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言姿态懒散, 一如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周漾头发散乱,校服拉链被扯开,很狼狈。

周漾攥拳, 掌心被指尖抵得生疼也没松开。

巷口灌进来的风冰冷刺骨,吹得周漾眼睛发涩,眨几下眼就有泪水泛起。

她深吸一口气, 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抬起下巴让自己保持淡定。

内心却是慌乱到极点。

她的伪装被撞破,江北言对她的态度也会改变吧。乖巧的人变成撒谎精,令人难以接受。

走向江北言方向的几步路, 是周漾走过最漫长的路。

江北言慢条斯理地吃完东西, 手腕一动,手里的竹签完美扔进垃圾桶。

“过来。”江北言朝周漾招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忐忑。

周漾心跳如乱鼓,紧张的唇角干涩。

掌心松了又紧,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向江北言。

两人身高有差距, 江北言低头看她。

安静了几秒, 谁都没出声, 周漾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建设。

“饿不饿?”江北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有些不真切,周漾以为自己听错。

江北言又问了句:“饿不饿?”

周漾愣住,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江北言。

感受到她的目光, 江北言嘴角扬了下, 不等她回答, 转身回到店里。

再出来时, 他手里多了瓶酸奶和烤肠。

他直接递到周漾面前。

动作自然,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周漾知道, 她和人打架的事江北言肯定看见了。

周漾迟疑没接,也不敢直视江北言的眼睛。

“不吃?”懒散的声音。

“不吃就喂猫了。”江北言的手收了下,作势要把东西拿回去。

那只流浪猫仿佛听到召唤,不知从哪个角落跑出来,“喵喵”叫了几声,像是在等江北言的投喂。

周围依旧吵闹,周漾却莫名平静下来。

接过江北言手中的酸奶:“谢谢。”

江北言“嗯”了声,蹲下身子逗猫。

猫看到烤肠两眼发光,不停地撒娇。

见周漾不吃,江北言才放低手,小猫立即狼吞虎咽起来。

“怎么,怕有坏人跟你抢?”江北言点了下猫头。

小猫没哼声,换了个位置继续吃,姿态像极了怕被夺食。

周漾喝了一半酸奶,听到江北言的话停下来。

“坏人”是在指她吗?她眼神黯淡。

等小猫吃完,江北言起身,看了眼周漾,说:“回家。”

周漾偷偷看了眼江北言的神情,依旧没没有厌恶的情绪,神情自如。

最终周漾什么都没说,亦步亦趋跟在江北言身后。

有人从网吧出来,见江北言要走,想叫住他,结果被曾文广拦住。

曾文广眯眼看了看两人,意味深长道:“你拦不住。”

他发现江北言在周漾的事情上,没有原则可言。

有个念头冒出来,把曾文广吓了一跳。他赶紧吸口凉气,自言自语:“我肯定疯了,居然觉得言哥喜欢周漾,还觉得他们很般配。”

临近元旦,街上的商铺都换了红色主题,外放歌曲也很欢快,到处充满假期的味道。

江北言步伐很慢,周漾跟着不吃力。

两人都没说话,看起来像两个不相关的人恰巧走同一条路。

经过药房,江北言回头看周漾一眼:“等着。”

周漾还没应声,他就进去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袋子,里面的东西若隐若现,像是碘酒之类的东西。

小卖部老板娘看到江北言的袋子,压低声音问:“受伤了?”倒不吃惊,像是习以为常。

江北言微微挑眉没回答,老板娘也没继续问。

周漾才感觉手肘和手背泛疼,低头看,都擦伤了。

应该是当时太生气,后来遇到江北言太紧张,所以一直忽略自己受伤的事。

现在冷静下来,疼痛感便开始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吸了口气,不想被察觉,赶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江北言垂眸看她一眼,转身上楼。

到五楼,他站在门口等周漾开门。

周漾疑惑:“你不是有钥匙?”

之前他进出自如,像回自己家似的,而且家里冰箱的东西大多是他置办的。

江北言没动作:“还了。”

周漾愣了下,想问为什么,江北言已经开口。

“不方便。”回答言简意赅。

几秒后周漾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因为我?”

许是家里有女生了,江北言觉得再随意出入的话会不妥,所以把钥匙还给陆家。

他在保护她的隐私。

江北言把玩着手里的袋子,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开门,我站累了。”

周漾拿出钥匙,伤口的疼痛让她动作迟缓。

见状,江北言的手伸过来:“我来。”

开完锁再把钥匙塞回周漾手里,轻车熟路地进门换鞋。

袋子放在桌面时散开,里面的纱布和碘酒露出来,都是处理擦伤的药。

周漾愣在原地,忘了换鞋。

江北言目光移过来,看了眼她光着的脚,眼睛微眯。

“鞋。”他出声提醒。

“哦。”周漾回过神,胡乱穿上家居鞋走到沙发旁。

江北言掀起眸子,目光从进门就一直落在周漾身上。

见到她手背上的伤口,眸色凝了凝。

“外套脱了。”他低头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回来摆放好。

周漾脸色泛红,没动。

一路上她都不敢把袖子放下,如果脱外套了,难免碰到伤口。

光是想想,她就疼得闭上眼睛。

像是察觉到她的顾虑,江北言又说:“那就把袖口拉上点。”

这个周漾能接受,她把袖子拉到胳膊处。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这么一动,伤口又疼了。

明明以前不怕疼,可现在不知怎的,眼角泛起了泪珠。

江北言抬眸撞见她湿漉漉的眸子,心里像被针刺了几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语气和缓下来,像哄小孩似的:“不疼。”

周漾吸鼻子,声音嗡嗡的:“我不怕疼。”

江北言“嗯”了声:“怕疼就不会打架了。”

当时他一直在,原本打算上前震慑那些小女生,结果周漾直接自己动手了。

这样也好,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她,动真格时比野猫还厉害。

现在回想都觉得有趣,江北言忍不住勾起嘴角。

周漾不知道江北言在笑什么,只觉得有些刺眼,像在嘲笑她表里不一。

所有的故作坚强瞬间轰塌:“如你所见,我就是这么坏。”

甚至破罐子破摔,贬低自己:“我内心阴暗,装模作样,不值得任何人对我好。”

她激动地胸口起伏,原本忍着的泪水夺眶而出。

如果此刻坐在那的是别人,比如陆嘉泽,周漾绝不会这么激动。

可偏偏,那人是江北言,是她想展现最完美一面的人。

事与愿违,每每她呈现的是最狼狈的一面。

少女的心思敏感胆怯,不敢流露真实情感,怕落得一场空。

江北言没料到周漾忽然激动,见她哭,顿时有些无措。

顺手拿了纸巾递过去。

周漾没接,他的手就一直僵在空中,和她僵持着。

直到周漾拿走纸巾,他才收回手,另一只手按着这边的胳膊,活动几下。

“小不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这么叫她。

“打架就是坏人,是心里阴暗?”江北言好笑的问。

不羁的双眸透着询问,让人无法回避他的问题。

周漾想都没想,点头。

江北言气笑了:“那我呢?我经常打架,我是什么?”

“你是……”周漾一下愣住,回答不出。

江北言替她回答:“我是典型的坏学生,是不是?”

他回答地坦**,根本不在意外界对自己的评价。

周漾想也没想就摇头:“不是!”

他怎么会是坏人,他比她之前遇到的人善良多了。

“你说话怎么自相矛盾。”

周漾抿唇没回答,眼角的泪水已经干了。

江北言没跟她争辩,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坐下:“不许动。”

他已经准备好消毒的东西,棉签就拿在手上。

周漾别过脸去,乖乖不动。

伤口处传来冰凉的触感,疼痛消散不少,是她能忍受的范围。

由始至终,她没吭声。

这让江北言意外,不免多看她几眼。

见到她微颤的睫毛,莫名的,心脏也跟着颤了几下。

情愫说不清道不明。

“好了。”他垂眸松开周漾的手腕。

伤口包得很仔细,估计是江北言熟能生巧。

周漾很快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谢谢。”

江北言“嗯”了声,提醒她:“别碰水。”

空气陷入半晌的安静。

但谁也没觉得不自在,就好像对方本该在自己身旁。

过了会儿江北言才想起一件事:“手机,我看看。”

周漾摸到口袋里破碎的手机,“坏了。”她的眸色黯淡。

如果手机没坏,她不会忽然对姚芊动手。

指腹摸到裂开的手机屏,很尖锐,随时会把皮肤割破。

“我知道。”江北言不意外,掌心瘫在周漾面前,重复:“我看看。”

顿了下,补充道:“看能不能修好。”

周漾怔怔地看着他,心想他真的全都看见了,才会知道她手机被砸坏。

她没再犹豫,把手机拿出来。

这个手机是她妈妈换新时淘汰下来的,当时周漾才初一,平时用不上手机,想着先用着,等高中再买个新的。

可是现在没机会了。

甚至连这个老旧的手机都留不住。

这不是她最在意的,她在意的是里面的视频和照片。

看到江北言微微蹙眉,周漾声音颤抖:“能修好吗?”

其实她知道结果,却心存侥幸,万一呢。

江北言指尖微曲:“相信我吗?”

“相信。”脱口而出的回答,周漾自己都愣了下。

江北言唇角扬了扬:“能修好。”

周漾欣喜,眸里有了光:“真的?”没想到居然能听到这样的答案。

“我骗过你?”江北言反问。

“没有。”周漾摇头。

他这人虽然混不吝,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从不说大话骗人。

至少认识至今,周漾没被骗过。

忽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难道江北言对她特殊对待?

只一瞬,想法就被周漾否决。

“大概要多久?”她出声,打断自己的想法,免得自己自作多情。

江北言将手机放进校服口袋,像是随意说了个数字:“三天。”

“如果没修好……”江北言顿了下,“赔新的给你。”

“我不要新的。”周漾的重点不在这。

眸里又泛起雾气,看着令人心疼。

她说:“我只要里面的数据能恢复。”

现阶段手机对她来说作用不大,但里面关于父母的照片和视频很重要。

“嗯。”江北言神色认真,点了点头。

在他拿过手机时,手腕处露出一截红线。但周漾还来不及细看,袖口又回落,把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江北言生日时,她送的礼物是亲手编的红绳。

她看到的,似乎就是那条红绳。

但她没看清楚,总不能拉过他的手来看。

如果是她编的红绳……周漾心底泛起小小的雀跃,没那么伤心了。

夜幕降临,世界被黑暗笼罩。

今晚江北言没跟朋友出去玩,房间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

来电响了许久,江北言才慢悠悠接起来。

江父焦急又无奈的声音从话筒传出来:“阿言,帮爸爸一回,只是吃个饭,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微弱的光打在江北言侧脸上,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这次他没挂断电话,唇角动了动,开口说:“好。”

他说:“我也有个忙要你帮。”

姚芊没想到会被周漾反击,她当着小姐妹的面被周漾摁住时,觉得自己的脸丢尽了。

只是当时被周漾的狠劲吓住,第一反应是跑。

等回到家,姚芊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第二天她直接将这件事告诉学校,表示自己被周漾打了。

她表现得楚楚可怜,又露了伤口出来。饶是张卿认为周漾不可能动手,这会儿也觉得事态不对。

随后姚芊的父母也来到学校,要给女儿主持公道。

事情一下闹大,有人过来通知周漾,让她去办公室。

这时候班上的人都听说了昨天的事,大部分人不相信姚芊的话,虽然她们孤立周漾,却也明白周漾不是会惹事的人。

但这不妨碍大家幸灾乐祸,看好戏。

纪思君知道后抱住周漾:“姚芊太过分了,分明是故意欺负你,还想泼脏水。”

黎枳更是沉不住气,拍桌而起:“我陪你一起去,她要是敢颠倒黑白,我就敢动手!”

知道黎枳说到做到,真会动手,周漾拉住她,把她按回原位。

此刻周漾心里是忐忑的,面上却不显露,表情平静。

“没事,我会说清楚的。”

黎枳看了周漾一眼,目光带着不相信。

在她们眼里,周漾是小白兔,让人想要保护。至于反击,完全不在周漾的字典里。

“周漾,你快点。”通知的人在催。

周漾没再说什么,在纪思君和黎枳担忧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前一段路周漾相对平稳,到后面,她的步伐变得慌乱。

她不知道姚芊的父母已经到学校,只知道事情闹到老师那,后果肯定是叫家长。

打架的事她没敢跟程柔锳说,要是这会儿忽然被叫到学校,任谁都会不舒服。

这是令周漾不安的因素。

刚到办公室门口,姚芊父母骂骂咧咧的声音就传出来。

“是不是我女儿太乖巧懂事,对人礼貌温和,其他学生就认为她好欺负?你看看她手上的伤!万一留疤,以后怎么办?”

“别跟我说冷静,换成你们,自家孩子被欺负能冷静吗?”

周漾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

所有人同一时间看过来,四周安静了一瞬。

周漾感觉到两道凌厉的目光,不用抬头看,就能猜到是姚芊的父母。

她快速地扫过众人,没看到程柔锳夫妇,默默松了口气。

“就是你欺负我女儿?”衣着光鲜的女人开口,姿态高高在上。“啧,看起来文文静静,没想到心思这么坏。”

张卿忍不住蹙眉,朝周漾招手:“周漾同学,你进来,老师有话问你。”

说完又看向姚芊的父母:“事情还没弄清楚,我希望大家言辞不要太激烈,会伤害到孩子。”

姚父是个大嗓门:“我女儿已经受伤了!”

张卿不着痕迹地挡住姚父,让周漾走到他身旁。

原本哭唧唧的姚芊,在看到周漾后有一瞬间的心虚。但此刻她有父母撑腰,便顿时又有了底气。

“周漾你自己说,有没有对我动手。”姚芊问。

张卿温声道:“周漾你别怕,把事情如实说出来。”

周漾抿了下唇,回答:“我动手了。”

姚母当即加大音量:“你凭什么打我女儿,你爸妈没教过你吗?”

话音落下,周漾猛地抬起头。温和的双眸透着冷冽,即便是成年人也被吓一跳。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死了。”

气氛忽然凝固,姚芊父母的表情变得不自然,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

在场的人或心疼或震惊,相比起来,周漾平静地可怕。

她继续回答:“她砸坏了我的手机。”

姚芊支支吾吾:“我……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太混乱,不小心就……”

“不就是个手机吗。”姚母语气平和下来,却也不服软。她嘴硬道:“赔你部新手机就好了。”

“但你打人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必须跟芊芊道歉,还要写保证书。”

“就是,你那破手机也该换了。”姚芊理直气壮。

周漾看着这一家三口,心想如果她的父母还在,肯定会护着自己。

可她现在无人依靠了。

心口抽疼,她扯了下嘴角,语气依旧平静:“我父母生前的视频和照片都在里面,你们怎么赔?”

陆家夫妇赶到门口时正好听到这句话,程柔锳气还没顺过来,便冲进去站在姚母面前,护崽似的护住周漾。

“我是周漾的家长,有事跟我说。”向来温和的程柔锳,第一次这么霸气。

“要是她被欺负,我们一定会替她讨回公道。”

“对。”陆国丰也很硬气,夫妇二人成为周漾的靠山。

他说:“我们阿漾是有人护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