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男人出现之前,她已经将自己脚边第三块石子踢走了,她的双手被捆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她只能靠自己的双脚轻微的挪动,她突然有些懊悔,以前明明有机会学如何在这种困境下逃脱,可是她都以各种借口推脱了。因为她相信,无论她身处任何危险当中,他一定会赶来救她。

每次失误,小石子就会被踢飞然后撞上其他东西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如同一根根锥刺扎进心脏,恐惧和疼痛随之而来,传遍全身。

虽然紧张,但她没有放弃,因为她有必须活下去的信念。她过去认为,绑架是做没有技术含量的犯罪,所以,绑架犯也纯粹只是一群靠肉体和欲望驱使的走卒。

不过,此刻,她却对这些绑架犯有了改观,正是因为他们无所顾忌的随心所欲,才会使得救援行动更加难以把控。

她正在期许,他就在外面,随时准备冲进来。

可怕的烧灼感突然从她的身体内部开始翻滚,她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进食进水,加之又消耗了这么体力,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她再次伸出脚,强力拖着椅子一点点移动,她的脚马上就要够着那个瓦片了。

五公分……三公分……一公分……

脚尖点到瓦片的那份厚实感顿时让她沸腾起来,但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脖子。

那种冰凉从颈部一直放射下去,最终到达心脏,就像把全身循环的血液冰冻住了一般,她再也不敢乱动,就连脚也不敢收回。

“怎么?迫不及待想要逃走吗?”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最后落在她的耳边,明明是很轻微的声调,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就好像在宣判她的死刑一样。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看他的脸。

因为他说过,在这种危机情况下,为了保命,最好不要有过多的动作,更不能和绑架犯对视。

“你是谁?”她似乎用尽力气问了出来,涨红的脸一直蔓延至耳根,“为什么要绑架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你们绑架我没有任何意义!”

“钱?呵呵……”提到钱,他的语气中充满不屑,“你的作用可不是钱能够衡量的。”

他突然又凑近她的脸,轻声说道:“我要用你引一个人出来!”

“李淼!”她恍然大悟,挣扎的力气更大了,“你们想要用我要挟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留下一连串似鬼魅般笑声,便消失在黑暗当中。

“李淼!不要过来!”

她在心里默念,最后又转为大声吼叫,她的声音响彻整个仓库,一直传至外面……

仓库外的人,顾不得山路的泥泞,一直往上爬,直到她终于看见了那灯塔顶端唯一的光线,总算看见了些许的希望。

她不敢休息,越到山头,越是要小心警惕,她知道危险就在身边。

雨过之后的山林,十分寂静却也十分躁动,寂静是因为山下没有了机动马达的声音,躁动是因为山中的生物开始它们自己的交响曲。

不过,孤身一人站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当中,确实瘆人,周围的细风经过山谷的收放好似变音一般,就像一把断了弦的小提琴在声嘶力竭的拉着,又似厉鬼勾魂无常索命时的喊声,让她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天空中的月亮泛着蓝色的光,挂在树丫上的落叶,经风一吹掉落在她的脚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当即吓得她跳了起来。

她干脆一狠心,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往前跑,最后终于到了灯塔的下方。

但就在此时,一个诡异的黑影闪过,她回头一看,一只血淋淋的手霎时间出现在她的后方。

她一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又瞬间反应过来,重新稳定身形,后退的脚作为支点,前脚直接对着那个装神弄鬼之人踹了出去。

对方显然料到了她的动作,仅仅侧身偏了一下头位就闪过了。

她还打算进攻,但那影子喊出了她的名字。

“慕容,是我!阿海!”

她停顿了一下,又拿起手电筒照了过去,果然是陈威海。

“阿海,你去哪了?我都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也不接,你的手机怎么关机?”

“这个先不说,你怎么跑到兴隆山来了?”

慕容芸从身后拿出一封信,递给陈威海,“嫂子被绑架了,李淼现在在清塔寺抓捕凶手,我不敢告诉他这个消息,就只好自己先过来探探情况。”

“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

“不止,我刚才来的路上就已经通知了队长,他已经向德兴市刑警大队借调二十名刑警前来协助我们!”

虽然没有外援,但是陈威海的表情却并不乐观,“不行,慕容,来不及了,这样,我先进去,伺机救出嫂子,你留在外面接应,待会德兴警方到了,你带领他们就从灯塔的外围逐步搜索包围。”

慕容芸来不及阻止,陈威海独自一人绕进了仓库的后方。

就在陈威海进入仓库没多久,德兴市的支援赶到兴隆山山顶与慕容芸汇合。

带队的是德兴市刑警大队的副队长丁海英,但慕容芸没有在支援警力当中找到于队长的身影。

慕容芸向他们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兴隆山的地形,之后分成三组分别搜查仓库及其周围。

慕容芸沿着陈威海离开的方向一路搜寻过去,沿途除了几个泥泞的脚印之外,并没有过多的痕迹,由此可见他潜入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生意外。

他们尽量将脚步压低,防止打草惊蛇,可就在他们即将靠近仓库的时候,西北角突然传出一声枪响。

“阿海!”

慕容芸心里一惊,立刻朝枪声所在位置跑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难道是阿海被发现了?只开了一枪?阿海将凶手制服了吗?还是……

慕容芸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因为他相信阿海不会让所有人失望,更重要的是,尤其是李淼!

距离枪声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了,可他们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就连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发现。

“慕容警官,你看那!”身后一名刑警指向仓库的右边,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慕容芸不确定是否是阿海。

“追!”

她刚发令,一股难以忍受的热浪席卷而来,他们尚未做出反应,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击溃了他们的耳膜,紧随而来的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了仓库的死壁,碎石满天飞起,冲在最前线的刑警几乎全都被这飞舞的石块撞倒,一座巨大的仓库轰然间被夷为平地。

一块满是棱角的碎石插着钢筋划伤慕容芸的脚,如果不是旁边的刑警将她扑到,只怕她早就被压在那块巨石之下,动弹不得。

但她实际情况并不乐观,右脚鲜血直淌,血污裹挟着厚厚一层沙粒灰尘糊在伤口上,一点点借着撕裂开的伤口浸入更深层的组织当中。即使如此,她不能停在原处。

“阿海!”

“阿海!”

她奋力嘶吼,看着漫天火光。她不相信阿海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三人还有很多约定没有完成,过去许下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他还不可以死!

她拼命爬起来,冲进废墟当中,用双手推开一块块巨石,任由瓦砾刺破她的皮肤,指尖撕裂刺穿的疼痛让她的眼泪“刷”得一下流了出来,但是她始终不肯放弃。

烈火还在燃烧,浓烟滚滚呛入她的口鼻,寻常人在这根本无法呼吸,但她还在坚持,“阿海……”

喉咙的干哑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还是撕开嗓子拼命喊叫,直到她搬开最后底下最后一块石头,她终于看见了一只仍有知觉的手,它在轻微的摆动,示意底下的他还活着。

慕容芸喜出望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支撑着自己身体颤颤巍巍得站了起来,她对着丁海英喊道:“丁队长,这里……”

她很想告诉所有人,阿海还活着,她希望有人能够救他,但声音还没有出喉咙,她的视线突然变成了紫红色的波纹,再然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一夜,火光冲天,兴隆山头变成了一片火海,爆炸产生的震动,将山下的几所平房全都震塌,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一时间,南新市、德兴市、吕阳市所有的消防队全都出动,耗费了一夜的时间终于将这场大活扑灭。

第二天,天边鱼肚白尚未显现,各大报社、媒体为了抢占最新调查结果,纷纷堵在南新市警局大门前。

这一震,几乎把所有“装睡”的人全都敲醒了。

“唉,你听说了吗……”

“真的吗?不是说凶手已经被抓到了吗?”

……

迷迷糊糊睡梦当中,她只感觉有人在和她说话,可是她只想睡觉,因为十分疲倦,眼皮不由自主得向下耷拉,无法睁开眼,她想囫囵摸一下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双手,关节还有暴露在外界环境中的皮肤也隐隐刺痛。

就在她准备彻底放弃的时候,谁的一句话突然冲进她的耳朵里。

“听说死了一个警察!”

她猛地睁开眼睛,摇晃着脑袋总算清醒片刻之后,她只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南新市公安局局长——顾培森。

“顾伯伯……”慕容芸挣脱了固定肩膀的绷带,硬要坐起来,“阿海……阿海他没事吧?”

顾培森回过头,看见她担心恳切的神色,本打算说出的话却怎么也出不来一个字。

他将慕容芸扶回**,重新帮她固定好绷带,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沉默了许久,顾局终于还是选择告诉她真相。

“阿海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慕容芸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明明还活着,我看见他的手动了,我看见他的手动了……”

慕容芸越说越激动,本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管床的大夫只好给她开了一针镇定剂让她再次睡下。

直到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始终相信,陈威海还活着!

这一觉,十分漫长,转眼就到了晚上。

这一刻,她已经清醒了,但是她拒绝睁眼,她拒绝看见这个于她而言,不公平的世界。

顾培森已经离开了,因为他通知了慕容芸的母亲来医院照顾她。

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总算让这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不再单一,不过,慕容尚未真正熟睡之前,还是听见了母亲抽泣的声音。

她于心不安,更多的还是担心,最后还是起身准备安慰母亲。

可她看见母亲两鬓不知何时已变得斑白,容颜也日渐衰老,即使她努力擦拭泪珠,但仍然有不少的泪渍残留在眼角框当中。

想必,那也是因为日日为她担心才熬成的病容吧!

“你怎么醒了?累了就多休息一会吧?”

慕容芸的母亲还是忍不住轻轻摸了她绑着绷带的右脚,小心翼翼地问道:“疼吗?”

看似很简单的两个字,当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眼泪竟然再次决堤。

她在心疼,而她是在懊悔。

“不疼,麻醉的药效还没过,我只不过是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她的母亲知道她在忧心什么,但是她无法开解慕容芸,因为她深知,最重视的人阖然离去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小芸,辞掉这份工作吧!”

慕容芸吃惊地看着母亲,她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开口让自己辞掉这份工作,“妈,你明明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考警校,我好不容易坚持到今天,怎么可以……”

“你就不为我想想吗?”

那是第一次,她站在慕容芸的面前,对慕容芸大发脾气,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

“我知道你和李淼,和陈威海关系好,可是你有没有为我想过?你爸早早就离我而去,我只剩下你一个,可是我还得在家天天为你担惊受怕,但是我知道你是在为了完成你父亲的过去,弥补他的遗憾,我只有支持你,因为我不知道,除了支持你,我还能做什么?我每天只能祈祷你平安幸福,可是,这颗心依然还是放不下,尤其是……尤其是……”

尤其是看见慕容芸最珍视的两个好朋友,一个牺牲了,另一个家破人亡。

这些话母亲没有说出来,但是她也猜的到,她不知道该如何劝服母亲,甚至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劝服自己,究竟还要不要坚持下去?

半个月过后,慕容芸的伤基本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出院回家修养了,但是她却有些不想出院,因为所有该来探望她的人,都出现了,唯独一个人,甚至连电话也没有。

这半个月内,南新市公安局再次召开新闻发布会,就二十六日晚上发生的仓库爆炸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解释:

连环爆炸案的凶手——凌通,将所有偷来的炸药全都存放在兴隆山的仓库当中,警方带队前往搜查,结果不小心引发爆炸,现场除了一名警察牺牲之外,再无其他人员伤亡……

为了平息舆论,同时给南新市的居民一个交代,于河野主动辞去了南新市刑侦大队队长一职。

自此,5•18连环爆炸案画上了一个句点。

即使公众愿意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对于所有警务人员而言,这必然是一个耻辱般的存在。

这半个月的时间,不足以抚平一个人的伤口,尤其是对于李淼而言。

慕容芸站在他家门前敲了许久,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息。

“李淼,你开门!”

她自从出院之后,一直给李淼打电话,他始终关机,之后她又多次跑来敲他家的门,可他却闭门不见。

“李淼,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难道不想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吗?你不想为云舒和阿海报仇吗?”

她已经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可是里面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开了。

两人在里面谈了整整一天,慕容芸将凶手留下一封信引诱李淼上钩,以及阿海孤身进入仓库,再到后来仓库爆炸的全部经过都与李淼讲了一遍。

她自知愧疚,如果她之前不刻意隐瞒李淼的话,或许李淼的妻子就不会死,孩子也不会失去母亲,如果她当初阻止阿海一人犯险,也许他也不会死!

李淼一直没有说话,虽然他明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慕容芸的错,他不该迁疚于她,但是他也说不出原谅的话。

最后,慕容芸离开之际,犹豫再三还是对李淼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所以,我辞去了犯罪心理顾问一职,之后不会再踏入一线工作。或许,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但即使如此,出于朋友的建议,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振作,毕竟你还有一个女儿,而且队里一下子损失了一名队长和副队长,早已经乱成一团,还需要你赶紧回去整顿,无论是出自私心为妻子和阿海报仇,还是其他,我都希望你能够重新站起来!”

慕容芸握住那根沉重的把手,金属特有的寒性,借由指尖传感器一点点侵蚀她的心脏,她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但她知道,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那扇门推开之后,究竟是久违的阳光?还是无止境的黑暗,也许时间会证明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