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将近,小区各处挂起灯笼和灯串,老人们大包小包往家中采购,年轻人期待着年终奖和即将到来的假期。萱萱已放寒假,除了写寒假作业,空闲时间就和奶奶学画画,晓苒机构里的寒假课程都已结束,即将放假,年终奖是个可观的数目,她给婆婆买了一件羊毛衫,驼色,鸡心领,胸前有一朵珠绣大花,婆婆穿在身上,一边扭扭捏捏地对镜欣赏,一边言不由衷地抱怨:“别乱花钱,我啥都不缺。算了算了,我脱了吧,我不要。”

晓苒知道婆婆心思,笑着调侃:“那行,我拿去退了吧!”她拿过婆婆脱下的毛衣,故作样子,打算叠起来再装回包装袋里。

张仙女又爱不释手地抓住毛衣,迟疑道:“这,退货影响售货员业绩吧!要不,还是算了?”

晓苒绷住笑,正色道:“影响啊,肯定影响,就跟我们校区一样,报名有提成,退费要扣提成啊!”

“那还是不退了,打工的人都不容易。”她拿着毛衣放回自己房间。

晓苒偷笑。

过两天,晓苒校区提前放春节假了,张仙女蠢蠢欲动,惦记老马,想回老家了。听说玉琴做了手术,回家前,她想去探望一下玉琴。

玉琴已经出院,回到女儿家。

张仙女注重礼节,第一次登门,又是探望病人,她正而八经地提了一箱奶和一袋水果。

敲门,是新的保姆梁阿姨开了门,热情地请她到客厅里坐。

这是张仙女第一次上玉琴女儿家里,传说中的跃层洋房,客厅可以跑步,挑空的大落地窗,水晶吊灯晃人眼,南北通透算什么,这房子是四面通透,张仙女暗暗惊叹着,难怪佳妮说呢,这年头,阳光也不是免费的了。

阿姨给张仙女倒了一杯茶,看了看一楼的卧室,说:“您先等一等。”

卧室里传来隐约的呻吟声,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戴着家务手套提着一兜垃圾出来,扔到大门外的垃圾桶里。

过了一会儿,思瑶出来了,一边抹护手霜,一边和张仙女打招呼:“阿姨,你先在外面坐一会儿,等我妈妈那屋味道散一散。”

说罢,又俯身低声道:“我妈便秘,才弄完。”

这个“弄完”含义丰富,是什么意思?

思瑶吩咐那个扔垃圾的女人:“大姐,把窗户开一会儿。”

扔垃圾的是专门照顾玉琴的护工,护工进去开了窗,又拿了空气清新剂喷了喷,思瑶仍觉得不满意,找了一根熏香点上。

过了一会儿,玉琴等不及里,在里面叫:“是仙女来了吗?快进来啊!我都快闷死了。”

思瑶撇嘴笑笑,无奈摊手。

张仙女进了玉琴的房间,空气中仍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张仙女胃液翻涌了一下,忍住了。

玉琴瘦了一圈,头发有些长了,人一病,马上显出颓唐气来,说话也不像以前气势磅礴了,先羞赧地一笑,说:“坐啊!”

张仙女在床边地椅子上坐下来,冷不丁屁股压到一个硬物,一看,是个药盒和指套。

玉琴不好意思地解释:“手术后正常现象,便秘。”

“能吃水果了吧?多吃点水果,我给你买了点香蕉。”

“咱俩就聊聊天,你来就来,带啥东西?思瑶买的菲律宾进口的香蕉,都不管用。”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炫迈已经根植到骨子里了,。张仙女夸张地清了清嗓子,提醒她不许再炫:“嗯?”

玉琴没意识到,依然自顾说道:“我们思瑶,就是孝顺,那个火龙果,泰国产的。”

张仙女打断了她:“你呀,你这个炫迈老太,这么多天不能出去炫,憋坏了吧?”

“啥?炫迈老太?”

“你说火龙果也就算了,香蕉菲律宾进口的,你唬谁呢?你以为我不知道?菲律宾的香蕉比国内的还便宜呢!什么进口香蕉,菲律宾的,泰国的,老挝的,其实许多老板都是我们中国人过去承包种植的,用的都是国内种植技术和管理方法,不过就是土壤和气候有差别。谁比谁高贵呢?”

一个爱炫,一个会怼,过去那股相爱相杀的味道就有了。玉琴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装x失败,打脸了。没看出来,这你都懂?”

“我家老头子在家弄了几亩果园,家里有几本果树种植的书,我翻过。嘿嘿!”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嘻嘻!”

说话间,思瑶推门探半个身进来:“妈,阿姨,你们聊着,我去诊所看看,下午有两个患者。有事就找梁阿姨,或者护工。”

思瑶叮嘱完,冲张仙女笑笑,出门了。

看着思瑶的背影,玉琴又忍不住夸赞起来,“你知道刚才我们在屋子里干啥?”

“干啥?”

“我便秘,用啥方法都不管用了,我们瑶瑶,看我难受,亲自上手,哎呀呀!我脸上臊的呀!心里特别感动,真的感动。我们瑶瑶,从小没让干过活儿,更别提伺候人了,她为什么能这么做?这就是骨肉亲情,就是自然的反哺,这就是我多年的情感储蓄的回报,你想想,儿媳妇能做到吗?不能吧!我那儿媳妇,从我做手术,到现在,连面也没露一下呢!”

玉琴说得不无道理,但张仙女只能劝她:“孩子们都忙,老人也要体谅。别计较这些了,你好好养身体,开春了再一块儿遛娃。”

“你女儿那边咋样?你回来了,她有人帮忙吗?”

提起佳妮,张仙女自然是牵肠挂肚,但眼下,她只能顾一头了。“她请了月嫂,女婿也能帮忙,没问题。”

玉琴仍絮叨:“你啊!糊涂。和女儿一起带孩子,娘儿俩多自在,女儿还记着你的好。你想想,要是你有个病痛,就像我这样,儿媳妇能管你吗?不能吧?”

这话张仙女不敢苟同,反驳道:“不会的,这事得分人,我那儿媳妇挺不错的,你看,我身上穿的这个毛衣,就是她买的。”

玉琴撇撇嘴:“小恩小惠,明面上的漂亮事,谁不会做啊?就看关键时刻,你能依靠上谁?”

这些问题,张仙女不是没有想过,但她总觉得自己还干得动,觉得那个病榻离自己还远,也没有深想过,自我安慰道:“靠谁也不如有个好身体,咱们尽量保养好身体,不给儿女添麻烦。”

从玉琴家出来,她给佳妮打了个视频电话,佳妮正在给孩子换纸尿裤,接了视频就放在手边,一边说话一边哄孩子,张仙女只看到天花板上的灯。佳妮说月嫂期满辞退了,现在她和景明两人在家管孩子。

听这口气,景明还没上班,张仙女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景明工作找好了吗?”

佳妮迟疑了一下,旋即轻描淡写回答:“哦!有两家公司不错,正在考虑。不急,年后再说吧!我们公司也催我赶紧上班呢!我想再休养休养,不急。”

女儿都说不急了,张仙女也附和:“对,不急不急,身体一定要调养好;景明那里找工作也不能盲目。”

小天心哭了起来,佳妮把孩子抱起来坐下,拿起手机让母亲看看孩子。小婴儿一天一个样,小脸蛋粉嘟嘟,像饱满的花骨朵似的,眼睛漆黑闪亮,忽闪忽闪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要是都去上班了,谁带孩子啊?”她还是隐隐担忧。

佳妮是乐天派:“都去上班,就再请一个育儿嫂啊!”

张仙女刚从玉琴那儿出来,刚听她又把小康从头到脚咒骂了一番,正心有余悸,忧心忡忡地说:“那能行吗?家里没有自家人照看着,能行吗?你不知道,马骋小区我认识了一个人,家里请的保姆,在她眼皮底下虐待孩子,哎呀!心疼啊!”

这件事母亲在北京时就隐约说过,现在又提起来,孩子也哭闹起来,佳妮有点烦躁,说:“妈,您就别给我制造焦虑,危言耸听了,这都是小概率事件,不能因噎废食啊!”

“啥?什么费事?”张仙女不懂成语,听茬了。

“不能因为这顿噎住了,下一顿就不吃了啊!”

张仙女听懂了,沉吟片刻,喟然道:“佳妮,妈对不住你,给你帮不上忙。”

孩子闹腾,佳妮把孩子换了个手抱,手机屏幕又转换了许多角度,看不到人脸,只听佳妮说:“妈,你不要自责,不要总想着我们小辈的生活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帮忙,其实现在应该我们多考虑你和爸的养老问题,应该是我们对不住你们。”

还是玉琴说得对,女儿贴心,一番话说得张仙女眼底泛酸,他们的养老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从前一直以为还遥远,随着不知不觉的衰老,她才知道,养老,已经是当下该直面的问题,但是,又能如何养老呢?她设想的养老生活,就是和老马在村里互相照顾着,钱他们存了点,他们都有农村的合作医疗保险,有大病能报销点,尽量不麻烦孩子,将来谁先走了,剩下的那个,就跟着某个儿子生活。但是,孙辈们还小,她只能忘记衰老这回事,继续“年轻”着。

想到这里,她轻描淡写道:“养什么老啊?我还年轻呢!将来还要看着孙子孙女们结婚出嫁,还要给他们带孩子呢!”

虽然知道母亲是开玩笑,但这样的玩笑也是美好的祈愿,母女俩笑了,佳妮对心心说:“小宝贝,给外婆说再见!”又转头对母亲说:“我的老宝贝,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