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江还告诉我们,想要成为苏尼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苏尼不像毕摩,若是全新潜修,有了文化知识与住持祭悼的本事,就能被人们称之为毕摩,但要成为苏尼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苏尼的选取不是拜师学艺,而是无师自通,是神授。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彝族人的天神‘尼神阿萨’选中了某人,就会依附在此人身上,此后此人会变得反常,疯癫呓语,且久病不愈,之后若是得毕摩进行各种复杂的仪式洗礼,就能成为苏尼了,其神职也能得到民间社会的认可。

流江说,择拉老婆刚刚就是在和择拉谈论苏尼的事情,似乎在距离村里没多远就有一位苏尼,且那位苏尼德高望重,若是请他帮忙,定能解决择拉的烦忧。还有就是,择拉已经决定待会就去请那位苏尼过来看看。

我无法理解彝族人对苏尼是抱着怎样一种信任和敬畏的态度,不过既然流江这么说了,那苏尼应该也是有点本事的,于是我凑近赵叔叔耳边问:赵叔叔,我们要不要也见一下那个传说中苏尼?

赵叔叔看我一眼,很自然地冲我笑笑,那笑容好像在说:当然要看看!

半下午时择拉带着自己的大儿子出了门,原本我们是想跟着一起去的,但是择拉说我们是汉人,若是贸然前去打扰了苏尼,谁也负不起那个责,于是我们在村里四处溜达,等着那位传说中的‘法师’。

然而让我们失望的是,当择拉从新在村口出现时,依然只有他和他大儿子的身影。我们一群人和自然地上去对择拉一阵慰问,多是问为什么苏尼没跟着他一起来?

择拉听完流江的彝语翻译,脸上顿时扬起一抹笑容,他告诉我们说苏尼说了,只要明天准备好一头全羊,三只鸡,和一些简单的祭祀用品,苏尼会代替择拉去阴间走一趟,告诉择拉去世亲人发生在择拉身上的离奇事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择拉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似乎很得意,一直拿眼睛瞟我们,那样子好像在说:你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们的苏尼却能做到,只能证明一个问题,你们没苏尼有本事。

当然,这句话有可能是意**出来的,或许择拉并没有的这意思,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对他的苏尼是完全甚至无条件的相信。

当天晚上,择拉宰了家里喂养的一头半大的猪,切成块用大锅煮,熟了之后撒上盐等佐料,然后用木头制容器盛起来,在院子里摆上整整六桌,同时请来全村的人一起用这顿晚餐。

择拉家猪肉的方式和我家乡不同,赵叔叔说这叫砣砣肉,其做法就是将猪去毛和内脏,洗净后切成拳头大小的块状,下锅煮熟即捞出,拌以盐、花椒等,味道爽口,叫人食而久久不忘其味。

据流江的翻译是:择拉之所以要宴请全村人,是因为他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他回来的,虽然他换了个身体,但他还是原来那个择拉,大家可以像以前那样过日子。还有就是庆祝他的福大命大,死了快半个月竟还能活过来,简直是人间奇迹,还有就是感谢祖先,让他借别人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家,过回以前平静的生活。

彝族人喜欢喝酒,很多是自己家酿的,村里的人见择拉回来,尽管很疑惑,但更多的还是开心,纷纷拿出自己酿的酒,相互添酒,议论纷纷,笑逐颜开。席间觥筹交错,择拉更是不住地敬赵叔叔和石老头的酒,唧唧哇哇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开心地大笑。

这是我在盐源县过的第一晚,看村里无论男女老少,均是一脸豪气的大口吃肉,甚至大碗喝酒,这叫我看着好生羡慕,想来这是他们的习俗吧,就算是孩子喝酒也无所谓。

总的来说这一夜是平静的,最起码说前半夜是平静的。在大家酒足饭饱了之后,择拉明显是醉了,连走路都脚铐脚,直打偏偏。在他老婆送他回房间的时候他还不停地挥手,像是在说:我没醉,我们再继续喝……等等的话。

那天夜里,我、赵叔叔和周越三个人挤在一张**,之所以有周越,同时是他自己主动要求,他要和赵叔叔睡一个房间,临睡前更是不停地对赵叔叔问东问西,满满地摆出一副极其渴望地求知欲,可赵叔叔应该是喝多了就,一着床就睡了过去,害得我还有很多疑惑想问他,都未能问出口。

那天夜里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向倒头就睡的我竟然睡不着,脑海里不停重复着中午吃饭时的那个空座位,和择拉一家人异常紧张与在乎的偏屋。

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夜里什么时间,我感觉脚底心传来一阵奇痒难耐的感觉,我以为是诸如蜘蛛、蟑螂,或者老鼠之类农村常见的小动物在我腿上爬,于是随便抖了抖腿,赶他们离开,埋着头继续睡觉,然而才刚闭上眼,忽然耳边传来周越‘啊……’一声刺耳的尖叫,我吓得立马从**坐了起来,与此同时赵叔叔也坐了起来,低沉的声音问:周越,你在叫啥子?

我不停拍着‘砰砰’跳得厉害的胸口,跟着赵叔叔骂:周越,你有病啊,大半夜的鬼叫啥子鬼叫!

当时因为房间里太暗,我看不清周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依稀感觉他不住地喘着粗气。

赵叔叔加重语气又问:周越,你咋了?说话。

是啊,周越,你爪子了,赶紧回答啊!我忙说。

又是大概两三秒的沉默,周越吞吞吐吐的声音悠悠传来:刚……刚刚有人摸……摸我的腿!

我被周越一句话惊得顿时寒毛直立,睁大眼睛在暗黑房间了扫视一遍,像是自我安慰地说:你是不是做梦了?

这时赵叔叔从枕头地下找出了手电筒,打开的时候我正好看看周越面色煞白,不住地摇头说:不……不可能是做梦,是真的,刚刚真的有人摸我,而且……

而且什么?我急地问。

周越回答说:而且我感觉……不像是人在摸我,像是……说到停了一会,应该是在思考,过了会再继续说:像树根……对,就是树根的刮在腿上的感觉。

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随口说:还说不是做梦,漆麻麻黑(漆黑)的你还都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在碰你的腿啊?

对于我和周越的对话,赵叔叔没有做任何解答,而是将手电筒的光往下移,在落到周越指着的小腿上时,我们三个人再次惊住,因为那里竟有一条约莫四五厘米的红色痕迹,像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

周越瞧着顿时来了精神,身子一跃翻下床不停地在地上跳,一边跳还一边大叫:我就说刚刚有东西在抓我腿嘛,你们不信,腿上都流血了,完了,我会不会中毒,腿上的肉会不会烂?师傅,你快帮帮我啊,我不想中毒,我还不想死……

赵叔叔脸色阴沉,叫周越乖乖上床躺着,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药瓶往周越红色血痕的地方撒了点粉末,赵叔叔说那是治疗头痛的药粉,也能止血和消肿祛瘀,不过我不知道涂在周越没流血的腿上有什么作用。

做完这一切的赵叔叔依然没什么,而是躺回**,继续闷头大睡,我仍心有余悸,小声地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赵叔叔,你说刚刚是不是哪来的树妖怪在挠周越的腿啊?

周越跟着我的话往下接:对啊,师傅,我看这个地方怪得很,山高树大,今天下午我们去择拉坟墓的时候,我看到好大一棵树,长得好奇怪,远看就像个妖怪,刚刚是不是就是它在抓我?师傅,你说他为啥子光抓我的腿,他不会是觉得我的肉比较嫩,比较好吃吧?

可能它不是觉得你的肉嫩,而是觉得你的脸皮最厚,连脸树妖都想要你的厚脸皮,所以才第一个找上你!对于周越的厚颜无耻,我只能选择打击,说完传来周越的咆哮和赵叔叔的浅笑。

赵叔叔说:哪有什么树妖,是你们想多了,赶紧睡觉,明天一早还要去看苏拉祭天。

我点头,朝赵叔叔的方向靠了靠,准备睡觉,然而刚闭上眼,顿时想起似乎刚才我也曾感觉到脚上有一阵酥麻的感觉,之前还以为是小虫子,现在看来……想到这里,我忙叫赵叔叔把手电筒给我,两个脚底心仔仔细细照了一遍,不过还好,并没有找到周越腿上那种血印子,这叫我顿时放松了不少。

再次躺下之后赵叔叔又安慰我们几句,说这个世上并没有树妖这回事,那些不过是人们一代一代传下来,以讹传讹的故事而已,至少他火了四十多年,从未见过,也未曾听人说过。

我不管赵叔叔是故意安慰我们,还是说的实话,我向来相信他,况且就算真有什么事情发生,我觉得赵叔叔也会保护我的安全,所以不如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待明天好好见识见识那位苏拉,瞧他究竟怎样将择拉的新面貌告诉他那些去世了的仙人。

或许今夜注定是一个叫人无眠之夜,我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一阵摇晃,睁开眼借着并不太亮的手电筒光见赵叔叔在穿衣服,我揉了头发困的眼睛小声问:赵叔叔,你干嘛呢?

话音一落,只见赵叔叔忽然一个转身,身体似乎还不自地觉抖了一下,然后听他惊讶地说:易娃子,你咋醒了?

我估摸着我刚刚突然冒出的那句话吓到他了,我忙从**坐起来,又问:赵叔叔,大半夜的你起床干啥子,上茅房啊?等我一下,我也想去。

赵叔叔没及时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会才说:行,你赶紧把衣服穿上。

那时候单纯的我,真的以为赵叔叔是去上茅房,因为这大半夜的也不可能去哪干什么,可是事实证明我想错了,因为一走出堂屋的赵叔叔并不是往左手边的茅厕而去,而是去往相反的方向,而那个方向,正是中午择拉差点将余霜推到的地方——那个被锁着的小屋。

我拽拽赵叔叔的衣裳,有些不敢相信地问:赵叔叔,我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啊?

赵叔叔停下脚步,小声说:去前边看看。

我有些害怕,尤其漆黑的夜空给我一种空落落,想抓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很害怕,我忙说:前面不就是那个择拉他家的小房子,去干嘛啊?中午你不是说那个房间就是个普通房间么?

赵叔叔不回答,反问:易娃子,你觉得家里修新房会连一扇窗户也不开吗?就算是牲口棚也得装几个通风口吧?

赵叔叔一句话点醒我,若说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当初处理阳子事情时,在耿大爷家里见过,不过耿大爷是因为不想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所以才讲窗户堵起来,并非无窗!

我想了想说:但是今天中午我看的时候门是锁上的,我们现在去能看到什么啊?

先过去看看再说!赵叔叔肯定地说。我拽着赵叔叔衣裳的手又紧了些,小心翼翼地靠近小房间,每走进一步我仿若感觉心脏跳动的节奏也在加快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