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掀开盖子一条缝,崔海燕说放下,老鼠从命,窨井盖重新复位。老鼠还没捞得上观察窨井,欲开口。崔海燕示意他别出声,收拾绳索和木棍,麻利地将木棍送回车间窗户内,一招手,和老鼠一起离开。

从窨井盖被揭起的瞬间,崔海燕已经敏锐地听到窨井里的汩汩流水声,既然有流水,说明这个窨井是通往围墙的,他毋需再冒风险探个究竟了。所以,与老鼠比肩走回车间时,他说窨井是个好途径。

“果真是个通道?”老鼠欣喜异常。

“是一个非常理想的越狱途径。我们要准备越狱工具。”崔海燕亢奋,仿佛越狱在即,自由世界在向他招手。

“准备哪些工具?”老鼠急切地问。

“深呼吸,保持镇静,再镇静!”崔海燕冷冷告诫喜形于色的老鼠。

“是,深呼吸,保持镇静。”老鼠念道。

“需要准备的工具我考虑好了再告诉你。你速回岗位。”崔海燕瞟一眼办公室门上的玻璃,里面的两位民警一个在伏案读书,一个在浏览网页。

打发老鼠,崔海燕在巡查岗签字簿上签上大名,叼上一支香烟,佯作轻松地靠在大门边,望着灯光下的车间内忙碌景象,眼光黯淡,思绪飘逝。

窨井通向外部世界毋庸置疑,问题是窨井高度呢?能容下弯腰行走?哪怕是爬行?刚才没进一步确认,是时间不允许他这么做。按照常规设计,监狱的规模决定了地下水渠的宽度和深度,钻一个人应该没问题。

应该准备哪些工具呢?在漆黑的地洞里,照明的工具是首先要预备的。目前,因为一直是白天劳作,没发现车间还有手电筒;如果说有的话,他倒是在值班室墙壁上看到带电击的警用电筒和节能灯。利用晚间加班的借口向民警索取照明器具应该没有难度。通道尽头当在围墙之下,有铁栅栏把关没有任何悬念,解决铁栅栏的最佳工具则是手提式气割枪。甭想忽悠警官给提供一把气割枪了,只有设法从外面弄进来。带气割枪的最合适对象非工人甲莫属了。购买气割枪的人呢?继续指使秘书筱竹?怀疑筱竹,令妹妹和太太去接收公司,会不会招致筱竹的疑心?一旦失去信任,筱竹还会继续卖命?除了筱竹,还有谁能与工人甲接触?他绝不会让妹妹卷入越狱阴谋当中,丁老板是他朋友,已经为他做了许多,关键时刻还需要他,出于保护的需要,不能让工人甲去接触丁老板。既然有迹象表明筱竹有背叛之嫌,那就把她拉下水,继续担任策应角色。购买传递气割枪的,还是筱竹最合适。当前,先稳住筱竹再说。

打定主张,崔海燕一个弧线将烟蒂弹出车间外,往调度室走去。

“崔海燕,你通知调度,半小时后收工!”民警丙从值班室里出来,揉着眼睛一脸疲乏说道。

“好嘞!我这就去。”崔海燕高声应答,小步跑向调度室。鲍工出门安排收工事宜,崔海燕趁机取出手机钻出调度室,七转八拐,藏到堆积物后,给筱竹电话。

筱竹病恹恹地接电话。

崔海燕关切地说你不舒服?筱竹说公司事务全由她打理,人都累散架了。崔海燕心里骂着:你这竖牌坊的婊子。他嘴上甜言安慰:“亲爱的,辛苦你了,我不会亏待你!那五百万?”

筱竹说正在筹措中,困难重重。

崔海燕说我这五百万中我打算提一部分给你的,算是多年来你对我支持的回报。

筱竹说我们之间还谈钱,多别扭啊。

对于筱竹的虚伪表演,崔海燕忍住内心涌上来的呕心,说:“不管以什么方式,我账户上有一部分将归于你名下。你别谦让了!”

“你给我多少?”筱竹的声音不再微弱。

“给你两百万,如何?”崔海燕心想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啊。

“哦,那谢谢崔总你了。”

“你给我办一件事。你给我买一把手提式气割枪,然后……”崔海燕适时地发出指令。

“干吗用?”筱竹问。

“我答应送人了。你帮我办了!”

他从筱竹的回答中判断出太太和妹妹还没和筱竹接触,立刻联系她们。

丁老板说飞机误班,尚未接到崔太太。

崔海燕交代丁老板,有策略地处理公司后事,以免筱竹狗急跳墙。

“我还没联系上嫂子……”小妹接到哥哥电话,精神萎靡地说,“哥,你究竟在哪?我被人骗了!”

“被谁骗了?”只要听到妹妹孱弱的声音,崔海燕的头就大,妹妹被人欺负,他的怒火腾地冒上来。

“我被人骗了三百万。都是那个挨千刀的骗子。”崔雨燕发出哭声。

“是那个操盘手?”自从妹妹离婚之后,再也没结婚,身边只有一个股票操盘手的男友。崔海燕牙齿磨得咯嘣响,“等我找到他,剐了他,这个狗娘养的!”

“别伤害他,把款子要回来就成。”

“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崔海燕叮嘱小妹,“公司有你嫂子,你别管了,你解决自己的麻烦。”

安顿好妹妹,崔海燕挂了电话,从货物后面转出来。此时,车间一片收工前的忙碌景象。藏好手机,崔海燕像模像样地巡查直至站队集合。

回到监房,泡在浴池里,崔海燕告诉老鼠需要准备的工具。老鼠问:“手提式气割枪哪里去找?”崔海燕说我有办法,并问老鼠还需要哪些工具。老鼠抓了抓头,说割开铁栅栏有乙炔气割枪足够了。崔海燕说你联系你兄弟接应。老鼠说没问题。崔海燕说召集兄弟来劫狱真的没问题?老鼠说果真是劫狱的话,我那些兄弟一个人影都没,说是来接应,应该没问题。崔海燕说到时候就指望你的兄弟了,否则人是跑出去了,没有人接应,等于白干。

趿拉着拖鞋上楼回自己号子,崔海燕把在澡堂里洗干净的**用衣架夹好,打算送到晒衣台,刚走到门口,偶遇老鼠。老鼠提着脸盆,一把抢过崔海燕的衣架,捷足先登一溜烟去了。“这狗日的动作挺敏捷的啊!”崔海燕叽咕着回自己号房。

楼下传来民警甲敦促犯人进号子的吆喝声,紧接着,大头扯开的嗓门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响亮:“快点啊,警官要锁门了!”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叮叮当当的碗、缸、盆的声音骤然急促起来,渐渐地,趋于平静。

警官丙跟在大头后头挨着号房听犯人报数,锁门。

崔海燕听着挂锁撞击铁门的声音,快速地吮吸着用开水泡的快餐面,不时地望着号门。

突然,大头厉鬼般嚎叫:“老鼠呢?哪去了?”

崔海燕停止进食,放下碗,走到门边,对着大头方向问:“老鼠没回号房?”

话音刚落,就听到老鼠的声音从天台方向传来:“来了!”

楼板传递的不只是老鼠一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

“除了老鼠,还有谁没回号房?”崔海燕问。

“操你妈的B,老鼠,你不知道要锁门?警官明天还要上班呢!”大头张口就骂。

“对不住哦,刚才晒衣服的,看不见,耽误了。”传来的是老鼠的声音。

“那一个是谁?”大头问老鼠。

“是秀才!”老鼠对大头说道。

“鬼头鬼脑的,你们是不是在搞**?”大头训斥老鼠。

“好了!锁门!”民警丙说话了。

老鼠又是和秀才躲一起,他们在嘀咕什么?崔海燕退回自己床边,望着还剩半碗的快餐面,一点胃口也没有了。鲍工说你吃不吃?不吃赶紧上床,发什么呆?崔海燕将没吃完的碗和筷子送到卫生架上,抹抹嘴,脱衣服爬上床。随着咣当锁门声,大灯熄灭,室内昏暗,崔海燕双手做枕,瞪着眼仰望天花。

刚与老鼠窥探了窨井,言明越狱器具,老鼠就与秀才窃窃私语,甚至忘记了回号房休息,难道秀才就是老鼠的越狱伙伴?难道老鼠表示要甩掉越狱伙伴的话是托词?为什么老鼠对另一个越狱伙伴讳莫如深?

思前虑后,老鼠的表现有违常规,崔海燕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开始怀疑老鼠越狱企图是否属实。

天明,崔海燕早早地醒来,没起床,躺在被窝里抽起烟。鲍工被烟熏得咳嗽起来,嗔目说:“崔海燕,你哪有这么重的心思?”崔海燕翻身将一盒中华香烟扔给鲍工,干笑,“鲍工,醒早了没事干,就抽上了。”鲍工抽出一支,顺便将那包香烟没收了。崔海燕说马上国庆了,车间的活还干不?鲍工说国庆休不休息没准,视政府态度。崔海燕说还加班吗。“晚上加班也没准。”鲍工说国庆期间强化监管力度是监狱的一贯措施,下个月十七大要召开了,监狱将更加重视管理,我们要过一阵紧日子了。崔海燕被提醒了:国庆期间搜查制度更加严格,政府巡查更加勤快。崔海燕说我就想过节,在监房休息娱乐,没一点压力。鲍工说事实并非如此,休息长了,闷得慌,想到车间放松。崔海燕说我姑妄猜测下,国庆休息三天,然后正常出工,晚上不加班,七号后一切照旧。鲍工说这是以前的通行做法,不知道今年如何。

两人说话期间,其他犯人陆续醒来,此时号门仍是锁上的,早晨开门的警官尚未到达监房,听收音机的、上厕所的、借助光亮啃着武侠小说的、聊天的都有。崔海燕给抽烟的犯人每人一支监狱里的高档次香烟。一时间,烟雾笼罩号房。

咔嚓咔嚓开锁声依稀可辨,大家机械地整理自己的床铺,准备赶集式的洗漱。

“谁叫你们在号房里抽烟的啊!”站在门外的民警丙被弥漫的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急切吼叫着,“该叫119来救火了!”

气氛顿时轻松,号房里哄堂大笑。

崔海燕上前,“对不起,是我的错,下次改正!”

主动揽下过错,民警丙对崔海燕没有指责。“被动吸烟危害更大。”

虽然赔不赔罪都无关紧要,但就这么一个小细节,崔海燕却赢得众人的赞赏。送走民警丙,崔海燕的心情就像天气一样陡然凉爽,惬意无穷。

吃早饭时,崔海燕问老鼠:“昨夜你和秀才鬼鬼祟祟干吗了?”

“鬼鬼祟祟?说话别这么尖酸好不?”老鼠耍起贫嘴。

“你认真点,我问你话呢!”崔海燕刻板地说。

“我也是认真地说话呢。我和秀才没什么,只是说话而已。”

“你和秀才狼狈为奸!我不想理睬你了。”崔海燕喝完了稀粥,扔下空碗拔腿就走。

“呵呵,考验我呐!”老鼠望着崔海燕故意遗留的碗筷,“自从做了安全员,脾气见长了啊。”

“说什么呐?”崔海燕复回,“我忘记洗碗了。”

“别!不是有我嘛!”老鼠麻利地抢在前头收拾。

“虽然你没把我当兄弟,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风声紧了,小心点!”崔海燕严肃地说。

“地球人都知道国庆节来了,政府警惕性提高了!”老鼠却嘻嘻哈哈的。

“到车间,我替你收藏你的弹射器。”崔海燕观望左右,“最好把那东西处理了,反正也用不着了。”

“别急于处理。假如下面行不通呢,还是要走上面的。”老鼠用手势比划。

“就依你!你那东西必须给我过目。”崔海燕初衷不改。

到了车间,趁犯人混乱,警官忙着落座歇脚等着犯人伺候,崔海燕一把拉住老鼠往角落里走。

老鼠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干吗呢,崔总?”

崔海燕说:“弹射器,快点!”

“我都不着急,你着的是哪门子急?”老鼠慢条斯理地回答。

“都什么时候了,你不着急!”

“你说是什么时候?”

“这两天搜查清监势在必然,降低风险是首先考虑的。你出事我也跟着遭殃。这么久了,你也该给我看你的越狱工具了。”

“行,我拧不过你。”老鼠咽口吐沫,贼溜溜地盯了崔海燕一眼。

“这么看我,怀疑我?”如果不是因为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崔海燕见都不愿意见到老鼠一面。

老鼠带着崔海燕七绕八弯,来到一处杂务堆前,“呶!就在那!”

“哪儿?”崔海燕望着乱七八糟的杂物问道。

“就在这杂物的最底层,是拆开放的。”

“你翻给我看!”崔海燕搜得眼花缭乱。

“你胆子太大了,明目张胆的,就不怕被警官发现?”老鼠没急于动手。

“别兜圈子了,有纰漏我兜着。”

“出了纰漏你兜得了?别以为你是安全员可以无法无天的。”老鼠怪腔怪调地说,“噢!我终于明白了,你是怀疑我究竟有没有弹射器,我是不是在设陷阱套你,是吧?”

崔海燕像是被揭了伤疤,不自然地应答:“你狗日的再胡说,当心我摔你一个狗吃屎。”

老鼠领教过崔海燕的手段,心有余悸地说:“别!崔总,你别说翻脸就翻脸啊!拜托!”

“那动作快点,否则真招来警官了。”

老鼠哈腰在乱物中抽出一根弹簧递给崔海燕。

“就它?”崔海燕接过弹簧。这是一根很粗的像是摩托车上的避震弹簧。“还有其他部件呢?”

“我总不能拼装完整等着被政府发现吧。”老鼠又去翻动杂物。

“你们在干什么?”

猛然间,背后一声断喝,如炸雷过耳,崔海燕和老鼠差不多魂魄出壳。崔海燕手里的弹簧差点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