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穿着绣满了福字和元宝图案的对襟长袄子,胸前佩戴一枚金镶玉的领扣,发髻梳得简单,饰物却很不俗,显得气度雍容。她一出来,大家都毕恭毕敬地喊着“老夫人”。沈不离站在主桌旁边,右手牵着秋琳。沈老夫人看了一眼秋琳,大概是她穿了红色衣裳过年,脸色红润了些,不像初来乍到时那么讨人厌。沈不离垂着头对沈老太鞠了一躬:“婆婆,我带秋琳一起陪你吃年饭。”秋琳怯怯地躲在沈不离身后,根本不敢看沈老夫人一眼。沈老夫人先落座了,笑着扫视了一圈说:“大家都坐下罢。”所有人说着“谢老夫人”便坐下了。沈老夫人眼也不抬,面上仍笑着说:“你们两个也坐下。”沈不离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扶着秋琳落座。沈老夫人说:“大雪封山也是没办法的事,等哪天雪化了,赶紧去裴府把香茗接回来,要和你岳丈讲清楚原因,免得伤了和气。”沈不离点头应着,视线却落在秋琳的侧脸上。她的神情看似平静,但这平静下的涟漪他看得一清二楚。沈老夫人不由也看向秋琳,迟迟的没有移开视线。
恰在过年的这一天,山上的雪落到山下去了,遍野的皑皑白雪让躲在屋子里的孩子们都跑了出来,打雪仗,堆雪人,还有蹒跚学步的婴孩在雪地里打滚。尖叫声一阵一阵的不绝于耳,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孩子屁股上三把火。
同样是因为大雪封山,谭新远和六姐夫被困在镇上回不去了。六姐夫心急如焚,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一颗心都挂在那里了,拉着谭新远要一起回去。谭新远不肯,说怕冻死在半路上。反正这新铺子整修好了,就等着开张,谭新远便宁远住在店里,等过了十五再说。六姐夫见说不动谭新远,就一个人走了,过了中午又垂头丧气回来了。谭新远笑道:“不要这样不开心,在这里陪着我过年多好啊,我们有酒有肉,有吃有喝的,晚上能赏烟花,元宵节还能看耍灯和缩龙,比在谭家坊过年热闹。”六姐夫认命了,问:“那我们吃什么?”谭新远从柜子里抱出来一个铜火锅,笑嘻嘻说:“吃这个,不用点灶,极方便!”六姐夫又问:“菜呢?”“我去办!”谭新远打了个响指,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平常熙熙攘攘的菜市场空****的,只有玩雪的孩子在外面疯跑着。谭新远一路小跑到了裴府,口中呼着一串串白气。一个孩子跑过来撞到谭新远身上摔了一跤,因赶着去跟前面的小伙伴玩耍又爬起来跑走了。谭新远羡慕地看着那些孩子,一时忘记去敲门。轻灵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伴着一声毫不客气的“喂”。谭新远一回头,正对上裴香茗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裴香茗问:“大过年,你站在我家门口干嘛?讨红包呀?”谭新远从头到脚打量裴香茗,啧啧称赞:“这大衣是哪里来的?洋气啊!”裴香茗洋洋得意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我爹上个月去武汉给我买的,新款式。”大衣是接近红梅的颜色,将她的脸映得容光焕发,里面穿了件高领厚毛衣,底下是暗色的呢料厚裙子,脚上一双皮靴。谭新远贪婪地盯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裴香茗说:“从前我一穿洋装我爹就说我,现在情况不同了,自从剪了辫子以后,他自己都订做了两套西装,还说要和洋人做生意了。”谭新远眼睛一亮:“和洋人做生意?能不能带上我啊?”裴香茗噗哧笑了:“你想去看洋人长什么样?”“是啊!”谭新远随口答道,“我只见过假洋鬼子,还没见过真洋鬼子呢!”裴香茗听出来了嘲笑的意思,哼了一声不理他。谭新远又笑了:“好了,不跟你瞎扯,我来讨点吃的东西,不然我这年都过不去了。”裴香茗故作惊讶:“怎么?你们谭家坊断粮啦?”谭新远苦笑:“还说呢,雪那么大,我回不去了,只能和六姐夫在店里过个挨饿的年。”裴香茗“喔”了声,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谭新远用手挡在她眼前嚷嚷:“裴多菲,我可不是要饭的,别这么看我。”裴香茗躲开他的手,瞪着他说:“过年上门来讨吃的,这不是要饭的是什么?”看谭新远悻悻的样子,裴香茗乐得朝他招手:“好啦,别站在外面了,跟我进来。”
府里没留多少人,比往常冷清多了。裴香茗带着谭新远进了厨房,满屋子都飘着香气。裴香茗揭开大蒸笼的盖子,只见里面蒸了六碗腊菜,有腊肉、腊招财、腊猪蹄、腊肠、腊鸡和腊鱼。谭新远吞了吞口水说:“我最爱吃腊猪蹄了。”裴香茗便从筷笼里拿了双筷子夹了块腊猪蹄给谭新远:“赏给你的。”猪蹄烫手,谭新远左右手来回换,一边“呼呼”地吹着。裴香茗又揭开灶上砂锅的盖子,浓浓的鸡汤味飘了出来,她随手拿过调羹来尝了一口鸡汤,接着又尝一口。“真香,你要不要?”裴香茗回头问谭新远,却见他啃猪蹄啃得满嘴油。谭新远只顾着吃没空答话,只是笑眯眯地点头。裴香茗忍俊不禁道:“你到底几天没吃东西了?”谭新远厚着脸皮笑:“自从酒楼关门不做生意,我就天天吃面吃饺子吃汤圆,仔细想想我爹的话,早点讨个老婆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不会挨饿。”裴香茗鄙夷地翻了个白眼:“活该你连饭都不会做。”谭新远一边打量厨房里的东西一边说:“年饭我打算吃火锅,你给我找点能下火锅里吃的东西罢,不需要山珍海味,只要荤素搭配就可以了。”裴香茗嘴上老是揶揄谭新远,却费力找来一个干净的篮子,一样样的装了不少东西,还从缸里捞了条鱼放进去。谭新远啃完猪蹄,把手上的油舔了舔。裴香茗尖叫一声用手里的一把蒜苗追打他:“脏死了,快去洗手!”谭新远嘻嘻哈哈地跑出去打井水洗手,裴香茗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监督他:“好好洗,洗干净来。”站在后院门口的李管家看着两人在那打打闹闹,一边摇头一边往厢房走,嘴里嘀咕:“不像话,统统都不像话。什么新时代,都没一点规矩了。”锦绣从厢房那边过来,听见了便问:“李管家,说谁不像话呢?”李管家笑说:“说我那个龟孙子呢,一看下雪就跑出去了,现在还没见到人影。”锦绣说:“是啊,这帮孩子是不像话,过年了还不让人省心。”李管家说着就出去找孩子去了,锦绣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转头看向厨房那边的裴香茗。
“小姐!”锦绣抱着一个火笼跑过来,“我到处找你呢,怎么我去拿个火笼你就跑到厨房来了。”裴香茗一拍脑门,是她嚷着要到外面去看雪,锦绣怕她冷着便去拿火笼,她走到门口遇上了谭新远,竟把这事给忘了。锦绣对着谭新远没有太好的脸色,只屈膝行个礼,然后阴阳怪气说:“小姐,怎么今日还有客人?”谭新远识趣地捋好衣袖,说:“我不打扰了,先走一步,明日再来拜年!”裴香茗回头去拿菜篮子递给谭新远,谭新远接下,裴香茗又说:“我送你出去。”锦绣暗暗推了一下裴香茗:“小姐,让我去送罢,老爷找你呢。”裴香茗以为真是裴正峰找她,便叫锦绣送谭新远出去,自己往厢房去了。
转了一圈,裴香茗却没找到裴正峰,才想起来他和哥哥一早就去祭祖了。等锦绣送客回来了,裴香茗逮住她问:“你怎么骗我呢?爹根本不在家。”锦绣说:“我可是好心好意呀,小姐跟那个谭家的人走得太近了,人家看见会说闲话的。”裴香茗反问:“我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怎么会让人说闲话?”锦绣急了,脸都涨得通红:“你根本不知道外面……”裴香茗见她不说了,接着问:“外面怎么了?说我被沈家赶回来了是吧?”锦绣难过地点点头。裴香茗不屑道:“如果我的生活要被几句闲话束缚,那才叫一个惨。谭新远是我的朋友,徐夫子还收了他当学生,我们也算是同门了。我喜欢和他说话,根本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锦绣瘪着嘴说:“可是你已经嫁人了。”裴香茗猛地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
这时裴正峰才真的回来了,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裴香茗过去喊他,他便叹着气说:“香茗,你就不该回来,第一年过年都不在婆家过,让人怎么想。”裴香茗嘟喃道:“是因为下雪的关系,不是我故意不回去。”裴正峰疑心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在沈家惹祸了?”裴香茗矢口否认:“没有啊,我惹祸了沈家还会送那么多东西来么?”裴正峰若有所思道:“唔,那就只能等等看,什么时候化了雪,我就赶紧把你送回去。”裴香茗嗔道:“爹既然不想看到我,我明年就不回家了。”“哪里的话?我巴不得你每日在我身边才好,可是你已经有了新家了,要花心思去琢磨如何相夫教子,照料好你的新家。”听完裴正峰的话,裴香茗局促地笑了一笑,相夫教子,她也曾想过的。
谭新远走了一条无人走的路,雪还是满满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他一步步踩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听着那吱吱的响声,无比享受。他的满载而归让六姐夫喜出望外,顿时把所有不开心都抛到九霄云外,果然食物才是最亲最能慰藉人的东西。六姐夫边拿东西边说:“哪里弄来的?这么多,还以为你去赶集了。”谭新远拎起一条鱼扔给六姐夫:“你杀鱼,我来熬鸡汤。”那鱼还张着嘴在六姐夫手里弹了几下,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便放弃了挣扎。
谭新远摆好砧板,磨了磨菜刀,忽然听见厨房角落里传来窸窣的响声,他一回头,响声就消失了。谭新远朝菜篮子里看一下,发现少了一根大白萝卜。谭新远笑着说:“难道躲了只兔子吗?出来罢。”灶台的另一边,一张少女的稚嫩面庞怯生生地探了出来,皮肤白皙,眼睛红红的,还真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谭新远吃了一惊,问:“你是谁?”那少女慢慢站起来,又瘦又高,身上穿着旧袄子和宽大的棉裤,脚下的布鞋已经被雪水浸湿了。她看着谭新远嚅嚅地说:“我两日没吃东西了,好饿……”谭新远便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包子给她:“早上吃剩下的,不嫌弃吧?”少女真是饿极了,拿着包子就狼吞虎咽。谭新远笑了笑接着准备鸡汤的材料,直到少女吃完包子才开口说话:“我叫如意。”谭新远轻声问:“如意,你家是哪里的?”如意想了想说:“你是想把我送回去?所以我不会告诉你我家是哪里的。”谭新远微微诧异:“你不想回家么?”如意目露惊恐猛烈摇起头来:“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谭新远又细细看了她一番:“逃?你家人待你不好?”如意眼神一暗,别过头去了,眼泪滚滚地落下来。谭新远不晓得自己一句话怎么就把人家弄哭了,忙掏出一条手绢给她。如意捂着眼睛抽泣起来,伤心说道:“我爹娘养大我不容易,我也想好好孝顺他们,可是……可是我不想被卖给一个坏人。”谭新远大概听明白了几分,安慰她:“先别哭,过年呢,你就在我这里躲着罢。”如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谢谢大哥哥!”谭新远扶起她来:“膝下有黄金,除了父母,谁也别跪。”如意哭得梨花带雨的,似懂非懂点点头。谭新远说:“你会做饭么?”如意说:“会,我家六口人的饭都是我做。”谭新远长吁口气,把手里的菜刀给她:“来,我们的年夜饭,可就靠你了。”如意接过菜刀,利索地干起活来,眼眶里还湿着,不过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六姐夫杀完鱼回来一看,凭空多出来一个人,还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他觉得此事不妥,私下和谭新远商量着要把她劝走。“你又不晓得她的来历,万一将来出了麻烦怎么办?我们还要做生意呢!”六姐夫这样的话不是没道理,谭新远也不是听不进去,可他还是要留下她。六姐夫狐疑问道:“你是不是看上她了?”谭新远无奈说:“我觉得她有勇气和命运抗争,这份勇气值得我尊重。我知道你不明白我,只有她可以。”六姐夫调侃道:“我认识你多少年都不明白你,她才认识你一刻钟就可以明白,她不但有勇气,还有法术呢!”谭新远懒得解释他口中的“她”并不是如意,回给六姐夫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谭新远和六姐夫守着沸腾的火锅流口水,等着如意上菜。不一会儿,一碗蒸好的腊菜上桌了,还有两盘刚炒出来的热菜。外边已经响起了鞭炮声,谭新远拿筷子敲着桌面喊:“开饭咯!”三人都笑呵呵地朝火锅伸筷子。铜火锅里烧的炭如红宝石一般,锅子滚烫,一碰到汤水就嗞嗞直响。谭新远就爱把肉片贴在锅壁上听那个响声,六姐夫却说那肉烧糊了可惜,就去他筷子下抢肉,两人一来一回跟孩子斗气似的,最后还是谭新远占了上风。如意捧着碗小口吃菜,目光却黏在了谭新远身上。谭新远看她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他一双黑白分明而清晰明亮的眼睛给牢牢地吸住了,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漩涡。谭新远对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如意低头看着那热闹的火锅,眼泪又不自禁地往下流:“我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谭新远朝六姐夫使了个眼色:“你这么能干,不如就在我店里当厨娘吧?”如意半张着嘴,一个“好”字迟疑许久都没说出口,最后蔫了下去,嗫声说:“谢谢谭哥哥,可我……不能呆在镇上,迟早会被抓回去的。”六姐夫趁机问:“那你一个女儿家在外面怎么过下去?”如意迷茫地摇着头:“我也不晓得。”谭新远举起酒杯说:“别想了,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事明日再说。”如意感激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马上就红着脸咳嗽了起来。谭新远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望着她笑出了声。
年饭之后是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放鞭炮,鞭炮声还未停歇,有的人家就开始放焰火。街口那一片空地是最适合放焰火的地方,不少大人带着孩子就往那赶过去凑热闹。
一枚枚圆筒形状的焰火摆放在地上,孩子拿着一根香过去点燃引线,然后捂着耳朵跑开。“刺啦啦”的声音便散开了,一刹那如火树银花,一棵接一棵地开起来。还有大一些的焰火盒子,一股看不见的力气冲破纸膜,“嘭”一声冲上黑沉沉的夜空,迸发出一朵朵硕大的金菊。
谭新远站在门口仰头望着烟花,不知在想什么微眯着眼。如意收拾碗筷,抬头看一眼他的身影,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的笑意。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端着一盆碗筷进厨房去了。谭新远惬意地摸了摸肚子,打算去街口看烟花,却被一个古灵精怪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嘿!”裴香茗兴高采烈地拎着两捆焰火筒蹦到他面前,“带上火柴去街口!”谭新远笑道:“你出来放焰火连火柴都不带?”裴香茗吐吐舌头:“我不敢点,所以叫你带呀!”她一边说着一边轻快地朝前走着,谭新远跟了上去。等如意出来再想看谭新远的时候,只剩一个空落落的门框。
空地上已经有焰火在放了,时而砰砰响,时而嗞嗞响,无论是何种都绚烂无比,令人目不暇接。裴香茗“哇哇”地叫着,跟那些八九岁的孩童没什么区别。谭新远看着她笑,催她:“把你的也放上啊。”裴香茗摇摇头大声喊:“我的不是在这放的!我们去那边!”裴香茗指着河上的古桥。
两人离开了喧嚣的人群,来到了冷清的古桥上,有种离群寡居的感觉。裴香茗把焰火筒放在古桥的栏杆上,并排摆了六个,依次串好了引线,最后接了一根长长的引线垂下来。谭新远问她:“你怎么还会这个?”裴香茗说:“我家以前还做过花炮生意,只是没做长久。”她的手肘不小心碰倒了一枚焰火筒,谭新远跨一步上前伸手去接了一下,人却撞上了裴香茗的后背,一股清冽的香味钻入了他的鼻腔。裴香茗“哎”了一声,怪谭新远莽撞,一回头却见他呆愣在那里,便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别发呆了,可以点火了!”谭新远从裤兜里掏出火柴,连着划了两根都因为风太大而熄灭了。裴香茗便弓着腰伸出手笼罩在他的手周围挡风,谭新远划出第三根火柴,“嗞啦”一下就着了,微弱的火光映着两张面对面的脸庞,笑容如同那火光一样灿烂。谭新远点燃了引线,一点点火星子沿着引线慢慢攀沿。“快、快跑!”裴香茗拉着他急急忙忙地跑下了桥,躲在了桥洞下。不一会,那一枚枚的焰火开了起来,像喷泉一样吐出一串串五颜六色的流水,从古桥的栏杆上倾泻而下,款款地落在河面上去了,远看像一条仙境中的瀑布,在暗夜里显得分外夺目。谭新远从没看过这样的烟花,惊叹不已。裴香茗既陶醉又兴奋,拍着谭新远的肩膀说:“你看,太美了!”谭新远渐渐转过头看她,她的脸颊浮着红晕,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被焰火的光映照出来的,她的鼻翼随着呼吸而起伏着,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亮,里面也在盛开着烟花。他第一次这样的近看她,又闻到了她头发里面烘出来的那股清冽的香气。那是茶香,没错,却是世上最好闻的茶香。
裴香茗痴痴地看着焰火,谭新远痴痴地看着她。直到那最后一点星火熄灭,裴香茗微笑着回过头,被他一双手臂紧紧揽住了腰身,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被吓坏了,慌张无措想要逃跑,却无法挣脱。谭新远越发抱紧了她,直视她的双目,声音低哑道:“别动,我不会对你怎样,只是想让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一句话。”裴香茗只觉得心跳狂乱,呼吸越发急促起来,却始终将脸撇向一边不看他。“看着我。”谭新远凑到她面前去,她又闭着眼睛将脸撇到另一边去。谭新远压抑而粗喘的气息全都扑在她的脖子周围,一字一句说:“裴多菲,看着我。”裴香茗渐渐睁开眼睛,一双含泪的眼眸看向他:“别说,求你……”谭新远脑中嗡的一下,所有的混沌刹那间变得清明了,所有紧张不安的情绪都化为了窃窃的欢喜。他微笑着松开了手,说:“好,我听你的,哪天你想清楚了,来找我。”裴香茗逃似的离开了桥洞,却又回头看他,满腔的心事都讲不出口。因为讲出来的话就像泼出来的水,覆水难收。
裴香茗紧攥着两只拳头,脚步飞快地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家中。街上的雪已经被行人踩化了,雪水流到两旁的沟渠里淅淅沥沥地响,斑驳的青石板**出来。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像鼓点一样密集而有力。她一迈入家门,整个人都泄了气似的瘫在椅子上,发觉手心里全是汗。外面仍然在放焰火,夜空霎时变红、霎时变蓝,李管家那个顽皮的孙子骑着自行车在院子里尖叫疯玩。裴香茗望着那自行车,满脑子里都是谭新远的笑容,从桥头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到方才那一刻,他始终都在笑着,仿佛可以藐视所有缠身的烦恼和俗事。只可惜她没有早些认识。
正巧徐夫子来找裴正峰讨酒吃,见裴香茗眉头紧锁,便知她心事重重,取笑道:“人人都兴高采烈地过年,裴大小姐居然闷闷不乐,一定是在挂念某人罢。”裴香茗撅着嘴说:“人人都在外面看烟花,徐老夫子居然跑到我家来,一定是挂念我爹的酒窖罢!”徐夫子指了指裴香茗:“没大没小的,为师特地来看你,你却这样说,让我好生伤心呐。”裴香茗马上请徐夫子进去,边说:“老师已经看过我了,就安心去吃酒罢,我爹都备好了。”徐夫子仍在笑嘻嘻地说:“别以为你能躲过去,相思病是能搞垮人的!”裴香茗红着脸将徐夫子推进茶厅去,但见父亲与哥哥在下棋,灵越在一旁伺候茶水,这可是极罕见的画面。看着灵越那越来越凸显出来的腹部,裴香茗没由来的鼻子一酸,红了眼眶。煤油灯光线不足,倒没让人看出来,可她心里并没有因此少了几分煎熬。想来父亲从前极其厌恶灵越,到如今心平气和接受她,这其中没别的缘由,仅仅是因为她的肚子。秋琳也一样,即便沈老夫人不看重她,不承认她的名分,她有孩子、有沈不离,这就足够了。
裴正峰见徐夫子来了便撂下棋子,要同他吃去。裴世杰嚷着要裴香茗陪他下完这盘棋。裴香茗心不在焉,走错了好几步,轻易地就让裴世杰给将了军。裴世杰洋洋得意,灵越嘴甜说着奉承的话,两人看上去比从前还恩爱了几分。灵越打量着裴香茗的衣裳,边笑边说:“这洋人穿的衣裳第一眼看觉得古怪,可是越看越好看呢。”裴世杰说:“你喜欢?等你生完孩子,我请裁缝过来给你做个七八身新衣。”眼见这二人当着自己面卿卿我我,裴香茗蓦然觉得心慌,低头走了。
陶瓷小炉上温着一壶酒,石桌上摆了几样下酒菜和新年果子。厨房里没有可使唤的人,都跑出去玩了,裴正峰就自己动手,和徐夫子坐在后院一棵白梅下吹着冷风、饮着热酒。裴正峰也好附庸风雅,和徐夫子对了几个对子,对不上来就连着罚了好几杯。眼看着又输了一把,徐夫子笑眯眯地给他倒上酒,那酒杯却从他手里被裴香茗夺走了,转眼间到了她的唇边。她一仰头,杯子就空了。徐夫子说:“只当我是来吃酒的,原来你也是。”裴香茗也坐在石凳上,豪爽地拎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杯酒,说:“你是我老师,我自然是有样学样。”“唉,我教书教了一辈子,没想到只有你得了我的真传。”徐夫子好笑地叹起气来,忽然打了个酒嗝说,“哦,不对,还有一个……谭新远!”裴香茗听到这名字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转身向着后面咳嗽起来。裴正峰惊讶不已:“夫子,那个谭新远怎么也成了你的学生?”徐夫子笑答:“余生不能教书了,没银子花。收个有钱的学生,以后才不愁没有酒吃嘛!”裴正峰也跟着笑起来:“只要夫子不嫌弃,何时来我这都有酒的。还有,香茗现在可是沈家的媳妇,沈家这么大的家业,还管不了你的酒么?”徐夫子瞥了裴香茗一眼,点头说:“是啊,当年沈老板发迹的时候,买下了萍乡城里一条街,现在虽说不比从前,可也算是富甲一方。沈家又是种药的,想必藏了不少药酒呢……但是吃酒得看人,那个沈不离惜字如金,他请我吃酒我都不会去吃的,哪里还敢上门去讨啊?谭新远就不一样了……”裴香茗对这话格外敏感,打断他说:“老师把我当外人,倒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徐夫子理直气壮道:“那是,你已经嫁出去了,自然是外人。”裴香茗气哼哼地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就走了。裴正峰笑她小孩子气,徐夫子看了看裴香茗的背影,转头在裴正峰耳边低语:“其实我今日来,有一事相告。”
外头的焰火声和惊叹声不绝于耳,这些喜庆和热闹传到裴香茗耳朵里全是纷扰,她没有观赏的兴致,一个人躲在屋里关紧门窗,企图将自己隔绝起来,但于事无补。周遭越越静,她的心越烦乱,不愿想起的画面偏偏赖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或许是酒力的关系,后背开始冒汗,滚热的感觉从胃里开始扩散,一直到手指尖和脚趾头,甚至到了头发丝,全都充斥着麻麻的痛感。她无力斜倚在贵妃榻上,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如意蹲坐在店门口,六姐夫叫她进去烤火她也不去,宁愿在外面吹冷风。谭新远从夜色中走来,背后是一片片盛放的烟花。如意欢喜地站起来,局促地不知要讲什么好,谭新远怪她穿的少还在外面站着,催她一道进去。
厨房里的壁炉烧了一堆柴火,映得整个屋里通红。但是一股呛鼻的烟味令刚进来的两人都咳嗽起来,六姐夫拿着火钳在柴火堆里挑拣,终于找到了那根冒着烟的湿柴夹着扔了出去。谭新远看如意咳嗽的厉害,转身给她倒了杯水。如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杯子感激不已。她小口饮着水,生怕自己哪里不斯文会冒犯了谭新远似的。六姐夫瞥了一眼谭新远问:“你捡了宝贝么?笑成那样。”谭新远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笑了么?”六姐夫说:“我看你长大的,你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都看得出来,莫说捡了宝贝这样的大事了!老实说,跑到哪里去了?”谭新远笑嘻嘻地坐下来烤火:“去桥头看焰火了,真好看。生平第一次看那么好看的焰火。”他的声音里透着绵软,却没有一丝本该有的兴奋。如意好奇问:“是什么样的焰火?”“像瀑布一样,从高高的地方流下来,五颜六色的火星子溅的到处都是。”谭新远梦呓一般地说着,忽然发觉自己衣袖上有一个被烧灼的小洞,他用手指抠那个洞,情不自禁地笑了。六姐夫一默神,似乎猜到了什么,惊得把火钳摔在了地上。刺耳的声音让如意吓一跳,她赶紧捡起火钳和簸箕去柴房里装柴。趁如意不在,六姐夫质问:“你是不是去找那个裴家的洋鬼子?我可听别人说了,那个小女子不检点。”谭新远反问:“道听途说怎么能信?”六姐夫急得跟他争辩:“上次你收留她一晚,又叫我送她回来的,沈家怎么都不闻不问?一定是被沈家赶出来的!幸亏那事没传出去,不然她的名声更坏了。”谭新远哑然失笑,摇着头说:“那不正好了?我的名声也坏,她的名声也坏,坏到一起了。”柴房的门边,如意听着两人一句接一句的话,竟打了个寒战。
半夜里,迎新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六姐夫也拎了串鞭炮出去,不一会就震耳欲聋地炸了起来。谭新远用稻壳埋了炭盆里的火,吹熄了床头的蜡烛。他想着只要闭上眼睡一觉,就又能见到裴香茗了,心里顿时安宁极了,对外面的爆竹声充耳不闻,不一会就酣然入梦。
清晨,比小镇先苏醒的是家家户户腾起的炊烟,昨夜残留的硝烟味道四处飘**。太阳探出脑袋的时候,大街小巷陆续热闹起来,大人带着孩子出门拜年,拜了一家又跟着这家去下一户,就这么一家一户地拜下去,走街串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队伍。
谭新远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认真梳了头发,还穿着昨日那件袖口被烧了个洞的衣服,他本来想换掉,觉得大年初一穿件破衣服不像样子。可刚脱下来就闻见衣襟处有一缕微弱的香气,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于是不打算换了,又穿了回去。如意早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烧水准备做早饭。如意看着谭新远出门就愣了神,跑了几步想要追去,到门口又止住了步子,双手低垂着折了回来。
拜年的人形成了好几拨,游龙似的在镇子里绕来绕去。谭新远混入了其中一个队伍,跟着混了点吃的喝的填饱了肚子,然后往裴家去。裴府门庭若市,孩子们堵在院子里不肯走,只因为裴香茗从美国带回来的糖果太好吃,别家都没有。裴香茗抱着糖果罐子不放手,笑着嚷嚷:“没有啦没有啦!说好的每人两颗!”其中一个小丫头踮着脚奶声奶气地喊:“姐姐,我的被抢走了,你再给我一颗罢!”裴香茗摸着她的手笑眯眯说:“我晓得你把糖藏在兜里了,别想蒙我哦!”小丫头撅着嘴不高兴地跑开了。裴香茗好不容易摆脱了一大帮孩子,躲到厅里去喘口气,冷不丁撞上了正在和裴正峰说客套话的谭新远,脚下顿时生根了一样迈不动步子。裴正峰忙着待客,见裴香茗来了便叫她来招呼一下。谭新远身姿笔挺地站在那看她,含笑春风。裴香茗的脸顿时红得不自然,生硬地过去打招呼:“新年好。”谭新远回道:“英文是不是这么说——happy new year?”他的发声很滑稽,惹得裴香茗噗嗤一声笑了。谭新远朝她怀里抱的罐子努努嘴:“这里头藏了什么好东西?”裴香茗打开罐子从里面掏了颗糖出来给他:“喏,只能给你一颗。”谭新远一边说她小气一边剥了糖往嘴里塞。裴香茗没好气道:“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这话真是没一点道理。”谭新远嚼着糖,笑嘻嘻说:“从你那拿的我都记得,会还你的。”裴香茗习惯性地扬起眉毛说:“是么?除了昨天讨的菜今天讨的糖,好像还欠了我钱呢。”谭新远说:“如今我可是谭氏粮油店的老板,你还怕我赖账?”他笑盈盈地看着她,目光中盛满了柔情,再多一分都要溢出来。裴香茗撇开头喊道:“锦绣,给谭老板上茶。”说着她便要走。谭新远忙拦住她:“贵客在此,你不招待我要去哪里?”裴香茗觉得好笑,回道:“贵客到访,当然是要备上好茶。你先去茶厅等着罢。”
裴正峰和几个生意人在一起寒暄,说着如今时局动**,生意难做。其中一人问:“裴老板,听说你打算和洋人做茶叶生意?”裴正峰却心神不宁似乎没有听进去,那人又喊了他一声,他从回过神来,忙说:“哦,是啊,年前就跟一家洋行说好了,打算过完年就去武汉谈生意。”“裴老板如此有见识,难怪令千金也别具一格,真是教养有方啊。”对方阴阳怪气说着这话,表面上是恭维,话外之音却十分明白,几个人会意一笑。裴正峰无心闲聊,也没仔细琢磨,看着裴世杰出来了,撇下一帮看他笑话的人就走了。裴世杰难得这样精神抖擞,朝着父亲就是一拜:“爹,儿子给你拜年了!”裴正峰干笑点头,问他:“你这是打算出去?”裴世杰答道:“是啊,我准备去林家给我岳丈拜个年。”裴正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婚前不能去见新娘子。”裴世杰说:“我不见她,就去拜个年。”裴正峰坚决道:“不行,我还不晓得你那个急性子,这个时候不能出乱子!”裴世杰顿时不耐烦了:“都已经过了彩礼,她就是我婆娘,我还不能去看看了?”裴正峰拽住他低声劝道:“别再没规矩,她还有十几天就过门了,够你看几十年的。”裴世杰似乎被劝服了,便坐下来吃茶吃果子。
徐夫子进门来便看见他们两父子在那边低语,直到裴世杰坐下了他才过去找裴正峰,头一句话不是拜年,却是问:“还瞒得住么?”裴正峰微微叹息道:“夫子,我瞒他倒是容易,只是人都走了,这喜事还办不办呢?要是花轿临门,人还没回来,我们世杰怎么办?”徐夫子说:“这不是刚走了两天么?你也别急,下雪天,一个丫头能跑到哪里去?肯定就在镇里躲着。林家的人四处找去了,就几条街,哪能找不到呢?”裴正峰忧心忡忡道:“你昨日不告诉我也就罢了,告诉我了,我心里就没得踏实。”
裴香茗去拿茶叶回来见着徐夫子了,便邀他一起去品茶。外面又来了一拨拜年的人,徐夫子也刚好跟着裴香茗去躲个清静。谭新远出神地想着事,手指还在抠袖子上的那个洞,呼吸忽而舒缓忽而急促,跟着心事起伏。门一响,他的思绪都打断了,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朝着徐夫子作揖:“原来老师才是贵客。”徐夫子见了谭新远好欢喜,拉着他就要吃酒去。裴香茗拦住他们:“没有酒,只有茶。”听裴香茗这样说,徐夫子不乐意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昨夜你吃了个痛快,我可没吃够。”谭新远微微惊讶看向裴香茗:“昨夜你们还吃酒了?”徐夫子道:“是啊,她借酒浇愁,一不小心就吃多了。听说醉倒在榻上,还是锦绣把她给扶上床的。”“什么借酒浇愁?我才没有!”裴香茗急得跺脚,从脸颊红到了耳廓,“老师不能这样在外人面前胡扯!”徐夫子装糊涂道:“行了,吃茶就吃茶,发这么大脾气干嘛……”裴香茗把茶叶罐子往茶几上一摔,扭头走了。谭新远悉数领下了徐夫子的一番好意,趁势追了出去。
裴香茗不像寻常女子三寸金莲走起路来姿态妙曼,寻常时候都不输男子,着急起来更是步履如风,一般人追赶不上。谭新远费了大力气才追上她,在她的闺房门外拉住了她的手。滚烫的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裴香茗有一瞬间的迟疑才抽出了手。谭新远喘了口气,笑问:“裴多菲,你不是要请我吃茶么?”裴香茗朝前面指了一下:“茶在茶厅里,是顶好的武功绿英,你去吃就是。”谭新远明白她在气恼什么,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给她:“喏,这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裴香茗好奇地接过来看,惊呼:“明信片!哪里来的?”谭新远猜中了这东西对裴香茗的心思,一时难免得意起来:“我同学从上海寄给我的,我觉得你一定喜欢。”裴香茗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明信片上黑白画面中的那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极其美艳又奇特的长袍——旗装竖领盘扣,袖管又窄又短露出了半截手臂,薄薄的衣料贴着玲珑有致的身段,裙子开了条叉一直到大腿上,风情万种。像这样“伤风败俗”的东西寻常人都当是烫手山芋,裴香茗却爱不释手。谭新远告诉她:“这是一个上海裁缝做的旗袍,因为款式大胆在上海掀起了一场风波。有人觉得极好看,有人觉得女人不该穿成这样,反正到现在也没个定论,那裁缝也饱受非议。我同学是个思想开放的青年,他自己拿照片去印成明信片寄给他认识的所有人,让大家都看到这个旗袍。”裴香茗惋惜叹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为什么有的人偏要去压制它、排斥它?”谭新远更加动容:“我会珍惜眼前所有的美丽,从不压制,从不排斥。”“谢谢你的礼物,我收下了。”裴香茗忽然之间坦**了不少,像从前一样揶揄谭新远,“不过这不能抵消你欠我的钱。”谭新远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嘴角一歪,笑说:“我会还你的,等着。”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拜年的客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裴正峰刚说完上菜,裴世杰突然怒气冲冲地踢了一下门,连着喊了三遍“岂有此理”。裴正峰一愣,激动问他:“你、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跑出去了?”裴世杰气得不轻,双臂不停地挥舞,嘴里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居然敢逃跑!我就是把芦溪镇搜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出来!”裴香茗刚送完谭新远出去,回来看见这一幕有点懵。裴正峰连声叹气,劝裴世杰这时候不能冲动,过完年再说。裴世杰怒道:“过完年就来不及了!我们家给了那么多彩礼,难道都喂狗了吗?要不然这是在跟我们玩仙人跳呢?我可以报官抓她!”裴正峰一听也没了主意,难道真是传说中的仙人跳?裴香茗大约知道什么情况了,无奈道:“是徐夫子做的媒,你们还信不过他么?我看呐,是人家不想嫁给你,所以临阵脱逃了。”裴世杰又跳脚了,嚷嚷道:“我下午就去捉她!府里的人全都出去找!不把她捉回来,我们裴家的面子往哪放?”裴香茗不安地看了裴正峰一眼,小声说:“这才初一呢,不好惊动邻舍吧,不然等两天好了,说不定她自己就回去了。”裴正峰也是有这个意思的,但裴世杰如何肯罢休,骂骂咧咧地就往后院抄家伙去了。
裴世杰迅速叫上几个没回家过年的家丁,手里拿根鞭子气势汹汹地要出去找人,说是找到了就抽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跑了。他刚迈出大门,裴香茗慌里慌张地跑来喊:“哥哥,灵越她不好了,你快去看看!”裴世杰气急败坏道:“她怎么突然不好了?我有事要办呢,她是故意的罢?”裴香茗连拉带拽地把裴世杰往回劝:“她肚子疼,脸都白了,你是当爹的,还有什么事比这个重要呢?”裴世杰皱紧了眉头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看一眼灵越。看着他进了灵越屋里,裴香茗与裴正峰都松了口气。裴正峰道:“还是你脑子转得快,如今能降得住他的也只有灵越了。”可即便今日劝住了,明日又该如何?裴正峰愁眉苦脸,只怪自己儿子名声不好,把新娘子都吓跑了。裴香茗想了个办法,派人四处找不如张贴寻人启事来得方便,裴正峰一听就连连摇头:“这可不行,传出去多难听!也不许你哥哥带人出去找,只能悄悄打听。”裴香茗想替父亲分忧,不过父亲左一个顾虑右一个顾虑,她也只好作罢,想着自己没事出去转转,看看这两天是不是有陌生女子到镇上来。
谭新远回到店里,如意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就等着他开饭。如意是怕家人前来寻找才不敢出去,六姐夫是因为没剪辫子不敢出去,两人索然无味地呆了一上午,本想中午谭新远回来了能热闹一下,可谭新远摸了摸肚子笑说:“我吃果子吃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你们吃罢,我上去睡觉了。”如意难掩失落,连胃口都没有了。六姐夫看她那失了魂的样子就明白了几分,劝她:“看你是个好妹子,我就劝你两句,千万别惦记我家这位小爷,他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如意窘迫一笑,不好意思搭话,低着头光吃饭不吃菜。六姐夫接着说:“你年纪小不懂事,赶紧回家去罢,要是让人发现你和新远走得这么近,对你是没好处的。”如意眼眶一红说:“我过几天就会走的……”六姐夫看她可怜就没再说了,只是摇头。
谭新远在房里并没有睡觉,桌上备好了纸笔,又找出砚台来。太久没用,墨已经冻干,他倒了点茶水进去化开,一边磨墨一边琢磨着,然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开头两个字——“欠条”。都写完以后,在左下方签名按手印,还盖上了自己的印章。他满意地捧起纸张吹了吹,反复打量。
木楼梯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谭新远站起来一看,是如意惊慌失措地跑了上来。“谭哥哥!救救我!求你了……”如意跪下朝谭新远磕头,然后慌不择路地朝床底下爬去。谭新远料到是有人上门了,便将刚写的欠条折了折放入衬衣口袋中,然后大摇大摆下楼去了。
店门口围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盯着半开的店铺门子看,像是要看出几个大窟窿来才好。六姐夫正在劝他们走,谭新远走上前说:“虽然我们粮油店尚未开张,不过各位老板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为首的那个又瘦又高,涨红脸朝谭新远嚷嚷:“我妹妹是不是藏里面了?她长了张娃娃脸,个子很高,早上有人看见她在门口。”谭新远笑道:“怎么家里丢了妹妹找到我这里来了?难道说我我堂堂谭家坊的当家人会拐骗少女?”对方几人面面相觑,有人壮着胆子说:“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谭新远努努嘴说:“可以啊,你们去找镇长问问,如果他允许你们私闯民宅,那我无话可说。”瘦高个咽不下这口气似的握紧了拳头,被旁边一人拉住小声劝了两句。一行人神色诡异地离开了,没有同谭新远再辩。
谭新远上楼回寝室,见如意躲在床底下一动不敢动,低低叹口气说:“来的那个是你哥哥吧?大年初一,他带着人四处找你,可见也是记挂你的。”如意哽咽道:“他记挂的不是我,是那些彩礼。要是我不回家,彩礼被收回去,他就讨不到老婆了。”谭新远躬身把如意从床底下搀出来,询问道:“既然彩礼丰厚,那他们给你找的人家应该是不会差的,你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为什么还要逃呢?”如意蹙了蹙眉,反问:“谭哥哥是这样想的么?只要衣食无忧就是好日子了?”这话倒是令谭新远觉得诧异了。如意接着抹眼泪,说:“我虽然出生穷苦,可也不想嫁给一个讨厌的人。”谭新远赞赏点头:“冲你这份骨气,我会收留你一直到你愿意离开为止。”如意马上破涕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