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尽忠好像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住似的,躬身行礼。“臣见过永宁公主。”
李永宁也施施然回了一礼。“顾常侍多礼。”
顾尽忠直起身子,淡淡一笑,“臣不知公主住在此处,贸然前来,惊扰了公主。”
李永宁站在亭子里,要比站在平地上的顾尽忠底子高,可还是堪堪到他眉眼处。
“若是永宁没记错的话,这大概是顾常侍第一次见永宁,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这才来西园的公主后妃也有很多。永宁不觉得自己有甚特别,能让顾常侍一眼认出。”
顾尽忠的笑容加深,“公主不识得臣正常,可这并非臣与公主之间第一次见面。”
李永宁疑惑地看着他。
在阳光的照射下,顾尽忠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淡淡的瞳孔也好若琉璃一般。
顾尽忠负手而立,“罢了,既然公主已经忘了,臣也就不再提了。”
李永宁低下头,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见过这个顾尽忠。她久居深宫,别说一般的大臣,就连皇亲国戚她都没见上几回,逢年过节的宴会大家也都自然而然地将她忽略,她何时何地能与这前廷翻云覆雨般存在的顾尽忠认识?
可看顾尽忠不再开口,她也不好意思再问,也罢,说不定是偶然间见过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顾尽忠看着李永宁,眼中是抹不掉的笑意。
终于再见到你了。
李永宁的确不知道,在她七岁那年,她就已经见过顾尽忠了。
那时的顾尽忠还是内廷一个负责扫洒的低等小黄门,不仅要打扫,还要负责刷恭桶,久而久之,他身上总是有股味道,惹人嫌弃。有时晚上刷完恭桶回去睡觉,还会发现自己的被褥被人扔了出来,当然,这只是他受过的委屈中的很少一部分。
若是比他大的小黄门被贵人主子们责罚了,还会将火气都发泄到他的身上。整蛊排挤是小,若是脾气不好的,有时还会动手。
尽管当时顾尽忠已经十五了,可从小缺衣少食导致他发育迟缓,还是瘦瘦小小的。
干柴似的体格,被人打了也不敢还手。当然,他也还不了手,若是还手了,还会再被责罚。
直到那一日。
那日,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花园里的亭子拿抹布擦洗干净,累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给浸湿了。
正当他准备将擦洗后的那桶污水拎走倒掉时,没料想,那几个平素就以欺负他为乐的小黄门当着他的面,一脚将污水桶踹翻。脏水流了一地,还将他溅了一身。刚才他好不容易才打扫好的亭子此时一片狼藉。
他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亭子里污水横流,一阵寒意从脚底升到天灵感。
顾尽忠麻木了。在这宫里待了两载,他几乎三天两头就会被别人欺负,这些人在宫中贵人面前一个比一个乖顺,好像只剩下了善。可他们却将所有的恶一并发泄在他身上。泼水,扔被,殴打,将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扔给他干。
他早就习惯了,那时的顾尽忠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情感,没有波澜,只是就这样活着,除了会呼吸,他感觉不到自己和死人有任何区别。
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有时候他也想过死,可他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他要被父母抛弃?凭什么他要忍受身体上的疼痛,变成一个男不男 女不女的东西?凭什么他要被别人欺辱?
他也想活得有尊严,可那终究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进了这宫里当奴才,他就不再是个人了,而是任由主子们拿捏的会说话,能干活的物件儿而已。
顾尽忠攥紧手上的抹布,却最终还是无力地放开。
在这个没有公义的世道,是不会有人在意草芥的。
那几个小黄门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最壮的还撞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摔倒在旁边的花圃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他的手掌心,血一滴一滴地落下,翻着鲜红的光泽,将土壤染红,花枝上的刺划破了他的脸颊,很疼,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顾尽忠呆坐在地上,四周很静,世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你没事吧?”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顾尽忠怔怔地抬头,从此他的脑海中有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她扎着两个小啾啾,小脸圆润可爱,长长的眼睫一扇一扇,让他想起家中那个最小的妹妹,他离家时,妹妹也是这般大小。
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顾尽忠赶忙收回视线。领头的太监告诉过他们,千万不要直视宫里的贵人,不是他们这种低入尘埃的奴才可以看的。哪怕是再小的一个奶娃子,都要比他们的命金贵一万倍。
“奴才……无事。”
小姑娘月牙般的眼睛好像藏着一束光。“但你流血了。”
顾尽忠后知后觉地将手背在身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都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怕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不堪。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一点小伤,不劳贵人挂心……”
小姑娘抿了抿嘴,眉头皱起,一把拉过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也不怕脏。“跟我来。”
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穿衣打扮都不会是普通的小宫女,虽然他不知道她是哪个宫里的,但绝对是主子。顾尽忠知道此时他应当谨遵老太监的话,松开她的手,可鬼使神差,他竟然有些不想放开。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就像这样深陷其中。
等他回过神来,就到了一处阁楼前。
顾尽忠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这是哪位贵人的住处,他不敢多言语,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哦。”小姑娘的声音清甜,好像被咬了一口的青苹果。
顾尽忠站在院子里,有些不知所措。不一会,小姑娘就从屋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她拉过顾尽忠的手,洒了一些在伤口上。
“这是我阿母自己做的,很有用哦,之前我爬树受伤了,就是用的这个,很快就好了,也不会留疤,可神奇了。”
顾尽忠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小姑娘替他疗伤。
“好啦!”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小白牙,她的眼睛弯成小月牙,看得人心生喜爱。
他盯着她头上的两个小球发呆,毛茸茸的,像从前家里养的小奶猫。
太阳快要落山,暖红的阳光照在她的头顶,将她的碎发染成金色。
“剩下的你带回去吧,你的脸上也有伤,不过只是划破了皮,很快就会好的。”
顾尽忠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小院子的,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回原来那个亭子处了。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仰起头,亭子的名字很雅致,是他为数不多认识的字,清风亭。
她就像是一道春风,吹开了他满是阴霾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只知道,原来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又闯进来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