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宁一滞,抬头正好对上姜曳那双灿若星河的眸子。那里面曾经蕴含的情绪太深,让她常常看不懂。可这一刻,她竟然能从中读出一种爱意。

她的呼吸屏住,全身上下只留下心脏在跳动。

是错觉吧?

李永宁避开姜曳的目光,整了整衣服,把褶皱捋平。

她将发丝拨到身后,结结巴巴道:“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李永宁忽然狐疑地打量了姜曳一眼:“大半夜的,国师大人不也在这里吗?”还好意思来说她。

半夜三更的,他在这里做甚?

姜曳抬手,中指微曲,关节敲在李永宁的额头上。

李永宁吃痛地“呀”了一声,两只手捂住被姜曳弹痛的地方,微怒道:“国师大人说不过,开始打人了?”

姜曳轻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让李永宁吃瘪后心情不错,竟然也十分幼稚地怼道:“ 你大可以说出去,本官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有没有人相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永宁噘起嘴,颇为不服气,可也清楚地明白,谁会相信传闻中的玉面阎罗竟然会去打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女娘?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见姜曳转身,颇为熟练地取出釜炉,生火,然后从柜子里取出半只鸡子,炙烤,上料,切块,一气呵成。

李永宁呆愣地站在一边,看着姜曳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他将袖子捋起来,露出捆在手臂上的丝绸制的护腕,熟门熟路地用着厨屋里的烹饪用具。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稳坐朝堂,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国师,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正在为家人下厨做饭。

他宛如神祇的面庞,此刻也多了些烟火气,不再让人觉得如水中明月,高不可攀。

没过多久,烤鸡的香味就充盈整间厨屋,姜曳将鸡肉切成小块,用盘子装着放到李永宁面前。

香气扑鼻。

李永宁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又重新看向面前色香味俱全的炙肉。都说君子远庖厨,她还以为姜曳跟那些君子一般,什么都不会呢。

“你,你竟然会烤肉?”

姜曳正在继续切着炙肉,不经意间回头,淡淡道:“怎么了?”平淡到好像是家常便饭。

李永宁赶紧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后庆好些名士也会自己下厨的,姜曳会烤肉,也不足为奇,于是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姜曳皱眉瞥了她一眼,将最后一块炙肉放到李永宁的盘子上,道:“吃吧。”

李永宁看了眼姜曳,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姜曳烤肉的全过程,单单看他那张脸,李永宁还要以为他是不是在里面下肚了。

犹豫了片刻,还是敌不过腹中传来的饥饿,李永宁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香酥可口,火候也掌握得刚刚好。也不知道这酱料姜曳是怎么调的,感觉比宫中做得还好吃。

李永宁不自觉赞叹道:“真的很好吃。”

姜曳唇角勾起:“喜欢吃?”

李永宁迫不及待地点点头,顺便拍了姜曳的彩虹屁。

“简直是人间美味,媚笑道国师大人不仅姿容出众,才情冠绝,就连烤肉的手艺也是让人望尘莫及!”

姜曳含笑,瞥了她一眼:“九公主何时如此嘴甜了,那不成曹行健还有让人转性的能力?”

李永宁一口炙肉卡在侯间:“国师莫要玩笑,那个鬼地方,我是绝对不会再去的。”想想那把长刀,李永宁就不寒而栗。

姜曳看着李永宁吃得开心,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九公主。”

李永宁正忙着解决手上的炙肉,根本无暇去管姜曳想说什么,就随意地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音未落,李永宁还未咽下去的炙肉突然被卡在喉咙间,她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咳嗽声。

姜曳皱眉递过去一杯水,李永宁缓了好一会才将肉咽下去。

她惊恐地看着姜曳,刚想否认,忽然想起来自己当下的处境。

若是这么贸然地说姜曳自作多情,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然后把自己就地解决掉?

李永宁一个哆嗦,瞬间打消掉这个想法。

可看着姜曳狐狸似的微笑,她又确实是无法硬着头皮承认。

只能马马虎虎道:“国师大人天人之姿,又位高权重,有君子之风,洛都上下待嫁女娘无不以国师大人为良婿模板,永宁也只是普通人,面对国师大人,自然也是难免,哈哈哈.......”

李永宁挠了挠头发,暗自感叹自己真是反应机制,这下既保全了姜曳的面子,又不至于让自己昧了良心。

姜曳挑眉,不置可否。

李永宁赶忙岔开话题。

“国师大人考炙肉是自学成才吗?”

姜曳笑笑,看着李永宁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道:“这是我阿母从前教我的。”

李永宁吃肉的动作一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姜曳的后背上。

他阿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姜曳应该是……父母双亡。

好像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姜曳身子一滞,背对着李永宁的身体忽然僵硬。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倏忽站起身,冷冷道:“早些回去。”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出了厨屋。

李永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心里隐隐约约地猜到,姜曳大概是回忆起从前了,才会在她面前失仪。

李永宁不知道的是,她在屋里吃东西,而姜曳就站在窗外看着她。

银白色的月光倾泻在他墨色的长发上,他背对着光的方向,面孔隐藏在阴暗处。

他的手中,此刻正拿着一把匕首。

随着大拇指的挑拨,匕首被拔出又被收回,如此反复。

他的视线定定地看着屋内的李永宁。

姜曳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李永宁在自己内心深处已然同周围人不在一样了。

他竟然会在另一个面前提自己的母亲。

原来,他还记得。

可他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情。

姜曳清晰地记得,叶啸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可以有软肋。”

他没有软肋,所以可以轻松地把推举自己的师傅顶替下去,可以毫无负担地杀人,可以没有情感地看着无辜的百姓在他面前死去。

他可以对这世间万物无动于衷。

第一次救李永宁,只是为了利用,第二次,第三次,皆是如此。

可后来呢?明明李永宁已经不再是九公主,就算她被曹行健杀了也无所谓,她从离开皇宫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会再有可以利用的价值。

可当她求他带自己离开时,他竟然也会有动摇,然后真的遂了她的愿,带她出宫南巡。

手中的匕首被缓缓拔出,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冷冷的光。

姜曳的视线落在刀刃上。

刀刃划过脖颈时,会发出割裂的声音,会有大片大片的鲜红。他曾经见过,也曾经这样处理过许多犯人。他们无不在这把匕首前摇尾乞怜或是磕头认错,狼狈之态不胜枚举。

他忽然想起来李永宁的脖颈,纤细白皙,仿佛轻轻一掐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折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姜曳最终还是将匕首收回。

罢了,看在他喜欢自己的份上,让她再多活两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