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放着电台的歌曲, 许是接收不好,带着电流声。

车窗隔绝了噪音,却依旧有细微的鸣笛声传来。

并不安静。

周漾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一字一顿,甚至连尾音都清清楚楚。

江北言忽的勾了下唇。

周漾以为他要说话,屏息等他的回答。

心里想着, 如果他要的东西太贵,就先凑钱,要是远,她就对转几趟公交。

可江北言看着她好一会儿, 没出声, 只有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收回目光,往后一仰, 在闭目养神。

就好像刚才听到的是无关紧要的话。

周漾攥了攥手,若无其事地坐好。

可脸上却一阵热,她好像自作多情了。

她的礼物算什么?怎么可能让江北言心情好转。

直到下车, 江北言都没出声。

陆嘉泽应该累坏了, 上车后没多久就睡着, 最后是司机把他叫醒的。

陆嘉泽睡眼惺忪地回过头, 瞥了江北言一眼:“付钱。”

而后下车,到后排给周漾开车门。

里外温差有些大,周漾刚下车就被冷风吹得愣了下。

陆嘉泽见状, 让她往避风的地方靠。

江北言下车看到这一幕, 神色淡了淡。

周漾觉得从车站开始, 江北言就不对劲, 看来陆嘉泽不给他带礼物对他伤害挺大。

三人心思各异, 沉默上楼。

和往常一样, 程柔锳两人还没回来,不过她做好了饭菜。

知道江北言肯定在,所以留的分量多。

陆嘉泽轻车熟路,放好行李箱后便穿上围裙去热菜。

周漾帮忙摆碗筷。

两人有条不紊。

江北言身子陷在沙发里,眼色晦暗,似乎心情更不好了。

“哥,江北言怎么了?”周漾到底和江北言相处的时间没陆嘉泽长,所以在厨房悄悄问道。

她声音很低,要很近的距离才能听见。

陆嘉泽微微弯腰,配合周漾的高度。

听清周漾的问话陆嘉泽笑了声,并不在意:“他就那样,别扭。”

男生间的情感没那么细腻,所以陆嘉泽没多想。

周漾下意识看出去,见江北言独自在客厅,看着挺落寞,有些心疼。

但陆嘉泽这么说了,她觉得是自己多想。

“他平时没欺负你吧?”陆嘉泽摆出哥哥的姿态问道。

心想谁敢欺负他妹妹,他就不让谁好过,江北言也不例外。

“没。”周漾摇头。

在陆嘉泽面前她挺放松,不像在程柔锳夫妇面前的拘谨,也不是在江北言面前的局促。

就是亲兄妹间的感情,让她舒服。

陆嘉泽点头,又问了些学校的事,周漾挑有趣的回答。

等饭菜摆上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后的事。

吃饭时,周漾又问陆嘉泽关于勤工俭学的事,她打算上大学时也这样。

陆嘉泽的兼职很多,经常能遇到些奇葩的人,把这些当趣事说出来。

周漾听得有趣,脸上一直有笑意。

江北言的目光从周漾脸上扫过,心口像被堵住,很闷。

这顿晚餐味同嚼蜡。

晚饭过后陆嘉泽还笑问江北言:“最近在减肥?”

江北言面无表情地“嗤”了声,没正面回答。

陆嘉泽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未在意。

倒是周漾听到了,动作顿了下,乎他真没怎么吃。

下意识看向江北言,两人目光碰撞,她紧张地避开,假装看陆嘉泽。

江北言眉梢沉了沉。

等周漾进去厨房,江北言朝陆嘉泽比了个抽烟的手势:“楼顶?”

“走。”陆嘉泽不怎么抽烟,但总会陪着江北言。

上大学后他忙,没时间抽。

上楼梯时他语重心长地说:“以后少抽。”

“啰嗦。”江北言越发烦躁,差点没转身踹陆嘉泽。

夜晚的风冰冷刺骨,打开天台的门时,两个男生都抖了下。

但这里空旷安静,江北言经常来。

两人点了烟,随意地聊天,多数是陆嘉泽询问江北言的近况。

得知江北言依旧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好气又无奈,却也耐着性子劝说他。

江北言不想听,指尖的烟被风吹得明明灭灭,远远看着像流星。

“我不像你。”江北言吐了口烟,五官被烟雾遮住,神情晦暗不明。

他的语气也是如此:“无论我做得再好,他们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父母的冷漠。

直到周漾搬到楼下,他才觉得生活有趣些。

“他们只是太忙。”

“忙?”江北言嘴角扯出自嘲的笑,“你爸妈也忙,但他们不一样。”

陆嘉泽的父母有两份工作,早出晚归是常事,甚至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可能好几天见不上面。

但不一样。

他们是爱陆嘉泽的。

每每江北言下去,都能感受到家的温馨。相比起来,程柔锳和陆国丰更像他的父母。

所以他把陆家当成自己家。

陆嘉泽沉默,江北言说的话是事实,他抬手拍了拍江北言的肩膀,无声安慰。

江北言弹去烟灰:“还有周漾。”

说到这个名字,他灰暗的眸里多了些光亮,稍纵即逝。

“嗯,她很乖。”陆嘉泽说。

江北言别过脸去,声音冷了些:“挺好的,曾文广也说喜欢她。”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陆嘉泽狠狠踩灭烟头,那模样像是把烟头当成曾文广了。

他咬牙切齿道:“让他想都不要想,不然我打断他的腿。”

江北言手肘撑着围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眯眼,耐人寻味地看着陆嘉泽,却没说话。

陆嘉泽被看得不自在,干咳两声。

江北言看着他。

许是风太冷,很快能让人头脑清醒。

陆嘉泽后知后觉,“雾草”了声,“你他妈不会以为我也喜欢周漾吧?”

这太荒谬,但江北言的眼神让他不得不这么想。

江北言淡淡收回目光,手里的烟只剩一点,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摁烟头,算是默认陆嘉泽的话。

“疯了。”陆嘉泽脸上的荒谬到了极点。“她是我妹妹,我特么不是禽兽。”

话音落下,江北言手顿了下,差点被没灭的烟头烫到。

陆嘉泽说:“你知道的,我原本有个妹妹。”他的眸子黯淡下去。

他的妹妹在出生时就查出有先天疾病,所有人都劝他父母放弃治疗,但他们没有。陆国丰夫妇拿出所有积蓄医治小女儿,但那些钱杯水车薪。

后来陆国丰开始找亲朋好友借钱,到后面没人再愿意借,只有周漾的父母一直资助。

即便他们搬到这边,周家也还在帮忙。

遗憾的是,他妹妹还是去了远方。

之后父母为了还债不停打工,两家的联系才变少。

直到接到周漾父母的死讯,陆国丰夫妇询问陆嘉泽的意见,他们想把周漾接过来。

陆嘉泽毫不犹豫同意。

那时,他就决定要把周漾当成亲妹妹疼。

他没想到自己对周漾的好,会让江北言误会。

“她是我亲妹妹,永远都是。”

“嗯。”江北言心不在焉地把熄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陆嘉泽从回忆的情绪中走出来,忽然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你……”

“冷死了。”江北言打断陆嘉泽的话,径直往楼梯口走,“回去睡觉。”

被他一打岔,陆嘉泽忘了自己的问题。又一阵风吹来,他哆嗦着跑过去:“等我。”

顶楼的灯很快熄灭。

江北言心里灯火明亮。

*

假期永远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周漾早早起床跟着程柔锳去小吃摊帮忙,陆嘉泽睡得晚些,来时摊子前已经排满人。

“阿泽,你去阿漾那炸串,让她休息会。”程柔锳看到儿子来,立即吩咐。

炸串不适合女孩子。

陆嘉泽应声走向周漾。“好。”

等他走进,周漾抬头看了眼,没想到江北言跟在身后,愣了一瞬。

然后自然地往旁边站,脱下围裙递给陆嘉泽。

江北言的手伸过来,他的手指修长且白,关节一勾,便将围裙接过去。

“我来。”他散漫地将围裙穿上。

“去旁边坐会。”他又努嘴示意周漾。

“没事,让他干。”陆嘉泽也出声。

一下来两个帮手,紧迫感消失。周漾看了会,发现确实没自己什么事,才拿了凳子坐在角落。

这个位置正对着江北言的背面,无论怎么样视线里都有他。

开始周漾还只敢用余光看,后来发现江北言没时间回头,于是目光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如果此刻有手机,她一定会拍下来。

不知道她的手机修得怎么样,找时间问问。

忽然,江北言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身来。

周漾慌乱地侧过身,假装看旁边的摊子。

她浑身僵硬,直到过了许久,才敢用余光偷偷打量。确定江北言没再看过来,才坐直身子。

不多时,她又明目张胆地看江北言的背影。

忙碌到中午,提前收摊,陆国丰夫妇决定中午吃团圆饭。

“你们先回家,我们去买菜。阿言,你叫爷爷下楼来一起吃饭。”程柔锳坐在陆国丰的车后。

“嗯。”江北言点头。

街上人来人往,三人不赶时间慢悠悠走着。

陆嘉泽问周漾今晚的安排,周漾说了和黎枳她们见面的地点。

“我们也去那。”陆嘉泽笑了笑。

江北言走在周漾右侧,神情散漫,似乎对两人的对话不感兴趣。

周漾觉得意外:“这么巧。”

不过她们去跨年的地方本就受欢迎,想到同一个地点也不奇怪。

“阿言说那边热闹。”陆嘉泽瞥了江北言一眼,见他情绪没波动,继续道:“我们打算在那边餐厅吃饭,刚好,你也一起。”

“不好吧。”周漾迟疑,她跟纪思君她们说好了各自在家吃过晚饭后再出发。

“你们聚餐,我就不去了。”

虽然两人的朋友她基本认识,但也大都是打过照面没说过话,跟不熟的人坐在一起吃饭会让她觉得局促。

而且,她侧目看江北言,觉得他不喜欢有人打扰。

“没人。”江北言冷不丁出声。

人群热闹的声音差点把江北言的声音盖过去,好在周漾听到了。

“就我和你哥。”江北言嫌弃道,“两个大男人吃饭有点怪。”

“你也去。”他看着周漾,“陪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