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曳上前,站到段长辛身侧,对着他低语几声。
段长辛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甚至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姜曳。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对着姜曳躬身。
“下官知道了,必不负国师所托。”
出了段家的大门,李永宁顿住脚步。
察觉到李永宁没跟上,姜曳回头看着她。
“怎么了?”
李永宁盯着他漆黑的眼眸,第一次觉得自己离他很远,看不懂他在想什么,读不懂他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帮忙去查?他嫌疑很大。”
姜曳一手负后,淡淡道:“他不是。”
“证据呢?”
姜曳手上的扇子拍到李永宁额上,不疼,却不回答她的话。“走了。”
盛夏的风也是热的,钻进李永宁的衣袖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躁意直升心脏。
李永宁撇撇嘴,小跑着跟上。
不说就不说吧,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好奇。
·
回到曹府,李永宁不想同姜曳说话,回到自己的房内打算舒舒服服地地休息一下午。
她无聊地把玩着手上的木制人偶,心里却在想着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一点头绪都没有。
正当她想得出神之际,忽然听见窗户旁有一阵细微的响动,李永宁刚想仔细听又消失了。
她还以为是府中的野猫,就没太上心,可没过多久又响起来了一阵诡异的声响。
李永宁皱眉,不像是野猫会发出的声音,倒像是...刀锋划过的声音。
她放下手上的人偶,蹑手蹑脚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屋内此刻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那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李永宁推开窗户,向下看去。
“啊!”
·
姜曳循声赶来时,只见李永宁抱臂看着身旁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余岁,保养得较好,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此刻她正拿着一把小刀,雕着手上的木料。
刚才李永宁听到的奇怪的声音就是她刻木头发出的。
“大人。”“你没事吧。”
二人同时开口。李永宁一滞,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姜曳的眼中看到“紧张”这种情绪。
为什么他会紧张?
是怕她这个公主死了,不好回去交代吗?
李永宁想不出来缘由,姜曳也没给她太多时间去想。
曹行健闻风而来,第一件事不是给姜曳赔罪,而是先将地上蹲着的女子搀扶起来。
“没事吧?没事吧?”他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般,轻柔地为女子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女子却理都不带理他,只是沉迷于雕刻手上的木料。
见她没有受伤,曹行健这才放下心来,搀扶着女子来到姜曳面前躬身行礼。
“惊扰了国师大人,是下官的罪过。”
姜曳蹙眉,盯着那个疯癫的女子,淡淡道:“曹大人多礼了,不过,曹大人不介绍一下令正吗?”
李永宁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半天没反应过来。
所以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就是郡守夫人?可在来江夏的途中,她还记得姜曳提到过这位郡守夫人。
“听说他颇有文采,年轻时恃才傲物,谁都看不起,后来与他如今的夫人比赛作赋,竟然被比下去了,他不服输,又去了好几次,还差点人家当成登徒子给打了。不过天赐良缘,现在与其夫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姜曳的原话就是如此。
可现在……李永宁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名女子身上。
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曹行健苦笑一声,扶着夫人起身。
“让国师大人见笑了,正如大人所见,内子她,身子出了些问题,我们遍访名医,皆无用。”他将女子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说不出的爱意。“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曹行健对着姜曳躬身行礼,“还请您莫要同内子计较。”
他转身看向李永宁:“方才便是惊扰了这位姑娘吧,在下给你赔礼了。”
现在李永宁的身份不过是个侍女,如何担得起郡守如此,她赶忙还礼:“无妨。”
曹行健挥挥手,就上来几个婢女,搀扶着郡守夫人。
“把夫人带回房,好好看护。”
“是。”
曹行健垂首,对着姜曳道:“国师大人今日若是无事,不如跟下官小酌几杯?”
姜曳颔首:“曹大人请。”
李永宁本不想跟过去,可姜曳的一个眼神让她彻底熄了这份偷懒的念头。
·
曹行健在院子的小亭中设下小宴。
两三小菜,一壶好酒。
“准备不足,还望大人海涵。这酒是我江夏的特色,您可一定要尝尝。”
说着,曹行健就起身为姜曳斟上一杯酒。
姜曳拿起杯盏:“曹大人不必如此,今日你我二人就当闲聊,不必在乎官场礼节。”
曹行健大笑一声:“好,既然国师这么说了,那下官也就不多话了。”
“今日我家夫人吓到了国师大人,下官心里惭愧,只能略备薄酒,以表歉意。”
或许是酒精驱使,抑或者是这些年的积攒的苦怨,曹行健像是闸门被打开,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我这夫人啊,当年可是才名远播,我能娶到她,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或许是老天爷嫉妒我们吧,我夫妻二人一直膝下无子,也是人生一大憾事。唯一一次怀上了,也不小心没了。”
说到这里,七尺男儿竟也红了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也都怨我……唉,罢了罢了,都过去了。可我内子自从知晓孩子没了后,精神是一日不如一日,请了医士来看,都说是忧思过度。我也没办法,只能这样陪着她,祈求有一日,老天爷能开开眼,让她好起来……”
姜曳静静坐在一旁听曹行健大倒苦水,若有所思。
李永宁站在姜曳身后,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自己此刻的心境。
人生不可能会一直幸运,劫难在所难免。妻子的失智便是曹行健的劫难。
她的目光落在姜曳的身上,那他呢?
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在后庆朝堂只手遮天。
他的劫难会是什么?
李永宁想象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