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清容在帐内听得清清楚楚,她绷着的弦放松了下来。

薛绍下令处罚,无人敢置喙。一下子,围着的人也都如鸟兽一般散去。

薛绍看了一眼清容的帐子,里头没有动静,难道是吓坏了?可之前她不是手起刀落,杀人麻利得很?

他对着里面道了声,“已经没事了。”

还是无人回应,颂月和阿珍相视一眼,向薛绍道谢,劝他离去。

薛绍看了一眼帐门,正欲转身离去时,清容忽然来到门口,挑帘道:“将军留步…”

薛绍抬眸看向她,她看着神色平静,不知是不怕,还是已经缓了过来?

只听她道:“我有话要与将军说。”

进营帐是不可能的了,薛绍不打算进去,清容也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她只是随军回城,就让军营里的人生了误会,再独处一室,恐怕是说也说不清了。

于是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没有挪步。

“多谢将军这一路照拂,只是我们随军一道,也多有不便,我看后头还是不与军队一路,也好不给将军添乱。”

薛绍皱眉,“是我之前考虑不周,让你受了惊扰。眼下离到雍城不过两三日,你若是与我们分开,反而容易节外生枝,更不稳妥。”

先前是他考虑不周,以为有他在不会有人敢作乱,却没想到李务竟然毫无顾忌。李务这人心胸狭隘,行事不讲道理,事后报复不是没可能,她们一行人那里是对手?想到这里,薛绍不免懊恼,自己真是太过大意。

刚刚那个人不知是什么来头,暗中报复也有可能。所以清容原本也是想试试薛绍的态度,见他设身处地为她们着想,也就没再坚持。

她点头道,“多谢将军好意,既然如此,那就依将军的安排。”

薛绍点头,她倒是行事麻利。

清容的事说完了,也就打算放下帘子进去,她以为薛绍会先一步离开,只是他没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清容也不好就这样转头离开,于是问道:“刚刚将军那番处置,可会日后让将军为难?”

自李务出现之后,她便有猜测他在军中的身份,想来也不是个普通的兵卒,薛绍刚刚以盗窃的名头就要处置他,不知道是否妥当,又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落人话柄?

薛绍没说话,清容却以为是她越界问得太多了,想想也是,他们不过萍水之缘,日后也会再见,他确实没什么必要和自己说太多,而且她也不是真心想知道…

而薛绍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不知,这是否会让她为了这些与她无关的事担忧愧疚,这样难道不算另一种为难吗?原本她也是无端受到牵连的。

清容不懂他的心思,看这样子,只怕要尴尬,于是道,“恕我冒昧,想来是我多此一问,将军行事定然是心中有数。既然如此,我的话也说完了,就不打扰将军忙正事了。”

薛绍觉得她好似误会了,想要解释,可发现他好像没有必要向她解释。于是,他也顺着清容的话,移开目光,一板一眼道,“有事就打发人来寻我,我先走了。”

清容微微一笑,点头道,“多谢将军。”

薛绍又忍不住看她。

她声音轻柔,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可她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只是她好似对谁都是这样客气有礼的…薛绍回过神来,发现这两回自己总是这样会瞧着她出神,真是怪了。

薛绍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有嗯了一声。

但他才转身离开没几步,他发现了自己其实是想和她解释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的心思?明明他向来无所谓被别人误会。

……

薛常让人扣着李务,并未立即让人处置,他怕将军是一时冲动。

见薛绍回来,他忙跟上去。“将军,依属下看,这李副将虽然行事可恨,可是你这样重罚他,怕是不好交代。”

这李泰和薛方绩都是永王的得力部下,可不过和薛家一直不对付。如今薛绍又要罚李务,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李家的人得罪了?如今落了话柄,只怕那边定会不依不饶,将军此番回来可是还未行赏呢!

薛绍的语气也不免带了几分怒气,“他是什么德行?不顾女子名声,也不顾那么多弟兄的名声?在军中就起这等色心,口出秽语!如何能不罚?再者我处置他,何止为今天的事?”

薛常知道他说的是在西疆御敌之时,李副将临阵脱逃,令手下的兵卒上前杀敌,又因延误军情,导致那些将士白白丧命。事后,又因为李家在军中的权势,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薛绍对此十分不满,只怕早就想砍了他。

其实薛常也看不惯他,这人平日仗着家世,就在军中横行霸道,蛮不讲理。这次来剿匪,李务就在城外待着,什么事都不沾手,可回去以后,说不定又要分了将军的功劳,更不要说今晚竟然胆大包天将主意打到陆三娘头上!

“可今晚的事,将军寻的是李副将欲行盗窃的由头,李副将却不一定肯认,就为此事而重罚,岂不是让有心人指责将军滥用职权。”

薛绍敛眉,沉声道:“像李务这种人,一日不处置,便败坏军中风气。何况,你以为我姑息这件事,他就会改?不会故意报复?”

毒蛇,就是毒蛇。

薛常语怔,将军说得不无道理。薛常见他神色坚定,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不得,深深地呼了口气,只好垂下头去,“是。”

这时,张鹤来了。

薛绍猜张鹤定是听到那番动静,特意过来寻的。他道:“请进来。”

张鹤从来也不想多管闲事,他心里对薛绍还是有些好感的,何况这件事还关乎清容,他就不得不出来提醒两句。

张鹤一来,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拐着弯多问了几句,薛绍又是个话少的,故而两人只你一言我一句,叫旁人听来,好生无趣。

“与吐蕃这场战事,将军去了多久?”

“半年。”

……

“薛将军果真年轻有为。”

“不敢当。”

“今日夜里,多亏了将军,老夫也在此替三娘谢过将军。”

“大夫客气。”

“恕老夫多嘴一问,不知将军如今可行婚配?”

“未曾。”薛绍有些不耐的皱了皱眉,似是觉得张鹤的问题太多了些。

张鹤了然,笑呵呵道:“那真是可惜呀,不过像将军这般人物,自然也不用担忧这婚配之事。这三娘从前就许了婚事,如今老夫回都城,或许还能喝上她的喜酒…”

话说到这,其中的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

薛绍沉默了。

可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不见恼意。其实说难过吗?也没有多少,毕竟他们不过刚相识而已。可要说没有半点落寞,却也是糊弄人,也不知那人是谁,她又是否欢喜这门婚事呢?若是她欢喜,自然…也是极好的。

张鹤又道,“老夫盼着她顺利成婚,她婚事将近,希望不会横生枝节。”

薛绍抬眸看了他一眼,才明白这才是张鹤过来找他的真正意图。只是,这会是她的意思吗?

张鹤倒也不意外他的反应,该提醒的他已提醒,至于别的,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五十军棍,疼得李务龇牙咧嘴,他骂骂咧咧地被人架着回了自己的营帐。刚进来没多久,薛绍人就来了。

“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莫让今晚的事传出去!”

陆三娘既然要成婚,更不能因这种解释不清、容易叫人误会的事污了名声。

李务一听就明白,薛绍是替谁说了这话。他看着薛绍,忍着疼嗤笑道:“长宣,不是我说你,你在军中待久了,不会也不近人情了起来吧?求人可要有求人的态度!”

薛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榻上的人,心中嫌恶,却道:“你想怎样?”

李务一听,笑得更来劲,“低头求人还要我教你?”

薛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怕你受不起。你的那些事,捅出去可没人能保你。”

李务表情一变,眯起眼看着他,“威胁我?”

“不是威胁。”

不管他有没有答应,薛绍都不可能隐瞒他做的那些事让那些将士枉死,他却能安享富贵。不该是这样!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来求你。警告你。”薛绍眸色黑沉,再次看向他,“管好你的嘴!我要找证据,从来都很简单!”

也许是薛绍的眼神太过冷,又或许是他说的话让李务感到不安,李务只好忍气答应下来不会将此事外传。

……

薛绍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的事这么上心。或许是陆三娘在这,他不希望会有事,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责任还是别的原因。

可自那日之后,薛绍便再没去找过清容,也没有提起过她。他不提,也不让薛常提。只是想起她,却无可避免了。

清容有些奇怪薛绍的反常,可也没有做多问,回城的前一天,她还特意去寻了他,想要当面道谢,可却一直未见着人。虽然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明白,他不过不想见她而已。

清容不明白为何他的意思,但转念一想,或许薛绍只是将这些事当作顺手之劳,并未放在心上呢?那她其实不见他也没什么问题,想明白后,清容就将兵书交给薛常,请他代为交还。

于是待进了都城之后,张鹤一行人便与薛绍的军队分道而行了,清容也没再想过此事。

「薛常:口是心非的男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