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如梦般销|魂
微微弱弱的灯光,照耀在佛祖的金身面前,这是常年不灭的长明灯,为生者祷祝,为死者祈福。而今,这盏长明灯长年供奉在佛前,却成为了一盏为其指路的明灯,倚照着这么多年的相依,她从未像此刻一样,那么渴切的移开它。
同样幽幽晃晃,摇摇曳曳照耀着的,是往偏僻处,皇后的礼佛堂处,常年不灭的长明灯,似乎在某种时期开始,便与太后的那盏长明灯在无意之中形成了一种相互辉映,却各不相知。
诵经的声音,从凤仪殿一路嘤嘤咛咛,却阻挡在了那红墙的边上。
时逢战火连天,整个宫廷之中都在为淮王出征的事而担忧着,龙凤鼓响透了这片上空,在内侍的宣旨之下,三日之后,命淮王率领大军出征。
这一则消息传来,则是让跪在了蒲团前的太后更是坐立不安。
在朝天祭祀完了之后,清歌一身却是一身便装,在想要前往华清殿道别的那一刻,却意外的发现,太后的身影早就在那边等着了。
“太后……”一直到现在,清歌对于这个母亲的称呼,都依然觉得别扭。此次出征,正好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历练的机会,也不至于沉沦在这座皇宫之中,最后消弭颓废。
“哀家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太后在树荫下,伸出手想有爱替清歌擦拭在额边上的汗水,至此春日乍暖,清歌脸色却也依旧苍白,这看得太后心疼不已。
清歌几声轻咳,比起在冬日时候的难以度日,如今的天气对于他来讲,已经算是最大的恩赐了。面对着这个不能承认的母亲,清歌有时候也尽想躲避。
“三日后我便出征,太后你以后,就好生保重了,如若能够凯旋归来,再来承|欢膝下!”
太后含着泪,缓缓的为自己擦拭着。只是,她的言语中却多少有些怨尤,“哀家也很是害怕,当年先皇出征的时候,哀家也是日.日在这宫里盼望着,年复一年,最终等回来的,却是一个沧桑的男儿……”她多么想,他能够永远在自己的身边,承|欢膝下。
清歌只是沉默着,“母亲,过去的事,清歌已经不想介怀,只是想从今往后,你在这宫中长乐安康,如此便成!”他郑重的望着太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面的面对太后说这一个话题。
“我说到底是淮王之子,而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如若,……”他顿了一顿,知道往下的话有些难听,可是,他今日也必须将自己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如若是让人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恐怕你来日不好过,对天下人,也没有一个交代!”
“这些,哀家岂能不明白!”太后黯淡的笑了一笑,这笑容显得有些许的苍白。太后继而转身,看着清歌想要走去的方向,俨然是华清殿的方向。
她的心略微的沉吟了一下,语重心长,“曦銘,有些事哀家不得不在这里提醒你一下!”太后说罢,搀扶着清歌的手,来到这院子之中的石椅上坐下。
她的手往前指去,虽是被丛丛花锦给遮挡了去,但是太后所指去的方向,却也是朝着华清殿的,她的意图不言而喻,“母亲只想跟你说,即便洛华再好,你也总该有一个决策与心理,她是这宫里的皇妃,而你是堂堂淮王爷,你现在该去的是榭水阁,与你的妻子共同探讨出征事宜,而不是,……来到这里,与堂堂华妃叙别!”
清歌怔住了,他早该料到,太后为何会偏偏守在他想往华清殿而去的方向呢?原来是如此!
他沉默了一瞬间,从袖中掏出了一绢明黄的圣旨,道:“这是皇上下令,对洛宸身后事的颁赐,所以,即便我此次去找她存有私心,也,……合情合理!”
“难道你还不明白哀家所说的话么?”太后对于清歌对洛华的执着,始终不能苟同。
清歌无奈的起身,他转过身来,对着太后道:“我明白,我这一去,也不知道是有多久的时日,我只想去看看她,最后,道一声别罢了!”
他淡淡然的话语,让太后无力劝慰,最终两个人都沉默在了这片树荫底下。直到,一抹春阳折射进这树叶,照打在太后的眼睛边上,觉得晃眼,她才缓缓的起身,“哀家既然劝不动你,你也便好自为之吧!”
她的身影缓缓的走去,望着这背影,清歌顿觉沧桑。当年在他记忆之中,那个温暖的背,如今竟然也老得有些佝偻了,看上去,无限荒凉。
清歌也无奈,继而淡然的转身而去。
寂静的树荫之下,一直潜藏着的,云姬的身影在两人皆都散去的时候,却缓缓的从树的后边走了出来,她深深的望着清歌所折去的方向,纤纤玉手却拽在了身边的树枝上,一折,“啪”的一声,嫩叶树枝就此折断在她的手上。
愤恨的怒视着前方。“洛华,……”她喃喃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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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清殿。
经过一段时间的空置,当洛华再次入住的时候,却发现已然没有了往常的熟悉之感。在连日的妊娠反应之下,却见整个人尤为的消瘦。
春困犯懒,当清歌到达华清殿的时候,却见洛华才刚刚梳洗完毕,懒洋洋的坐在亭子之中,顿赏春色。
连日来,她更加的觉得,她如当初的贤妃无二致。现在的时日于她而言,最大的事情便是生下肚中的孩子,其余,天子根本不放在眼中。
就连皇后原本是一心想让她与贤妃分一点恩宠的,却没想到她复位了之后,却也依旧对楚曦鸿冷冷淡淡,以至于到现在,六宫的恩宠依旧落在贤妃的头上。
当清歌入宫门的时候,所见到的这样一付美人懒卧春梢的景致之时,不觉也是开怀一笑,“春日真好,虽教人困顿,却也别有一番景致!”他缓缓踱步至洛华的跟前。
洛华本在小憩,被清歌这突然闯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当她睁眼看到清歌近在咫尺的时候,只觉得眼前这个纤长身影的浊世佳公子在自己的眼前,彷如梦中一般恍惚。
从那夜一夜荒唐之后,洛华一直找不到一个正确的态度前来面对清歌。而今日,看到清歌如此自然的在自己的眼前,她反倒有些自嘲。
她指了指身侧的一道椅子,示意清歌坐下,“妾身此处无好茶可待客,还望王爷不要见笑才好!”她率先开口,以着生分的语气与清歌说着,是想趁机提醒自己,不要再陷入这两难的困境当中。于她而言,此刻肚中的孩子,确实是楚曦鸿的,她也不应该再与清歌如此纠缠不清。
反而会误了他!
她的手抚摸在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在这其中,却已然蕴育了一个小生命在其中,让她感受到一种作为母亲的安然。
看着洛华此时安然的模样,清歌说不清楚到底是喜还是忧,他只是在洛华的错愕之下,牵起了她的手,在洛华以为他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却见他只是将手按在她的脉搏上,为她诊脉。
差点忘记了,他也是个医者,洛华在心中暗暗感慨,便也没有再多加反抗,只是伸着手,任由着清歌诊断罢了。
“很好,这段日子看来养得还不错!”清歌说着。
洛华见他诊断完毕,想要将手收了回来,却在她收手回来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清歌给抓住,他的眼神清澈,却也带着几许期望,“洛华,三天后我将启程出征,在这段期间内,皇宫处处险恶,你自己须得小心些!”
清歌尤为在意的,便是洛华的身体状况,在这深宫之中,都有艳羡妒忌之人,他怕只怕,洛华现在身怀六甲,树大招风,惹来灾祸。
洛华沉默着,就在此时,一个端来茶水的小丫鬟,却是无意的撞见了清歌握住洛华柔荑的这一幕,一时之间惊吓了住,茶水打翻了一地,将这两个陷入在沉默之中的人拉了回来。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恕罪啊!”她忙忙叩首,希望不会因此而受到责备。
洛华本就心烦,被她这样一搅和,更是有些失了耐性,便将手一挥,示意她下去。回过头来,却抽出了手,对着清歌道:“王爷,妾身今日非同那时冷宫中人,还请王爷不要僭越的好,免得落人闲话,阻碍了王爷前程!”
清歌自踏入华清殿开始,洛华便是这付清冷的模样相待,他的事能够知道洛华心中所忌讳的事。“我与你说过,那夜你我之间的事,我从来不后悔过,即便你选择困守宫中,何尝,我不能远远的观望着你呢?”
这是清歌的选择,他也知道洛华此刻的身不由己。
“楚曦鸿阴狠暴戾,确实不适合长久当这个君王,朝廷需要一个未来的栋梁明君,你所忌讳的,是这个吧!”清歌问着洛华,他注视着洛华的双眸,只想从那汪青碧之中窥探出些许什么。
“你多想了!”洛华侧首,“腹中的孩子,来得我措手不及,现在,我只想如此平淡的过下去便好,至于你我那夜的错事,还愿君家莫要多加挂念,只当当日销|魂,如梦一场,烟消云散罢了!”
“你以为有这么容易吗?”被洛华这么一句绝情的话语一说,清歌顿时激动了起来,“你岂能懂得这种夜夜相思缭绕的苦楚?”清歌瞠大了双眼,道:“现在楚曦霖的威胁已经破除,太后娘亲也没有了危险,你答应我好吗,等到我凯旋归来,你把这个孩子留还给楚曦鸿,然后,我们走吧,这一次,我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走!”洛华怔凝了下来,这是他两人说过了多少次的话题了,延续至今,却依旧未能够实现,这让洛华觉得恍如梦中一般。
她无奈的笑了起来,这抹笑中包含了太多的苦楚,“清歌,你我至今,走了多少回,又有哪一回能够如愿的呢?”她说至此刻,
却有一滴泪,从她的眼眶中夺出,此中心酸,也只有她自己才能够明了的。
“我有了我自己的孩子,你也有了自己的妻子,我是本朝的华妃娘娘,你呢?……”她贪婪的望着他俊逸的容颜,墨发随着春风飘散在他的颈脖处,绝逸之姿,只教人看得呆了,“你是堂堂的淮王爷,你我注定是世俗所不能容忍的。”
“何况!”洛华说到此处,声音渐渐的降为了冰点,低低沉的道:“何况,母子连心,我无法在生下这个孩子之后,抛他而去。”
“当真如此绝情?”清歌凝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他想不明白她究竟是要什么。
“我逃不掉的!”洛华无奈,面对楚曦鸿的强硬与霸道,她知道,即便是她最后真的抛下了孩子与他一道隐居,楚曦鸿也不会就此罢休的!
既然如此,何不早早做了一个了断,放清歌安然,也给自己一个决断,免得两厢生误!
清歌滞凝了许久许久,他无奈的颔首。
沉默了瞬间,他将袖子之中那张明黄圣旨递给洛华,“这是皇上对洛宸的处置,明日正式将他的衣冠冢入驻皇陵,这也算是对你们洛家的一个交代了吧!”
“交代!”洛华接过那一张圣旨,如同看笑话的一般,她问清歌,“你觉得,这就算是交代了吗?你应该比我清楚,洛宸,是被楚曦鸿害死的,洛家一家,就此不明不白,连我爹爹究竟是因何而死的,都不清不楚,这样就算是一个交代了吗?”
直至此刻,洛华的眼中才有了一许生机的模样,少了刚才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愤恨。
“洛宸死了,接下来,洛家背后的这桩案子,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所以,我更不可能离宫而去的!”洛华将那圣旨放在了边上,执着的道。
清歌心疼于此刻的洛华,在这一刻,也不管洛华是否抗拒,一把将她抱了住,“无论怎么样,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你都要好好的!”
洛华的抗拒,只会让他的手臂抱得更紧,到了最后,洛华干脆任由他抱着,一阵安静过后,清歌才缓缓的松开了手。
“你,……也好自为之吧!”洛华淡淡的说着,随即起身,却是缓缓的径自朝着寝殿之中而去,也不再管顾清歌,她只想,好好的照着自己的目标走下去。
洛家的重担,没有了洛宸来陪她承担,这便只能她自己一个人挑起来。
在华清殿之外,一抹小小的身影似乎行走得很急促,碧绿色百褶裙,一支珠翠簪在头上,小巧玲珑,正是在华清殿中,那个刚才侍茶的时候打翻了茶盘的婢女。
此刻,她正急匆匆的前往着婉妃的愉苑而去,只是,这小婢女似乎很是担忧,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却还是忍不住回首观望,深怕此时身后有人尾随跟踪。直到,她的脚步停在了目的地上,再次观望身后,确定无人跟踪前来,才松了一口气。
伸出手,从愉苑的后门敲了敲,便有另外一宫人前来接应,将这小丫鬟带进了愉苑之中。
当这个丫鬟将她在华清殿看到洛华与清歌双手相执的事情说出来的时候,就连婉婉也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她终于也会按捺不住了!”婉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娇纵,凛冽的眼神之中,尤为的怨毒,“少了一个贤妃,现在又来一个华妃,你不犯错,岂不是整个宫里的恩宠,全都要被你们这两狐媚幺子给占尽了?”
她沉默了一下,将眼神放回到那小丫鬟的身上,想了一想,从自己的发簪上取下一支黄金钗,塞到这丫鬟的手中,吩咐道,“继续回去,她有任何事情都必须第一时间来向我禀报!”
小丫鬟几曾得到过这等贵重饰品,对于婉妃这般出手阔绰,更是欢喜得不得了,连连道谢退下。剩下婉婉独自一个人,却是愁煞了心思。
“捉贼那脏,捉奸拿双,他两人该如何,才能够真正的不能翻身呢?”婉婉兀自沉思了许久,最后,她却笑了起来,“虽然没有证据,但是空穴未必来风,我若是将此事禀报于皇后娘娘知道,我看到时候,这宫里就有得掐了!”
正当她寻思不到一个好的决策之时,却忽然被桌子上缭绕的檀香芬芳给吸引了过去,她掀开了香炉的盖子,这当中香味异常,却让她片刻之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当初,我不也是靠这熏香迷情之药,才能掳获到皇上的吗?既然如此,何不再去向皇后娘娘讨要一些,让她洛华与她的情郎,再好好的上演一番鸳鸯交颈的好戏!”
“我就不信,郎有情妾有意,在出征之前,两人不好好的叙上一叙,有了这催情的东西,还怕你们不落网,看你肚中的孩子,又能保得了你几时!”
她媚媚的一笑,吩咐了随行宫婢准备了一些斋点,“走,咱们到皇后娘娘那请请安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