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对四姑的话充耳不闻,扒了两口饭对四姑父说:那日你请来帮我治病的嫂子是哪里人?

四姑父望一眼四姑,战战兢兢地回道:平口村,离我们村只有几里路。

奶奶说:那你去帮我跑一趟,请她明早过来帮个忙。

别去,那也不许去!四姑斩钉截铁地阻止:妈,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你现在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事能不管咱们就别管……

话还没说完,奶奶‘腾’地一下,也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赌气地说:他不去,我自己去。

这么一瞬间,原本和谐的一家顿时陷入一片硝烟,我和表弟捏着筷子不知道该继续吃饭,还是停下来。

四姑父看四姑一样,忙上前扶着奶奶,劝说道:妈,天快黑了,外面路不好走,而且你也不认得路,你在家休息,我去请,请她明天一早过来。说完进房间拿了把手电筒,朝院子外走去。

都说人越老越小孩,奶奶善良,却又执拗,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无论谁都无法左右。然而四姑父前脚刚走,陈二之子后脚就走进我家院子,气喘吁吁地喊:张婆婆救命,张婆婆救命!

我们一家人再次陷入震惊之后,随后奶奶简单收拾了她的红布包,随陈二之子去。在路上听陈二之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今天我和奶奶离开之后,陈二的大哥和小妹各自以‘回家看看’为由相继离开,陈二父亲也说会自己的家喂猪,只剩下陈二的母亲和陈二之子。

小孩贪睡,加上又熬了连续熬了这么几夜,陈二之子见父亲被五花大绑着,想着可能不会出什么事,于是斜靠在一边的木头椅上睡了过去,睡梦里似乎听到有人大叫的声音,醒来一看发现陈二右手上的绳子不知到什么时候被解开,正紧紧拽着陈二母亲的胳膊,嘴巴咬在陈二母亲的耳朵上,不肯松开。

陈二之子慌忙将陈二的手再次捆起来,生拉活拽地把他奶奶的耳朵从陈二嘴里取出来,当时已近血肉模糊,耳垂上的肉咬要开,似乎一碰就会掉。

我们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站了很多人,陈二的母亲拿着一块白布捂着耳朵,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这什么,她手里白布上可以看到鲜红的血。一旁的陈二依旧不停地在板凳上挣扎,但他明显没有前几日的力气大,想来也是,换成是一个普通人,若是两三天不吃饭,估计早饿晕了,还能有什么力气咬人?

一群人一见到奶奶的到来像是看到了救星,纷纷围了上来。奶奶神色凝重,吩咐众人离开,只叫陈二的父亲去取一只大红公鸡来。

奶奶从她红布包里拿出红绳打结,然后叫我用红绳从陈二的脖子开始绕着身体和板凳捆绑,每隔十厘米左右一圈,一直困到陈二的脚踝上。

这边捆绑的事情刚完成,陈二父亲也恰好提着只大红公鸡走进来,奶**也不抬地说:掐掉鸡冠,滴三滴血在陈二的眉心上。

陈二父亲照做,不多会陈二慢慢变得安静下来,只是他的眼神出奇地怪……怎么说,像死鱼眼,丝毫没有生气,加上原本就深陷的眼窝,与充满血丝的眼球,这让陈二看起来就像刚从坟地里挖出来的死尸。

待陈二陷入安静,奶奶问陈二父亲有没有将昨日说的那几样东西准备好,陈二父亲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心说:唉,看我这记性,说是吃了晚饭就去准备的,哪知道有除了这事,还没来得及,不过我现在就去准备,现在就去……

奶奶脸色有些沉重,说:等一下,再去准备一张种庄稼用的薄膜,和一碗黑狗血吧,最好是凶一点的黑狗。

陈二父亲愣了下,问:这薄膜家里倒是有,但天都黑了,上哪去找黑狗血?说完估计才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顿了会头一转看向旁边的一位妇人,说:吴嫂子,你家好像就有一条黑色的大狗?

那被叫做吴嫂子的女人顿时脸拉了下来,结结巴巴说:是……但是它从不咬人的……

奶奶说:就它吧,现在救人要紧,找两个年轻的人去取狗血。

吴嫂子脸色更难看了,说:这……我家就指望小黑看家,它要是死了,以后谁给我看家啊?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阵沉默,大家都望着奶奶,希望奶奶可以说话,可是奶奶只顾埋头整理红布包里的红绳,半句话不说。

陈二父亲有些恼怒,不觉大吼道:哎呀,行了行了,吴嫂子,回头我给你钱,算是买你那条黑狗总可以了嘛?要是还不行,我明天就去街上给你买一条一模一样的回来。

当然,说一模一样有些过了,但这也充分表示了陈二父亲此刻的心情:愤怒?忧伤?吴嫂子听罢也无话可说,低着头朝院门口走去,边走便小声嘀咕,以此表示她内心强烈的不愿意吧?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人的生命总是比狗的生命要来得重要!

陈二父亲走后,陈二之子以‘家里好像还剩了许多香,现在就去把它们全烧成灰’为由走出房间,顿时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奶奶,还有憔悴不堪的陈二。

我站在奶奶身边,一会望一眼陈二,一会看看奶奶,心里没有由来地觉得一阵阵恐慌,感觉像睡觉的时候用手压住了胸口,呼吸困难。

易娃子,奶奶要请你帮一个忙!突然,奶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传来,我吓一跳,不自觉地朝墙根方向靠了靠,问:啥……啥子事?

奶奶微笑着看我,说:奶奶一个人没法救陈二,你帮奶奶救他好不好?

我顿时觉得背上冷汗不住往外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这……我……我能帮啥子忙?

对于我的问题,奶奶没有做任何回答,只是悠悠地说:奶奶总有一天是要离开你的,到时候无论什么事你都只能靠你自己。

十来岁的年纪并不能很明确地理解奶奶这句话的意思,我只勉强听懂了‘离开’二字,不由地有些悲伤,急着问:奶奶为什么要离开我?

奶奶愣了愣,继而冲我笑笑,说:奶奶年纪大了,你还这么小,以后肯定是要离开奶奶的啊。易娃子,奶奶现在教你些简单的东西,你学着以后自己用好不好?

如今每每想起,我都会后悔当初的那句回答,觉得奶奶的意思是若是我学会了,奶奶就会离开,我不想与奶奶飞开,所以使劲摇头,脆生生地回答说:不,我不学!

那么一刻,奶奶将头转开,我似乎看到拉她眼神中的落寞。

没过多一会,陈二之子端着一个大瓷盆走了进来,里边全是点燃的香。陈二之子问奶奶:这些烧尽了的香灰够不够,不够我再出去买。

奶奶点点头,说:够了,放在最里边的墙角上,燃尽之后把里边的木头棍子挑出来,将房屋正中这跟木凳一开,在地面上撒上香灰。

陈二之子点头,接着按奶奶的吩咐找来篾竹篓,在最下层铺上一层厚厚的黄纸,等着陈二的父亲将狗血取来之后朝篾竹篓里洒了下去,顿时黄纸被染成红色,竹篓上也满是血渍。

做完这些,奶奶叫刚刚整理好的红绳子分别交到四个人中,叫他们拉开在撒着香灰的地方排成个大致的正方形。又让人在正方形的一方放上一张椅子,将陈二解开,反捆在那在椅子上,同时取来薄膜,撕下四四方方的一大块检查有没有漏洞,再叫两个较为高大的男人两只手分别拿着一只角,撑开站在房门口。

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情形是这样的:房间的正中间是一个由香灰和四个人拉着红线组成的正方形,边长估计一米五左右,陈二坐在当中的凳子上。我按照奶奶的吩咐,双手各紧紧握着一条桃树枝,站在陈二身后。我身边是一脸担忧的陈二之子,他手里个端着两个碗,左手碗里是半碗才取来的鸡血,右手碗里是干净的井水,右边是端着小碗米的奶奶,当然,我们三人都在红绳之外。在我的面前是被绑在椅子上的陈二,陈二的脚下和椅子的背后分别插着一一对刚点燃的红烛。门口是扯着薄膜的两个男人,至于陈二的父亲守在一旁的竹篾篓边上,静静等待。

这看起来像一个阵,一个捉鬼的阵,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一个阵。陈二之子负责呼唤其父亲,用亲情保住他父亲的魂魄,奶奶负责指引,我负责将不属于陈二身体的那一部分驱逐,拿薄膜的二人负责捉捕,陈二的父亲则是做为辅助而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事情准备妥当之后已经是凌晨时分,随着奶奶大喝一句:开始,陈二之子将鸡血滴在陈二的眉心,奶奶抓一把米洒在陈二的身上,然后接过陈二之子右手上的碗,含了口水然后用力将碗往地上一扔,瓷碗碰到地面发出‘嘭’一声脆响,与此同时,奶奶将嘴里的水一口喷在陈二的脸上,那么一瞬间,我明显感觉陈二一阵颤栗。

虽然我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想那时候的他一定很恐怖,我隐约听到远处的陈二母亲一声尖叫,旁边有人小声说:睁开了,眼睛睁开了。

易娃子,动手!此时传来奶奶严厉的声音,我不自觉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拿着手里的桃树枝不停在陈二后背上敲打,力道由之前的轻缓变为后来的重急,每一次敲打我都明显赶到陈二的身体在颤抖,牙齿磨得咯咯响,被绑着的双手不停挠木头凳,双腿也不安分,在地上磨出‘莎莎莎’的声音。

通过拍打的空隙,我从侧面瞧了一眼当时的陈二,双目圆睁,呲牙咧着嘴,额头上的鸡血被水打湿顺着脸颊往下流,像是在额头上隔开一道口子。狰狞面孔,恐怖的磨牙声,只怕叫看过之人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奶奶又往陈二身上洒了把米,对陈二之子说:你快唤你父亲的名字,叫他回来,别走……

我继续用力拍着陈二的后背,感觉两只胳膊酸得要命,但不敢停下来,约莫过了三四分钟之后,陈二一阵更大力气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他身体里脱离出来,挣扎间人合着椅子一起朝铺满香灰的地面上摔了下去,说来也怪,这一摔陈二竟然消停了下来,两对原本熊熊燃烧的红烛也仿若一瞬间被风吹过,全部熄掉。

奶奶将碗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米全部洒在陈二的身上,再一声大喝‘收薄膜’,两个拿着薄膜的人忙冲了过来,对着红绳的位置扑了过去,我清清楚楚的看到薄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挣扎,将薄膜高高顶起又落下,地上的香灰也像被什么踩过一样,变得乱糟糟的。

拿薄膜的二人与拉红线的四人慢慢拉拢距离,最后将薄膜的口子打上结,用红绳紧紧捆住,扔进一旁撒过狗血的竹篾篓中。

奶奶说:那竹篓背到外面找个十字路口烧掉,切记点燃之后火不能灭!

陈二父亲点头,应了一声‘好’,背着竹篓趁着夜色走出院子去,这时大家才回神,将眼光定格在陈二身上,纷纷动手将他抬到另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