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红色官服,脊背挺直,像一轮灼灼升起的红日。进贤冠将他光洁的额头遮住,真是个好看的人啊。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想到的就是竹子。一根永远傲立,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竹子。
他坐上马车,我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宫。
我本以为,象他这样相貌的人,大抵会很受欢迎。可当我随他进了宫以后,才发现,一切都与我想象的背道而驰。
其他官员看他的眼神,有不屑,有惋惜,有厌恶,就是没有我预想中的友善......
难道是我看错了人,其实,他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所以其他人才会对他嗤之以鼻?
宫殿上,他只是手执笏板,默默地站着,冷眼旁观着其他的大臣吐沫横飞,却一言不发。
他似乎游离在其他人以外,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楚,究竟他是鬼还是我是鬼。
直到一个宦官模样的人开始启奏,他眼中才有了一丝神采。
那个宦官长得贼眉鼠眼,让人一看就没有什么好感。都说相由心生,他大抵不是什么好人。他全然不顾其他,只是自顾自地发言。
谢天谢地,他终于说完了,要不然我就要被他那尖利的嗓音折磨死了。
皇座上的人撑着太阳穴,笑得兴味盎然,似乎是乐于见到两党相争。他扫视台下诸臣,问有没有人同意那个老宦官的想法。
没有人回答。很显然,没人同意。
那老宦官的脸色铁青,而我在心中偷笑。
“臣附议。”他清冷的嗓音在大殿上突兀地响起来。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其他人神色各异,纷纷不着痕迹地向他看去。只有那个老宦官面露喜色。
我站在角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我知道,那个老宦官没安什么好心,他这是要在朝廷里安插自己的亲信。
可他为什么会同意?我看着他的背影,他修长的身形总会给人一种安全感,好像站在他身边,他就会替我挡去所有的雨雪风霜。
我晃神间,就下了朝。
人群鱼贯而出,我跟在他的身后,拳头紧紧握住。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不是个好人?
我心如乱麻,只是跟在他身后。
忽然一个嘲讽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哟,说要当狗,还真去当了,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的感觉怎样?曹节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让你这样奉迎他?我说魏劼,你还真是没有一点气节啊,跟你同窗,简直是我毕生之耻!”
那人看起来跟魏劼差不多大,口中的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割向魏劼。
我想反驳,却说不出来一句话。因为他的确那样做了,即便他知道,那样做会被千夫所指,后庆的史书上,也终将会写有他一纸污名。
我转身看向魏劼,他没有回头,可我却看见了他紧抿的唇。
他的手握成拳,在轻轻的颤抖,很显然,他再忍耐。
直觉告诉我,他不是那种会阿谀逢迎不择手段向上爬的小人。或许他有说不出口的苦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就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依旧像竹一般,笔直,不屈,所有美好的形容词按在他的身上都不为过。
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解释?
我咬了咬唇,追了上去。
跟着他上了马车,一路无言,回了他的家。
一会去,他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无论他的书童怎么叫都不出来。可他不知道,我是鬼,这些都对我没用。
我很轻易地进了他的房间。
他缩在角落里,拿着酒壶,里面只剩半壶酒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可却没有泪痕,我也无法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哭。
我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现在的他,卸下了一身的刺,将最柔软的内在**在我面前,叫着我的名字,回忆着我。
我潜意识里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当是和煦的微风,是不起眼却又执着的亮着的星星。
我听见他喃喃道:“卫酒,真的好累。”
这句话像是一颗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的手想要抚上他的脸颊,却又颤抖着放下。
我听见他清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在呢喃,在诉苦,在哽咽。
“阿酒,我好像,看见你了。”
我知道,这不可能,我是鬼,他永远都无法看见我,哪怕我们现在的距离近到我低头就可以吻到他。
他喝醉了,酒量真差,我在心里暗想。
“真狠心,就这样走了,抛下我一个人.....”
我感觉脸上凉凉的,是眼泪吗?
可是,鬼魂也会流泪吗?
鬼使神差,我俯下身,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那一刻,无数的记忆向我的大脑中汇聚,我快要被这一刻的痛苦湮没,他们要撕裂的心肺,却又没有让我留下一滴血,好像一切都只是我的凭空幻想。
我睁眼,正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眸。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时间好像就要静止在这一刻。
我看见我抚在他脸上的手逐渐变得透明。
我知道,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我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尽管他感觉不到我。
我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颊上,然后顺着他的脸颊接着滑下去。
我喃喃道:“魏劼,我想起来忘记什么了。”
“我忘记,跟你说再见了......”
话音刚落。我的眼前忽然变得全白,我的灵魂在一点一点消散,我知道,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这几日的相处,我已经满足了。
我闭上眼,从此世间,再无卫酒。
魏劼睁开眼。
他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很是熟悉,就好像...是卫酒身上的一样。
是梦吗?
他又做梦梦见她了?他忽然自嘲一笑,一口饮下烈酒。
还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魏劼忽然感到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指尖轻抚过侧脸,湿润的触觉让他莫名心慌。是他自己哭了吗?可他分明没有流泪。
好像一瞬间丢掉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魏劼呆愣地看着天花板,喃喃道:
“是你吗?你来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