围的人都在确认自己报的志愿,感慨道。
陆易安侧着头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伸着脖子看志愿表发到哪里。
“你想说什么?”林睿自然是了解她的,对她的欲言又止捕捉的十分敏锐。
“我本来想问,我高考你要不要来,后来想你可能也要申请学校什么的,想想还是不问了。”陆易安神情有些小心翼翼。
“你说什么呢!你高考我怎么可能不送考,必须要来啊,我和庭安都来,给你和攸同加油!”林睿两只手揉搓她的脸,“你这是怎么了?这点事也要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不至于啊。”
“嗯。”陆易安对她笑了笑,接过同学递过来的志愿表,看了一眼后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翻来覆去的看着手里那张纸,仿佛不认识了一样。
“怎么了?”林睿察觉出不对,问她。
陆易安没有回应林睿,站起来对着张扬大声质问:“老师,你为什么改我的志愿!老师有权利更改学生的高考志愿吗?”她一声质问引起了全班的注意,原本有些喧嚣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学生们纷纷看向陆易安。
张扬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一样,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家长的意见老师也会参考的,最终的结果是参考了你和家长结合的意见,你和家长存在分歧的话,回家再去商议。”
“可是志愿已经被你们改了,我还商议什么!您怎么能随意更改我的志愿呢?”陆易安抖着手里的志愿确认书,语气也跟着发抖,浑身颤抖又绝望无助的控诉。
“家长的意见对老师来说,也很重要。”张扬一字一句重复刚才的那套说辞,眼神已经是**裸的威胁,不动声色的递过去雷霆万钧的眼神,手指扣了一下讲台。
“我要请假回家。”陆易安说。
“早点回来。”张扬一副了解事情进展的样子,想都没想的同意了陆易安的请假。
“你要回去干什么,妈妈不在家里。”陆攸同抓住她的衣服,小声说。
“你走开!”陆易安甩开陆攸同,拿着志愿确认书冲出教室。
她直接打车去了秦胜男所在的海州市建设局,直接上二楼闯进市政工程科的办公室,完全不顾里面人员往来忙碌景象,走到秦胜男办公桌前把手里的志愿书扔在桌子上,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改我的志愿!”
秦胜男抬头看见她,一股邪火从身体内蹿上来,“你不上课来这发什么疯!想死啊你!”
“你为什么改我的志愿。”陆易安重复的对她大声喊着一次又一次:“你为什么改我的志愿,你为什么改我的志愿!”
秦胜男环顾了一下四周,拽着她走出办公大楼,上车,一路开回家,开门,陆易安木偶一样的跟着她,秦胜男走进客厅,一把把她扔在沙发上,指着她的鼻子言辞尖利道:“陆易安,你不上课跑到我们单位去给我丢人现眼!什么叫改你的志愿,你那也叫志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你想考到北京去找那个美术老师对不对?还说人家说的就是谣言呢,我看就是确有其事,你想等上大学了,她也不是你的老师了,你们两个打算比翼双飞是不是?你恶不恶心!干点什么不好学人家做同性恋,心理变态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和林睿林庭安在一个城市!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就因为这个你修改我的志愿,不觉得太过分了吗?”陆易安绝望的大喊,她喊的嗓子撕裂一般的疼,胸腔里的空气所剩无几,头发晕,眼冒金星,身体里堆积起来的情绪开闸泄洪一样的迸发出来。
“什么叫修改你的志愿,你报的那是什么东西?设计类专业不还是变相的美术生吗?我告诉你,咱们家几代人没出过一个搞艺术的,没这个基因,跟这个相关的你想都别想!你给我乖乖的按照我给你填的,读师范或者政法类专业,想要碰艺术相关的门都没有!”秦胜男毫不退让。
“可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陆易安歇斯底里的大吼着,眼前秦胜男的影像愈加的模糊,氧气似乎和她隔绝了,她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紧,胸腔里的空间被她的歇斯底里挤压的越来越小。
“喜欢?随着你的喜欢来,你早就跟你那些堂哥堂姐一样读个破高职去厂里工作了!能有你现在?我告诉你陆易安,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准备高考,志愿已经提交了,改不过来了,你要么考大学去读书,要么高中毕业去打工,就这两条路!你看着选吧!”秦胜男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余怒未消道:“发神经跑到我们单位去胡闹,我先回去上班,这顿打先给你记着,要是考不上大学,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拿着包摔门而去,完全没管站在原地因为极端愤怒而不断气喘的陆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