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庆历帝的驾崩,作为庆历帝最后一个宣见的人,逯云风差点被羽林卫当场拿下处置。

若真是逯云风行刺了皇上,那可是要诛灭九族的罪过。

好在田公公及时赶到,制止了他们,并宣来了御医。

御医诊断后战战兢兢地宣布,庆历帝当属灯枯油尽、心力衰竭而死。

换言之,就是跟逯云风的到来没什么关系。

只是,庆历帝宾天得突然,对外没有留下任何的口谕,是以羽林卫们也不敢随意动作。

他们只能将逯云风暂且押解在殿下,一时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不多时,已有几日没有出现的皇子们尽皆匆匆赶来,围绕在庆历帝身前,一副哀恸模样。

个个衣鬓散乱,形容憔悴。

向来荒唐的五皇子散落的衣襟上尚有一枚鲜红的唇印,脸上也有未擦干净的口脂,不知是从哪个销魂窟里带来的。

庆历帝素来待太子亲厚,太子理应悲伤最盛,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

四皇子似乎多日没有理容,下巴上冒了一茬青色,他已经许久没有露面,如今眼窝深陷,眼底尽是疲惫之色。

二皇子的母族策划了一场哗变,失败了,二皇子被削为藩王,终生不得踏出封地半步。

三皇子因病早夭。

六皇子有些晚慧,此时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不知大家为何哭成一片。良久,才反应过来是父皇殁了,“哇”地一声哭出了声。

庆历帝在政要方面建树不多,在感情方面却是难得的专情,纵观在位的数十年里,比起历来的帝王,他所册立的妃嫔要少上许多,留下的子嗣更是寥寥无几。

眼见得诸位爷哭得差不多了,田公公方才从暗格内拿出了遗诏。

庆历帝体虚久矣,全凭秘法吊着气,是以早早就草拟下了。

看到田公公手上那块明黄色的绢布,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渐渐止住了啜泣。

霎时便安静了许多。

太子趁势手一挥,摒退了周遭的无关人等。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徒留这么多人在这,除了哭得人心烦意乱外,毫无作用。

至于逯云风,太子让羽林卫松开了他,让他跟其余人一并去殿外候着了。

庆历帝在帝生最后的时光里,对太子偏爱得人尽皆知,众人都知道,太子无疑就是下一任皇帝。

没有人会在这种关头上违逆太子。

离开寝殿后,逯云风沉默地立在了大殿外。

诏书处理完毕,新君的第一件事通常是召见百官,以示天威。

与其现在回府去等召见,不如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随侍帝王身边多年的,没什么人会没眼力见儿,看着面无表情的逯云风,羽林卫统领充满歉意地拱了拱手。

太子若是不想留逯云风,刚才分明是大好的机会,太子只消命人将逯云风收押下去,找个不冲撞先帝的时机处理了便是。

叫他们放人,八成是要留用的。

逯云风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他们都食君俸禄,羽林卫的做法挑不出错处,毕竟他出现的时机实在有些过于巧合。

过了没多时,便有接到通知的大小官员陆续赶来。

看到似乎已经站在这里许久的逯云风,他们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简单地打过招呼后,沉默地按照平日里上朝的次序列好了队伍。

这其中就有沈太傅。

简单交流两句后,沈太傅也默然地站到了队列当中,数日未见的曹太师已然老神在在地站在了那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等了没多久,皇子们便依序出来了。太子仍站在最前面,几位皇子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看到众位皇子出现,百官中立时有人按捺不住,痛哭出声。

渐渐的,哭声连作一片。

这其中,有已经知道真相了的,有看到这种情势,猜到情况了的,也有心智不坚者,被在场的氛围所感染,还有一些抱持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大家都在哭,我跟着哭准没错”想法的。

反观为首的几位老臣,他们大多只是沉默地低垂着手,站在那里,未有任何表情动作。

太子身后,有人在伏案疾书,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不知在记录些什么。

嚎了许久,见太子似乎没什么反应,那些人才发觉势头不对。

太子眼神一厉,将身后那份墨迹未干的长长名单交给了羽林卫。

很快,那些痛哭流涕过的官员们就被拖出了队伍,随着他们的哭声一路渐行渐远。

一起被拖走的,还有那些给他们传话的太监。

无论官职大小,从今往后,百官的队伍里怕是不会再有这些人了。

“父皇驾崩了。”太子开口,声音有些冷冽。他徐徐地扫过人群,目光所到之处,众人皆低下头去,莫敢与之对视。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贸然地哭出声来。

太子先前命人去通传百官时,曾特意强调过,让传话的人暂时不要告知他们庆历帝驾崩的消息。

如何得知的,有些人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眼见太子威立得差不多,田公公适时地站了出来,宣读了庆历帝的遗诏。

果不其然,在遗诏中,庆历帝册立了太子为新皇。

余下的任免则不在其列。

许是在崩徂前,庆历帝已经帮太子**平了所有障碍,抑或是他觉得,自己没了,江山就是太子的江山,自己没必要再干涉。

遗诏宣读完毕,太子眼眶微红,声有哽咽,发表了对先皇的悼念之情,余下的皇子与大臣们这才放心地表现出了沉痛。

仅一日,这位新君便展现出了与往日的温文形象不同的帝王之姿,以雷霆手段决定了数人的任免与生死。

对于这一切,逯云风始终平静地看着。

待万事俱毕,回到家时,已是夜深,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守夜的人。

逯云风去了云栖居。

沈同尘背朝着外面,看样子已然睡着了。

逯云风走了过去,钻进被窝,胸膛轻轻地贴着沈同尘的脊背。

他原本是可以去书房睡的,可是他舍不得,权力更替,世道不知会不会乱,他想珍惜每一寸在一起的时光。

沈同尘呼吸乱了一下。

“同尘。”逯云风扳过沈同尘的肩膀,她的眼睛果然滴溜溜地睁着,一点也没有睡眼惺忪的模样。

逯云风没有多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记轻吻。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的工夫,逯云风忽然开口:“有心事吗?”

“嗯?”沈同尘下意识地应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逯云风是习武之人,感应能力远超常人,应该早就发现她没睡着了吧。

沈同尘将脑袋往逯云风怀里拱了拱,声音有些沉闷:“归晚回来了,还有……她。”

无论再怎么逃避,她始终是他们之间绕不开的话题,逯云风和那名女子毕竟有一个孩子,相较之下,她更像是外来者。

沈同尘仰起头来,问得小心翼翼:“你会去找她吗?”

逯云风失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不会,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