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放长船的白永和,无疑是最大的幸运儿。他背负着三个女人蕴涵不一的思念,却企盼着一个人的情爱,为了这个人,只有把这趟长船跑好。所以,一路上他想的最多的是行船安全,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失手遇险。想起这事他就后怕。如果真的险遭不测,柳含嫣的苦苦等待,将会是什么结果?

过了龙门三激浪,船就进入汾河与黄河交汇处,呈现在眼前的是河入大荒、船行平野的开阔景象。白永和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谢天谢地,又闯过了一关。”

回望龙门,白永和心生联想。人常说,一登龙门,而声誉十倍,正是自己曾经追求过的那种人生境界。可是龙门如世态,诡谲难测,有几人能登得上去?又有几人能声誉十倍?自己不就是被龙门激浪淘汰了的万千儒生中的一位?看着河里涌来的层层浪涛,宛若心底涌起的阵阵凄凉的潮水。

不一日,到了潼关。自古道,潼关鸡叫听三省。这里汇集了四面八方的客商。白永和打发人四下里了解行情,招揽顾客,待上手的人多了,就来了个讨价还价。最后,一家河南的客商把油全买了去。黄河放长船,因逆水行舟困难,运费昂贵,一般船货俱卖,人走旱路返回。又等了几天,船也经割牙的说合给卖了。卖船这天,只见买船人上了船,查看了船上的大件小件,件件俱全,就把攉水槽一把拿起,神气地扬了扬,表示此船已属他有。白三奴顺手解开拴船用的小绳,交给白永和。白永和不解地问:“要它还有甚用?”

白三奴说:“牛解笼头驴解缰,船解小绳不商量。绳子虽小,不值钱,但绝不能卖了。留着它,是说我们还要买船呢!”

白永和不知船家还有这么多讲究,好奇过后,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责任,就把小绳紧紧攥在手中。然后与买船人、割牙的一起来到店里,找账房结清。回头算账,这一趟长船,除了路上一应开支,一万五千斤胡麻油和船,纯挣五百两白银。因回程徒步,山高路远,带着银钱不仅不方便,而且也容易遭遇强盗。白永和顺便去银号汇了,乘渡船过了黄河,回了山西,他和白三奴雇了牲口骑着,船工们相随走着,一路朝北走来。

虽然进入民国,撤了府、州两级建置,但人们还习惯于旧的称呼,过了黄河,就进入蒲州府地面。白永和忽然想起,与蒲州儒生王必高相约游普救寺、凭吊鹳雀楼的事来了。时过几年,书信未通,不知王兄近况如何,就和一行人按王必高所说地址一路寻来。

王必高家在离黄河不远的一个小村子。白永和等刚一进村,就见有家破败的院落围着好多人看热闹,向村人打问王必高,原来这个院子正是王必高家。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不祥的念头倏地在白永和脑际闪过。他急忙走进院子,见一个小女孩头发散乱,爬在一具用席子裹着的尸首上哭着,几个婆姨正在劝慰,观者无不唉声叹气,一片凄楚。

白永和问一位老妪:“大娘,这是怎么回事?”

老妪揉了揉红肿的眼说:“好苦命的娃。她爹才走了一个月,她娘又寻了短见,留下她独自可怎么过活?”

白永和大吃一惊:“您是说王必高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呀!”

“因为甚事?”

这个婆姨一时说不清楚,急得看身旁的花白胡子老头。老头长叹一声说:“唉,这个王必高,十五岁上他父亲就给捐了个候补知县,谁想,那是一顶纸糊的帽子,受看不受用,后来还是凭本事考了秀才。村里人见他是个人才,就有人借给他钱,供他读书考举,想跟着攀个高枝什么的。不料想,还真考上了。这下,村里人只当他是文曲星下凡,就又有人凑钱,他老岳父也变卖了家产送他赶考,还是不够。有家银号见他迟早要登堂入室,就贷了一千两银子给他。凡是资助他的人都是往好里想,寻思中个进士,有个一官半职,不愁归还不了借贷,还能跟上沾光。不料想,在京城备考一年,好不容易就要会试,皇上却废了科举。废就废吧,还有候补知县一线希望,等来等去总没有音信,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他没脸回家。可是迟早得见人呀!回得家来,地荒了,屋破了,婆姨又病了。那些原先看他成龙变虎的人,一见他落魄得鬼孙子一样,竟翻了脸,要债的能踢破门槛。王必高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情急之下,一根绳子寻了了断。他女人本是多病之人,男人一走,债务由她一人扛着,地被债主要走,房子也成了别人的,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全凭村邻周济一些过活。一个功名在身的举人,竟然弄得片瓦全无,婆姨几天不吃不喝,硬是饿死了。这不,举人老爷没有近亲,婆姨没有父母,好不容易喊来她兄弟,还是两个肩膀抬着一张嘴,一个子也没有。人没了一天了,

连棺材也买不起。村里就想法买了身衣裳给换了,又弄来一张新席子卷了,就这样下葬去。可怜王举人,为了那个摸不着、看不见的功名,断送了一家人。王举人和婆姨走了,他们痛快了,却苦了这个走投无路的女娃。”

众人七嘴八舌头,说啥的也有。有的说:“举人老爷为人正直,村里人谁不说他人好。”有的说:“老天不公呀,为甚好人不得好报?”还有的说:“怨只能怨狗日的科举——”有人听见,忙以手堵住那人的嘴说:“快不敢胡说,朝廷的事岂可乱说,小心惹是生非。”

又有的说:“怕个鸟,皇帝老儿早被撵下了台,和咱老百姓平起平坐了。”

白永和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功名利禄,走了的王兄诚如烹鹤,活着的我也如焚琴,生死异途,都为其误,可悲可叹。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饮泣起来。

这时,过来一位身穿长袍马褂、迈着方步的人,扯着嗓门说:“人在这里搁着出不了灵,不说帮个忙,还有闲心闲扯?”一声诈唬,霎时静了下来。

白永和听说来人是闾长,就施礼道:“在下白永和,乃平阳府永和县人氏。我与王举人是同年好友,那年京城分手时约定同游普救寺的。不想,我来了,王兄却离开人世,兄嫂也不幸归天。此情此景叫人能不寒心!我们情同手足,既然遇上不幸之事,理当尽力而为,让兄嫂走得体体面面。请闾长和邻里合计一下,买棺木,添寿衣,雇响公,摆宴席,得多少银两?”

闾长一听来者如此急公好义,慷慨大方,就和几个老者合计了一下,说排场点得十两银子。白永和当即让白三奴取来交给闾长,闾长让人找了个地方,把白永和一行安顿下来。白永和让人把王必高女儿叫来问话。

小女孩来了。穿着不合身的孝服,头发乱糟糟的,因过度悲伤,把一双好看的眼睛也哭肿了。不过,眸子来回转动时,给人秋水盈盈的感觉。细看,脸上还嵌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又让人觉得甜得可怜。白永和暗想,有其父必有其女。只可惜,这么个出挑的女娃,生在这么个不幸的家庭。就摸了摸女娃的头问:“几岁了?”

女娃怯生生地说:“五岁。”

“叫甚名字?”

“艾艾。”

“嗯,真好听。爸爸走时和你说甚来?”

“说好苦命的孩子,要是有你白叔叔在就好了。”

“妈妈走时又给你说甚来?”

“说管不了我了。还说不要怕,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总会有人养活你的。”

“你知道白叔叔是谁吗?”

“不知道。”

白永和“啊”了声,再没有往下说。便让船夫取来干粮给了艾艾。说:“不要哭了,人走了,再哭也不顶事。死了的哭不回来,活着的要好好活着。只要你有志气,会有好日子过的。”

第二天出殡,全村人都来送葬。响公们在前头吹吹打打,一副八股头的楸木棺材,上边画了图案,漆了漆,倒也排场。人们说,比前些时死了的曹财主还气派。村里人同白永和一行,前呼后拥出了村,到了王家老坟,七手八脚,与王必高合葬在一起。白永和牵着艾艾的手,为王必高夫妇烧了纸,一句:“王兄,我来迟了……”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多少话憋在肚里,想说又说不出来。心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走就走了,一个好端端的家,说散就散了。你们走了,留下娃一人怎么活?好糊涂的必高!就不想想,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活着,只要拼搏,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站在王必高坟前,白永和想了好多,但无法表白,只能任一汪心泉默默地流淌着……最后,嗓音低沉地说:“安息吧,必高!安息吧,兄嫂!”

中午,白永和宴请了全村人,并以王必高好友的身份,向村里耆老和帮了忙的人敬酒,这不仅为死去的王必高装了面子,也给闾长装了面子,解了围。白永和又想到了这个女娃。便问闾长:“娃的事,村里打算怎么安顿?”

闾长说:“举人老爷没有本家,他那个舅舅也不是成事的人,一时还想不下两全之法。”

白永和说:“既然舅舅不成事,我放下一笔银子,由您委托村里靠得住的人养活,怎么样?”

闾长为难地说;“钱有人要,娃能不能养活好,我不敢打包票。”

白永和说:“那怎么办呢?请您叫孩子舅舅过来说话。”

舅舅来了。人四十来岁,长得像个瘦猴。趿拉着两只露指头破鞋,双手捂在胸前,没精打采地扫了白永和一眼。白永和问:“你是娃她舅舅?”

舅舅点了点头,后音里应了一声。

白永和说:“你是娃的惟一亲人,舅舅养活

外甥女,天经地义。”

舅舅听了,被雷劈了似的猛然一个抽搐,吃吃地说:“我连我的娃都养活不了,哪能养活了她。”

白永和说:“你的外甥你不养活,让谁去养活?这么乖的女娃,难道给了人不成?”

舅舅不言语了。白永和想了想,把闾长拉到一边说;“我给他留下一些银两,让他养活行不行?”

闾长一听,忙摆手道:“他这号人马扎(差劲),给了他银两,用不了几天,就逼啦(完蛋了)。没了钱,说不准把外甥女给卖了当钱花。”

闾长尽量说官话,但也免不了带出一两句蒲州土语,少不了有人帮忙翻译。白永和听了,明白闾长的良苦用心。

白三奴催着白永和上路,白永和看看时候不早,着急地说:“那咋办?总不能让娃讨吃要饭四处流浪吧!”

闾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白老爷,您是王举人的至交,不如为人为到底。”

白永和说:“此话怎讲?”

闾长说:“干脆您把艾艾领走,权当您的女儿养活起。一来,对得起死去的王举人,二来,将来艾艾长大,还能不领你的情?”

边里的人听了,都说“美得太太(好的很)”。这可急坏了一边站着的白三奴:“我们少爷还没妻室哩,怎么好先收养女儿呢?”

众人咦咦呀呀的,谁也不相信人到中年、财大气粗的白老爷能没有妻室。

不知是谁告诉了艾艾,说让她跟舅舅走,艾艾便坐在地上嘤嘤啜泣起来。说:“我不跟舅舅走,我不跟舅舅走!”她知道,跟上舅舅不会有好日子过。

有人便将艾艾带来见闾长。一进门,她就看见昨天问她话给她吃的外路人,有人告诉她那就是白老爷。她想,白老爷或许就是白叔叔,要不会花那么多银钱埋妈妈?就朝白永和跪下,拽住白永和的衣襟不放。说:“叔叔,我跟你走吧!”

众人都惊呆了,怎么女娃的心思和村里人一个样呢?

人群当中,不知谁说了声:“白老爷,你就领上吧!”众人哄地一下嚷嚷开来:“对呀,你就领上吧!”

白永和好生为难,自己是做生意来了,怎么好领上一个女娃?再说,领回去,爷爷、奶奶怎么看?他们能容得下这个女娃?更重要的是,柳含嫣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娃,到时冒出来一个,叫人家怎么想?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桩好姻缘搅散了?不领走吧,不能眼看着女娃往火炕里跳不管,漫不说王兄曾经救过自己一命,就是路遇孤儿,也不能见死不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白永和半晌无语。闾长以为白老爷不乐意这样做,情急之下,就跪在地上。众人一见,呼啦啦跪下一片。闾长把艾艾推在前边,让艾艾说话。艾艾就放开稚嫩的嗓门哭着哀求道:“叔叔,我知道你就是好心的白叔叔。叔叔,你就答应吧,我跟上你,就是你的女儿;你老了,我孝顺你,伺候你!”

闾长也说:“你就应承下吧,我们村子穷,娃又没有亲人,全当是你为我们村办了一件善事。”

有人帮腔道:“白老爷家大业大,养活一个娃,无非是添一双筷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还有人附和着:“白老爷积德行善,老天爷保佑你大福大寿。”

白永和再也忍不住了,泪眼模糊地扶众人起来。谁也不动。闾长说:“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白永和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乡亲,想起男人膝下有黄金的古话,为了一个女娃,这么多人竟顾不得膝下的贵重,一齐跪下,又回头看了看他的随从,一个个目瞪口呆,看傻了眼。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感人的场面。白永和再也顾不得许多,这个孤儿他管定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认。便连连说:“大家伙起来吧,王举人的女儿我养活!不过,要请闾长和娃的舅舅作个证,省得以后生事。”

闾长问艾艾舅舅:“刚才白老爷的话,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

闾长又问:“你怎么想?”

“只要有人养活就行,我能有甚想法。”

一会,闾长写了文书,念给众人听了。说:“乡亲们都在场,大家伙一块作个证,画个押,还有你这个不成器的舅舅,也要签字画押,不得反悔。”

在场的人一一签过,白永和也在上边签了字。一份留闾长保管,一份给了舅舅,一份由白永和带走。对小艾艾来说,事情至此,总算有了完满的结局。对于白永和来说,意想不到的收养,即是他又一段众说纷纭新生活的开始。白永和告别众人,把艾艾抱在马上,朝北迤逦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