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清雅的堂中,浅碧色的桌布铺在圆盘般的木桌上,中间还立着一个白玉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水仙,一如裴珩以往的品味,素雅。

只是白玉瓶边,还放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隔着几十米开外,就能闻到一股熏鼻的味道,一旁的丫鬟都忍不住掩住了口鼻。

裴珩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了下一旁的丫鬟:“这是何物,坏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还端上来?”

“相爷,这菜并不是坏了。”安钧宁半个脑袋从门后探出来,脸上挂着十分谄媚的笑意。

趁现在能笑的时候多笑笑,等会说不定要当场被乱棍打死。

她其实不太会做菜,就是能折腾事,现在玩的就是心跳。

迈步跨进堂中,安钧宁手中端着的是一盘莲藕,只是不同以往的是,莲藕不是切条炒熟的,而是整整齐齐摆在一起,上面浇上一层蜂蜜,旁边放着一簇青色的菜叶作为点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将手中的莲藕放在桌上,安钧宁朝面前的二人行李之后,指着桌子上那盘黑乎乎的东西,挤出一抹笑意:“这是臭豆腐,虽然闻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味道却是很独特,臭中带香,香中带鲜。”

一番话说完,无人回应。

李岚清看了看桌上的不明物体,忍住想捂住鼻子的冲动,打量的眼神在安钧宁的脸上扫了一下,而后坐在桌边,陷入了沉思。

怎么看,都觉得像是被人下毒了。

裴珩微微一笑,看了眼一旁的飞盏:“飞盏,我听闻你很喜欢吃豆腐,来,你尝尝。”

飞盏在一旁站得笔直:“公子,我不饿。”

桌边的二人又沉默下来。

姗姗来迟的陈伯倚在门边,看见面前这诡异的一幕,突然觉得自己放安钧宁进厨房,是个天大的错误,他几十年黄金管家的英名,今日可能就要就要葬送在这小妮子手里了。

到最后,是李岚清打破了僵局。

他将华贵的袖子稍稍撩起,慢慢夹起一块臭豆腐,放在面前瞧了几秒,而后以一股赴死的表情放入了口中,在众人满含期待的目光下,嚼了几下之后,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神情由嫌弃变成了惊讶而后又转成了惊喜。

安钧宁看着他脸上三秒一个表情的连连换,小心脏也跟着后面颤了几下后。

“虽然气味欠佳,但是入口鲜香,软硬适中,倒是回味无穷啊。”

裴珩还是那副镇定的笑意:“王爷喜欢就好。”

话虽这样说,但是臭豆腐他一块没动。

见靳王赏脸,安钧宁趁热打铁:“那靳王,您再尝尝这莲藕。”

李岚清不再迟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嘴里,嚼了几口之后,连连点头。

安钧宁觉得他是将靳王当成试菜的小白鼠了。

裴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上菜吧。”

风风火火地跑进后厨,安钧宁吩咐下人们开始起菜,这十几盘菜一半都是按照她的“偏方”给做出来的,除了她自己尝过,几乎没有拿出来实验的机会,所以也没个稳妥的把握会合这两位爷的口味。

底子不足气势来凑,她站在一旁强稳心态,镇定自若地给李岚清和裴珩介绍着菜品的样式和菜名,然后在她期待的眼神下,二人将各色菜品尝了个遍,他们吃没吃好她不知道,但是新鲜劲估计是过足了。

离开的时候,李岚清似是有些感慨,他望着安钧宁,微笑道:“裴相府中真是人才济济,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厨子,都能有这么多的新奇花样,以后裴相可算是有口福了。”

裴珩笑得谦谦如玉:“靳王过奖了,不过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二人站在裴府门口,又客套地寒暄了一番,而后李岚清打包了一盘臭豆腐,带着一股浓烈的气味,欢欢喜喜地乘着轿打道回府了。

李岚清一走,裴珩的脸就阴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沉浸在夸奖中的安钧宁,缓缓道:“你跟我过来。”

裴珩并不是怪安钧宁擅自做主弄些稀奇古怪的菜品,只是她前脚说不会做饭,转头就弄出一桌子菜,任谁都觉得心里有些窝火。

站在书桌后,裴珩亮如星辰的目光微微露出一点审视的味道,安钧宁非常不喜欢裴珩这样的眼神,怀疑,陌生,好像她是个人面兽心的叛徒。

她大概能猜到裴珩为什么不悦,顶着压力,她颤巍巍地开口了:“裴相,我真的没有撒谎,我真不会做饭。”

裴珩几乎要笑了:“小安,你是不是觉得本阁是个傻子?”

安钧宁略略有些心惊,赶紧摇头:“裴相您可不傻。”

“那你是觉得本阁脾气太好?”

安钧宁睁大双眼,非常惊慌:“不不,您脾气也不好。”

说完之后,发现这话欠妥,安钧宁一拍脑门,顺势跪了下来:“裴相,其实我是真的不会做饭,只是会吃……也不对,我是勇于创新……”

说到这里,听起来像是编故事,安钧宁抬眼看了一眼裴珩,他坐在桌前,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着她说下去。

安钧宁稳了稳心神,真真假假开始一半一半地扯:“两年前,凤栖楼的主人流苏见我可怜,便将我捡到楼里,跟在后厨后面打打杂,楼里的主厨罗六厨艺一绝,但是跟他爹罗老头关系很差,原因么,是因为罗老头说自己有本神秘祖传菜谱,要罗六传承,可是罗六觉得菜谱有点怪,就不愿意学,罗老头一生气,又看我天赋异禀,就把菜谱给我了,可是我动手能力太差,只能从旁指导……”

安钧宁戳着手指眨巴着眼,将戏精的潜质发挥到极点,可怜兮兮地看着裴珩,希望能蒙混过关。

可是裴珩莞尔一笑:“凤栖楼流苏行事向来狠辣,怎么会看你可怜,捡你回去。”

他虽是询问,但用的是陈述句,安钧宁被问愣了。

没想到流苏臭名昭著成这样,连裴珩这种不关注市井八卦的人都知晓了她的脾性。

安钧宁急中生智,一掐大腿,挤出两滴眼泪:“实不相瞒,小女子家里原本有些家底,家父乐善好施,早年于流苏有恩,后遭遇变故,家破人亡,因此得她的救助……”

说到动情处,安钧宁还从袖中抽出了一张帕子,放在眼角拭了拭泪,借着余光,她一边抽泣,一边偷偷观察裴珩的反应。

裴珩眯着眼,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安钧宁,修长的手指掠过下巴,似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本阁知道了。”

安钧宁也跟着点头,虽然她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什么,但是迎合着应该是没错的。

裴珩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忽然道:“今日那盘莲藕,是怎么做的?”

“啊……啊?”安钧宁反应不及,见他画风突转,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赶紧道,“那个……是起先将糯米塞入莲藕的洞中,然后封起来,放到锅中放上水与白糖煮熟,起锅后切成片,撒上蜂蜜,对了,罗老头说加上桂花的话更香呢,只是现在还没到八月,没有桂花……”

安钧宁讲得有些入神,一旁的裴珩蹙眉听着,神情很是认真,听完后,他见安钧宁好奇的眼神,愣了一下,而后摸了摸鼻子,自行承认了:“嗯……本阁爱吃甜食。”

有,有点可爱……

安钧宁按住胸口的那头老鹿,有些把持不住。

等安钧宁退下后,他负手站在桌边,敛起笑意,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刚刚她说起流苏,没有称呼“楼主”,却是直呼其名。

历经臭豆腐一事,安钧宁在府中声名大噪,有胆大好奇者屡次想尝试一番,但都被陈伯强行压了下来,理由是,不能让别人误会我们相府被人泼了翔。

飞盏自从知道安钧宁是个女的之后,对她疏远了不少,犹记得刚开始时路上还主动示好,现在却跟个基佬似的对她话不过三。

这让安钧宁深深地怀疑起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魅力。

陈伯语重心长:“小安,你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是单身狗了吧?”

安钧宁点头,这是凭实力单身啊。

飞盏基不基有待考定,全职小能手的过人天赋是府里上下都盖章认定的,裴珩吃穿住行,这些年没个丫鬟,样样都是飞盏照料得妥妥帖帖,甚至连早上早朝,都是飞盏给其束发更衣,一弄就是半个时辰,想起两个大男人在房间里各种贴身动作,她只觉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外带一点莫名的兴奋。

不过日子久了,安钧宁才知道,飞盏这么全能,完全是被逼出来的——因为裴珩就是个生活白痴。

安钧宁亲眼看见裴珩将一颗鸡蛋丢进茶水里,泡了十分钟之后,一脸茫然地打出了一手的蛋清。

安钧宁站在一旁全程看完了这波弱智的操作,挤出一个笑脸,拿着小手帕上去给他擦干净:“裴相,您这是做什么?”

裴珩盯着鸡蛋:“突然想吃茶叶蛋了。”

安钧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