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家来杨家还不到一年,杨家是小富人家,过去从不雇管家和账房先生,一应账目全由杨福来夫妇料理。爱丹母亲去世后,爱丹见父亲身体日渐衰弱,难以支撑,就做主聘了刘管家来协助料理家务。刘管家只知道太太和三少爷曾经有过一段姻缘,现在另嫁他人。可是,在南方做官的丈夫,宣统逊位后一直没有音信,孤儿寡母,着实可怜。她是耐不住寂寞了,还是另有企图?为甚要撕破面皮大把花钱救这个早已不属于她的男人?她亲自前来解救,又不想面见被解救者,为的是什么?他读不懂这位个性殊异的女人,不时向白三奴讨教。白三奴说:“没听人说,女人翻脸如翻书,你管家都读不懂,我一个粗人,更是解不下!”刘管家知道,读懂读不懂,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得把事情给办好了,这是他的责任所在。

刘管家来到白永和的号房,阴森恐怖的气氛,潮湿霉烂的气味,一齐冲他而来。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搜寻,什么也看不清。他低低叫了声:“三老爷!”白永和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狱卒接着喊道:“白老爷,有人接你来了。你没事了,可以回家了。”

牢门哗啦啦打开,白永和揉了揉惺忪的眼,伸了伸懒腰,怀着胜利者的喜悦,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刘管家见他还在摆谱,急着说:“三老爷快走!”不容分说拉着白永和快步走出牢房。

外边红日当头,晴空万里,习惯了黑暗生活的白永和反倒见不得日头,袭得眼睛睁不开;他尽情呼吸着新鲜空气,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吹来一阵柔软的清风,却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心里暗暗失笑:才进去几天,就有些弱不禁风,要是刀山火海,还不把这条命贴上了?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活动活动关节,重见天日的喜悦流露在眉梢嘴角。白永和略微定省了一下,好不容易睁开眼,这才看见来人既不是财旺,也不是白家的人,他是谁呢?为甚白家人不来接?他是怎样出来的?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刘管家见状,拉上他就走。出了监狱,才告诉他说:“我是受人之托接你来的。你也不用多问,我也不宜多说,此地不可久留,请你快快离去。”

白永和人在囹圄,外面情形一概不知,只能随着来人走街串巷,来在一处客栈,洗漱用饭毕,糊里糊涂拿上来人给他的二十块大洋,来人雇了脚夫,按照来人指的路线,匆匆朝霍州方向走了。

爱丹和白三奴坐在监狱对面的饭馆喝茶,把走出监狱大门的白永和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爱丹既有美人救英雄的自豪,又有愧对三少爷的内疚,还有对心上人牢狱之灾的同情,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最能表达此时此地心情的就是潸然而下的泪水。是的,她是该尽情地哭一场了!

白三奴看着爱丹泪水涟涟的样子,就吃起醋来。白三奴有自己的想法。在他看来,救三少爷情理上没说的。她要是爱丹,也会这样做。可是,透过救三少爷不难看出,爱丹至今仍在迷恋三少爷,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存在,根本没有顾及他的感受。她要他来杨家做甚来了?原来表面是给他飞了个青眼,实际上心里还想着三少爷呢!不过,想不出去又往回想,爱丹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救了三少爷,临到出来的一刻,为甚突然变了卦?这里边有甚圪捣?是不是一报还一报?还了以后,了结心思,另图新欢?他心里矛盾着,十分难堪地坐在爱丹面前。所以任爱丹怎么哭,他也不去劝,只顾不停地喝他的茶。

不一会,刘管家汗津津地跑来。爱丹擦干泪水,不放心地问了又问,知道人平安地走了,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白永和朝南走了,爱丹却朝西原路返回。一行人晓行夜宿,翻山过河,走了七八天光景,几乎是在同一天,永和关和延水关都迎回自己的亲人。

白鹤年听说三娃到了家,便摇摇晃晃下了炕,拄着白永和从汾阳买来的龙头拐棍就走

,不等开门,白永和已然敲门进来。

白鹤年人近黄昏,感情脆弱,经不住风吹雨打,没等白永和开口,老泪先自纵横起来。白贾氏也少了当年刚强矜持的风度,没说了三句话,泪蛋蛋就像断线的珠子滴湿了衣裙。白永平和白永忍见白永和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面对代兄受过的三弟,他们问心有愧,无地自容,只能在白家人的冷眼注视下小心过活。白永平真的动了情,流了几滴泪;白永忍的眼圈只红了一下,压根就没有酝酿出惭愧的泪水。

白家老少感叹之余,也都参加到白永和蹊跷出狱的竞猜当中,但谁也说不出所以然。不用说局外人如堕五里雾中,连当事人白永和也茫然无解。

最有力量营救他出狱的是王先生,但王先生并不知情,即使营救他出来,为何不见一面,情理上说不下去。

其次,是碛口永和客栈的大掌柜李茂德,只是山高路远,怕还被蒙在鼓里。

还有白管家,良心发现,将功补过,有这个可能,但无这个迹象。

那会是谁呢?是河对面的杨掌柜?不可能,不可能。两家结怨,形同陌路,不在背后使绊就谢天谢地,还能慷慨解囊,躬行大义?

要不,是爱丹所为?想到这里,白永和心紧缩了一下,便咚咚跳个不停。他不敢往下想。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能耐前去营救,即使她有这个心,也无这个胆。因为他的父亲杨掌柜绝不会放话。再说,一个被人家休了的女人,反倒不知廉耻地救那个休她的人,这不是天大的笑话!

那会是谁呢?背后会不会另有玄机?想到这里,不仅是当事人白永和,就连白鹤年、白贾氏、柳含嫣等也有些惶恐不安。他们是知文识理的,他们知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道理。更多的白家人则是过后不思量,反正解铃还得系铃人,到时自然会真相大白。

而当事人白永和则背上了沉重包袱——一个不得其解的谜团和感恩回报都找不到对象的心结。

白家出了这样大的事,人虽回来了,但余波未平,白永平和白永忍除了赔情道歉之外别无一语。不是没话,是他们羞愧难言。正好,总爱抛头露面的祁娇娇就成了他们的代言人。人前面后,极力为白永忍脸上搽粉抹胭脂,不肯说自家的不是。说二娃是好心没做下好事,二娃那么好的天赋,要不是听了爷爷的话专心料理家事,早就中了举,做了官,我祁娇娇早就成了官太太,还用在小小的永和关闲着没事找事。她别的本事没有,烧香献佛的本事比谁也强。三天给柳含嫣送块布料,两天给白永和送点稀罕吃的,要不,给孩子们买点稀罕吃的,倒叫白永和两口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祁娇娇见机会来了,就唉声叹气地说:“谁也不怨,只怨你哥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白永和说:“叫我哥放心好了,我不会怪他。只要人平平安安回来就好,钱是个松紧带,松时多花,紧时再挣。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白家是正经人家,我们要靠自己的本事发家,不能靠歪门邪道取利,赚那样的钱问心有愧。告诉我哥,有合适的生意,我还让他做,他人精明能干,只要用心做,是会做出名堂的。”

祁娇娇激动地说:“谁说不是,要是命好,他还不把金山银山搬回来!”

白永平和白永忍本来不是一路里人,因为有了这次经历,弟兄俩倒成了真正的难兄难弟,无形中有了共同语言。不是我到你窑里坐坐,就是你来我窑里聊聊,一来二去就聊到了一起。白永平说:“人都说我不成气,果真不假。自己甚也不做,做了一回大烟土生意,还鸡飞蛋打人倒灶,连累了三弟。二娃你说,我还怎么活人?”

白永忍说:“咱也是为了白家,又不是为了自个儿。

只不过是运气不好撞上了鬼,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白永平说:“咱还是安安稳稳过日子吧,不动脑子不动手,三弟赚下咱们吃,要我说也活行了,再不要瞎折腾了。”

白永忍说:“有了钱又精又灵,没有钱又傻又聋。你看三娃两口子神气的头也快不在脖子上长着啦。咱哥俩不想法子赚点钱,老伸手向三娃要,咱不成了白家的叫花子?”

两人对坐,一个吞云吐雾,一个酒醉茶醒,一来二去,白永平抽上了大烟土,白永忍迷上了酒。白贾氏骂过,往脸上唾过,不顶事;白鹤年用拐棍打过,也不见收敛。一气之下,就要去祠堂当众责罚,白永和不同意。作为弟弟,只能好言相劝,规劝无效,还得时不时暗中给些钱贴补。就这样,白永忍还感到委屈,当着爷爷和奶奶的面说:“要不是您老人家不起用我,我哪会成了这个样子?我和大哥所以这样,也是你们逼出来的。要是见不得,我就搬出去另立门户。”白鹤年为此气得昏死了几次。哀叹道:“二娃是搀扶不起来的阿斗。”白贾氏也说:“竖子不可教也!”白永忍则觉得他现在是“虎落平川被犬欺”,不过,大丈夫能伸能屈,总有出头的一天。

这些天,白永和不是烦恼报恩无门,就是担心乐极生悲,平安归来的他反倒落下了心病。

对于三老爷白永和的离奇出狱,柳含嫣初来乍到,人事两生,不好妄议,但不等于不放在心上。人常说,想不出去了往回想,一想就通。最有可能的,往往就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柳含嫣暗里早叮嘱过管家财旺多多留意,她想到了一个人……

这一天,财旺告诉柳含嫣:“听白葫芦说,前些日子白三奴不知去哪里刮野鬼来,一走就是半个多月,这才上了船。白葫芦说你发了财,白三奴说财倒是没发,却开了眼。白葫芦问开了什么眼?白三奴说拜了大佛,看了大院,吃了山珍海味。白葫芦说你尽胡吹,白三奴说对天盟誓。白葫芦又问,你一个人还是相跟人?白三奴说还有人。说了这话立即纠正:咱这个穷相,谁愿和我相跟?三太太,你看这里边是不是有文章?”

“不好说。这事不要和别人说,你我知道就对了。去吧。”

财旺走后,柳含嫣斟酌再三,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是爱丹指使白三奴等人做的。因为她和三老爷过去的关系,既想救人又不想让人知道,才不得不充当一名行侠仗义而不留姓名的江湖侠女的角色。假如她的推断无误,那就说明爱丹不忘旧情,难道她对三老爷还心存幻想?新桃已然换了旧符,难道旧符还会卷土重来?她不愿做这样的假设。对于女人来说,情感乃是触动神经的最敏感和最脆弱的一环。尽管柳含嫣心胸还算开阔,但触及白永和的前妻,心里还是酸不溜丢的苦涩。

其实,柳含嫣名正言顺地成为白永和的爱妻后,就有了探访杨爱丹的心思。不为别的,只为解开郁结多年的一个心结。自出了白三奴临阵倒戈的事,柳含嫣认为借过河说事的机会终于来了。没等成行,又出了行善不言的奇事,前因后情,促使她最终下了见识这位“恨时敢出手,爱时能伸手”的奇女子的决心。

黄叶落尽,北风萧瑟,河面已经起了冰凌,用不了多久,这条繁忙了一年的大河就会封冻停航。说是封冻,其实不过是象征性地结层薄冰而已。所以,冰冻三尺以步代船的事情,几十年不一定能遇到一次。整个冬季,两岸人家鸡犬相闻,不相往来,千百年来,习以为常。可是,柳含嫣因有心思郁结在胸,一个冬天的等待就显得过于漫长。她认为,这个结不管是“怨结”,还是“恩结”,只能速决,只能由她亲自去解。就像脚下的黄河,来年春风一吹,冰消凌散。柳含嫣寻思,修复秦晋两家裂痕的角色非她莫属,她愿做春风使者,吹拂得人心回暖,恩怨两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