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间,看到工人甲乙丙三个工人陆续下班,崔海燕萌发了通过工人了解窨井的念头。
回到监房,在下饺子似的澡池里,崔海燕对大脚说狗熊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大脚想表达感激,被崔海燕制止。到熄灯铃声响,崔海燕一直没有等到警官的召唤,而原以为大脚与狗熊打架势必受到指导员过问。
第二天出工,崔海燕望着先后来上班的工人甲乙丙,思索着该找哪一位工人。
除了接受警官工作上指派外,这些工人与警官的关系基本上处于工作层面。这大概是因为身份差异导致的,而他们与犯人关系的处理相当融洽。犯人的非分需求,如果可以带来一定实惠,他们总是有求必应的。但他们的各自帮衬对象不一,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出色,一般犯人看不出谁与谁结对子。像调度鲍工的香烟,连崔海燕也不知道是哪个工人帮忙的,不过,他崔海燕也懂得规矩,从不去打探。三个工人对混得好的犯人总是另眼相待的,比如,他崔海燕升到安全员岗位,除原先就有关系的工人甲,工人乙丙与他的接触也多了起来。虽然与工人乙丙热乎了,但他没忘记隐瞒与工人甲的特殊关系。
现在,需要通过工人了解那一个牵扯他崔海燕神经的窨井,究竟找谁?如何开口?
选错对象,引起怀疑,传递到政府那头,那么一切功亏一篑。谈话方式不当,一样会埋下隐患。究竟需不需要物色工人探听窨井?他彷徨。
老鼠从眼前走过,后头跟着光头民警丙。
“老鼠,到哪儿去?”崔海燕问。
“到精工车间去一趟。”老鼠回头,“我去把子那里拿帮忙加工的缝纫机配件。”
“哦!”望着远去的老鼠和光头民警丙,崔海燕怀疑老鼠拿配件是假,取回越狱弹射器是真。想到这,望着发亮的民警丙光头,他情不自禁地摸起自己头,笑了起来,“真有意思,脱了制服,能分清谁是警官,谁是犯人?”
工人甲慢悠悠地向崔海燕踱来。崔海燕假装没在意,故意向车间其他方向张望。
“崔总,你账面上所剩不多了。”工人甲走到崔海燕身旁低声道。
虽然,崔海燕一再强调工人甲记账,其实账面上究竟还剩多少,他从没真正挂在心里,既然工人甲说了,他也没闲心去核对,他回答:“你找你要找的人,她会给你票子的。”
工人甲乐呵呵离去。
要不要找工人甲了解窨井,崔海燕犹豫不决,头昏脑胀站在车间门口透气,茫然地四处张望。忽然发现地面上有一些枯叶,他陡地清醒,计上心头。回到车间找到民警甲,说车间外地面需要清扫,并请示。
民警甲懒洋洋地窝在椅子上读报纸,似乎没听到崔海燕的请示。崔海燕失望地走开。恰巧,分监区长路过,听到崔海燕的建议,说:“深秋没到,落叶到处飞,崔海燕,你带打杂的扫干净它。”
得到分监区长恩准,崔海燕立刻叫了两名勤杂人员,到仓库请板牙打开工具房领了两把大扫把。在板牙守在门口,勤杂扛着扫把往外走时,他抄了一只铁钩揣进怀里,出了工具房,指挥勤杂从头至尾清理灰尘和落叶。
两名勤杂犯人挥舞着大扫把卖力地清扫,崔海燕一人晃悠到窨井处,从勤杂犯人的视线中消失。
崔海燕迅速地掏出铁钩,伸进窨井铸铁盖眼,一使力,盖子竟纹丝不动,两只手同时发力,还是没能移动盖子分毫。怀里像有只兔子在亡命奔突,背心汗唰唰往下淌。
他利索地收回钩子,重新揣入怀中,定了定神,镇静地出现在勤杂人员视线里。因为,他已经听到临近的扫地声音,不允许他再去开窨井盖子了。
将车间外地面清理后,崔海燕又自作主张地指挥犯人把楼房所有过道清理一遍,包括不允许犯人上去的闲置的二楼。完成任务,崔海燕到仓库找板牙。板牙正忙着报表,丢下笔拿钥匙。崔海燕说你忙,我自己送工具。从板牙手里夺过钥匙,崔海燕开了锁,让勤杂送扫把归位,待犯人出来,他站在门里,借着门板掩护,将怀里的铁钩扔到一角。虽然铁钩发出短暂的叮当声音,但两名犯人谁也没在意。崔海燕认真锁好门,交还钥匙带犯人回车间。
此时,老鼠已经回到车间,正和机修工一道修理缝纫机。崔海燕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想起转移到仓库里的手机,于是,他再去仓库,确认无恙后,复回车间。望着挥汗如雨的老鼠,他决定,再等两日,风平浪静,他就把手机借给老鼠使用。
安装完毕,试机正常,老鼠和修理工擦汗休息。崔海燕递香烟,然后往角落走,老鼠心领神会地跟上。崔海燕问老鼠到精工车间的结果。
“结果?配件不是拿来安装好了吗?”老鼠回答。
“这是公事,我问的是私事。”
“有什么私事?”
“狗日的别装蒜!”
“你说的我听不懂!”老鼠吐着烟圈,出神地望着一圈套一圈袅袅散去的烟雾。
“你狗日的跟我兜圈子。”崔海燕反而乐了起来,“弹射……那玩意做好了?”
“你是有身份的人,爆粗口有失你斯文!”
“劳改队是一个大染缸,白的也被染黑了。”崔海燕说,“我是认真的,究竟做好了没有?”
“我的诚意早就给了你,而你偏偏在戏弄我,连个手机都不给我用。你这人做人太不地道了。”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好啊,我现在就想用。”
“不行!等方便再给你用。”
“等你给我用了后我再告诉你也不迟。”老鼠撇下崔海燕。
崔海燕落得无趣,摸摸脑袋,发觉头发有些长了,想起有半个多月没理发了。他想,幸亏是安全员,否则早被警官盯上催促去修理了。如果确定越狱时间,就必须提前蓄积头发,免得越狱成功后光着脑袋容易被警察辨认出来。他以前做警察时,对那些格外显眼的光头特别注意,哪怕会闹出笑话也不轻易放过一线机会的。同样,追逃时,司法和公安警察首先盯上的就是光头。
想着头发,凑巧,晚上接到维监组长大头的理发通知。崔海燕只张罗他人到维监组办公地点去剃发,对自己的头发没有修理的意思。
夜里,崔海燕在梦中与筱竹幽会,自然地跑马了。早晨,在洗漱时,油条讨好地要为崔海燕洗衣服。以往有公公主动代理洗衣服,公公进了精神病院后,偶尔油条顶替公公。崔海燕本来是点头应允的,忽然想起**还沾着硬邦邦的精斑,立刻改口拒绝。喝了稀饭啃完馒头,第一件事就是提上浸泡**的盆子去盥洗室。油条找上,说你崔总今天是看不起我油条?崔海燕被油条磨得没辙了,说我的包干区卫生没做呢,有兴趣你替我做了吧。油条问:“什么活?”崔海燕答:“冲洗便坑,愿意你去做,不愿意我自己来。”油条说成,我这就去。
洗了衣服,晾晒完毕,走过晒台拐角,崔海燕意外地听到老鼠声音:“我已经准备差不多了,就等你了。”崔海燕机警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等待下文,然而,只听到噔噔的下楼脚步声。
“在望谁呢?”崔海燕没看到下楼的人背影。
听到背后崔海燕的声音,老鼠回头,“没望谁,找地方抽根香烟,准备下车间劳动。”
“今天到车间,你听我消息。”崔海燕扔下话,径直回到自己号子。
见到崔海燕,鲍工说海燕你蛮会指挥人的嘛!崔海燕一听,准是油条的殷勤的表现让鲍工嫉妒了,他连忙道:“鲍工,是油条替我冲洗厕所的事吗?我既要洗衣服又要打扫卫生,时间来不及,就请油条帮忙来着。”哪知鲍工冷冷地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你给我解释有必要吗?”崔海燕一想,坏了,不在意就开罪鲍工了。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鲍工。“我发誓,我崔海燕绝没有支配他人本意,更没冒犯您鲍工初衷!”
“知道就好!”鲍工颔首,关掉收音机,“出工!”
“好嘞!”崔海燕勤快地收拾东西出工。
大约十点钟左右,在车间里履行职责的崔海燕接到巡查岗传话:“指导员带着一个记者模样的年轻人到车间里来,要你立刻到办公室。”崔海燕整理衣冠,面带微笑从犯人中穿过,即将到达办公室时,他刚才还挺直的背,陡然佝偻,谦卑地从警务台前走过,与民警乙丙点头哈腰,站在办公室洞开的门口恭恭敬敬地喊道:“报告!”
在指导员的允许下,崔海燕跨进办公室,在指定的椅子上落半个屁股,虔诚地面对教导员、指导员、分监区长和记者。
教导员例行一番开场白后,崔海燕接受记者的专访。
崔海燕大谈特谈政府的改造政策如何地深入人心,全监狱的犯人如何地争先恐后积极改造,又特地谈到本监区教导员、分监区指导员和分监区长等警官如何循循诱导他,让他这罪人洗心革面迷途知返……
在侃侃而谈中,崔海燕赚得教导员和指导员的微笑。从歌颂政府到监狱警官,最后是表达自己的忏悔愿望,临终,崔海燕铿锵有力地表示:“我将一如既往地资助社会上需要帮助的莘莘学子,彻底洗刷自己的罪行!”
发言完毕,赢得办公室一阵掌声。教导员心花怒放,问记者还有什么要问的。其实记者要采访的内容,都被崔海燕一气呵成全说完了。
指导员护送记者出监狱,教导员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崔海燕说:“你很棒!改造前途一片光明!记住,继续努力,千万别骄傲!”
“崔海燕,你今天的表现不错!”分监区长说道,“你嘴上抹蜜了!”
“谢谢教导员,谢谢分监区长,我一定牢记你们的教诲!”崔海燕回答。
记者、指导员和教导员先后走了,分监区长转眼也不见了,该表演的都已经表演完了,崔海燕觉得该给老鼠兑现承诺了。
他不相信老鼠能用手机联系到接应越狱的同伙。因为他知道,在中国,还没有一个敢劫狱的黑社会团伙,无论在社会上多么嚣张,有多大的保护伞,一旦主犯落网,那些漏网的乌合之众给他们飞机大炮也不敢来劫狱。依据老鼠的犯罪经历,他根本没能力让那些跑路的马仔冒着被捕的危险来接应他。有好处是兄弟,没好处连狗屁都不如,这个年头就是这么残酷。谁相信江湖义气,谁就是最大的傻B。
无论老鼠要联络什么人,要做什么,既然老鼠张口索要手机,他崔海燕就不能拒绝,否则,难保老鼠不狗急跳墙坏他大事。
崔海燕大摇大摆地去了仓库,支开两个保管员,诡秘地摸手机,没摸到,再摸,还是没有。仔细回忆一遍,崔海燕再找,依然没有找到手机。
手机莫名地消失,崔海燕魂飞魄散,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