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寝内,袁儒宸跪了一天一夜。
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想和袁穆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小时候,淘气,在夫子的茶水里丢石子,袁肃打他,是袁穆将他拉到一旁,给他讲道理,带他去给夫子道歉。
他从小学经文典籍,却有一颗向武之心,袁肃听说后,罚他在祠堂跪了两天两夜。是袁穆劝袁肃,才让他从祠堂出来,为他取字为子卿。
他及冠后下决心参军,全家上下,只有袁穆一人支持他,告诉他,想做什么就去做,莫要等时机过了,再白白后悔。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袁穆,他现在是将军了,有军功傍身。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有喜欢的女子了。
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谢谢。
袁儒嘉站在袁儒宸身侧,叹了口气。
“大哥,吃些东西吧,你这样,身子是撑不住的。”
袁儒宸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南窗下躺着的袁穆。角柶插在袁穆的上下齿之间,把口撑开,以便日后饭含。
“报丧了吗?”他声音淡淡,却带着明显的嘶哑。
袁儒嘉点点头,“大叔父已经派人去了。”
见他不说话,也不吃东西,袁儒嘉将糕点放到一旁的案几上,摇摇头离开了。
两天后,袁穆下葬。袁穆生前无子,以是由袁儒宸为他执幡摔盆。
葬礼结束后,袁儒宸跪在正殿。
“你还知道回来,若不是你叔父,你难不成是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吗!”
袁肃憋了好几天的气,终于在这一刻全都发泄出来了。
“阿父,儿在外打仗挺好的。”
“好?家里给你安排得好好的官位,你不要,非要拿命在战场上拼杀。你可知我大房就你一根独苗,若是……你让我怎么办?让你阿母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袁儒宸垂眸,神色平淡。
“若是阿母在,也会支持儿做想做的事。”
袁肃急得一拍案几,发出巨大的声响。
“好,好啊,你这个不孝子,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袁儒宸知道袁肃说的是气话,虽然袁肃不让他打仗,但也是担心他,袁儒宸心里还是有数的。
“阿父,儿如今已是将军,是靠儿自己挣来的,不靠祖宗荫蔽,不靠金银贿赂,您让儿如何放弃?”
袁肃不耐烦听这些,自顾自道:“汾阳黄氏的黄戬,是我少时故友,他有个女儿,秀外慧中,我替你相看相看,你收收心。”
袁儒宸猛地抬头,震惊道:“阿父,儿不想成亲!”
袁肃怒道:“由不得你!乖乖回来成亲,我在朝上给你谋个一官半职,余生平平安安,有何不好?”
袁儒宸收回视线,不满道:“阿父,儿如今已有心悦之人,不会娶那黄氏女。”
袁肃怒极反笑:“好啊,你倒说说,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袁儒宸沉默片刻,道:“我现在不能说,阿父,总之,我是我不会娶她的。您关心儿,儿心里清楚,可您给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功名利禄也好,金玉良缘也罢,儿都只想要儿自己得来的,若是靠您在朝中的地位去得个荫官,与您平日里的那些酒囊饭袋又有何区别?”
袁肃气得喘不上气,好一会儿才道:“袁子卿,你真是好样的,就是你叔父把你给惯的。好好的官位不要,非去战场上拼杀,你看看你身上那些伤,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下地里如何跟你阿母交代?”
袁肃眼眶微红。
“你阿母走之前,吊着一口气,就是为了让我发誓,一定会好好教养你,不让你受一点伤害。我将来去黄泉见她,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袁儒宸抿嘴,袁夫人当年是难产而死。他从未见过她一面。
“阿母会理解我的。”
说罢,袁儒宸起身,不顾袁肃的怒火,起身离开。
袁儒嘉此时进来,一脸疑惑地看着袁儒宸的背影,反应过来这爷俩又吵架了。
他将被袁肃扫到地上的杯盏捡起来,道:“大叔父,何必又跟大哥吵架呢,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得又吵起来了?”
袁肃语气放缓,皱眉道:“你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我给他谋的官职,他不要,偏偏去参军打仗,战场上刀剑无眼,伤着他怎么办?我给他寻的姑娘他不娶,偏偏要娶他自己喜欢的人,那黄氏女相貌,家境都是极好的,她阿父跟我是旧交,如此天作之合,他竟然都不要。”
袁儒嘉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为袁肃斟了杯茶水,劝慰道:“大叔父何必发这么大火,您对大哥的好,大哥心里都清楚,只是二叔父才过世,他自小同二叔父亲厚,心里正憋闷着呢,您多给他两天时间缓缓,他会想明白的。”
“再说了,大哥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有您在朝上替他铺路,从军从文又如何呢?”
袁肃沉默,若有所思。
看着袁肃,袁儒嘉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你去打探打探,子卿口中心悦之人,到底是谁。”顿了顿,袁肃又补充道,“谨慎些,别被他察觉到。”
袁儒嘉躬身行礼:“侄子晓得了。”
出了正殿,袁儒嘉的书童正在一旁等候。
回嘉林院的路上,书童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公子何必替大公子说话?他拥有的还少吗?想从军,就让他去呗。”
袁儒嘉呵斥他一声:“放肆,大哥的是也是你能置喙的?管住你的嘴。”
书童悻悻地闭上了嘴。
回到嘉林院,袁儒嘉同往常一样练字。
可是一刻钟,又一刻钟过去,他却滴墨未落。
袁儒宸弃之如敝屣的东西,却是他拼命也无法触及的。
他如何不想得到袁儒宸拥有的一切?
疼爱自己的爹爹,唾手可得的功名富贵,天赐的好姻缘。
他的父亲早逝,母亲殉情,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寄人篱下。
他姓袁,没错,可袁府却不是他的家。
在这里,人人都围绕着袁儒宸转,人人心中都只有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公子。
谁的眼中又容得下他呢?
他五岁通诗文,七岁下笔如有神,一手好字整个汝南谁人不知。
可那又如何,没有人帮他,他只能偏安一隅,满腹才华都只能在肚中发烂。
他看着洗了一遍又一遍的竹简,喃喃道。
“袁儒宸,既然这些你不稀罕,那我拿过来,你也不会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