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

杨妈妈的情况确实不太好。

ICU病房的探视时间比较严格,两人来到病房外时,被护士告知还有半个小时家属才允许进入,左懿仗义地陪着杨延书等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聊着天,却等来了杨妈妈的主治医生。

“小杨,有点事找你。”主治医生看到了杨延书,立刻脚步匆匆地向他的方向走来,神色严肃得令他不敢有丝毫的迟疑。

“这位是?”医生将目光落在左懿身上,杨延书连忙解释“只是朋友”,似乎杨妈妈的病情真的不容乐观,医生也没有继续八卦的心思,立即将他拉到一旁说着什么。

左懿坐在远处,看着两人神情凝重地对话,心下立刻明白了几分,医生始终在说着什么,杨延书的表情一点点地变得无奈,不住地点着头,然后小声地回应两句,看起来像是做错了事的学生。

自己的心情也顷刻间变得沉重起来,左爸爸受伤入院之后,她似乎也能够体会到别人为亲人担心的感受,在杨延书低着头回到左懿的身边坐下,将手肘撑在膝盖上默然不语之际,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了句“加油”。

虽然不是她的一贯风格。

像是从未听过她如此轻柔地说话,杨延书微微愣住,随即便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不明白摇头的意义,左懿猜想或许此刻的他不希望别人打扰,低头看了看手表便站起身来,最终仍是选择了默不作声地离开。

杨延书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重新走进电梯,左懿意识到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担心别人,她还未想好自己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左爸爸,如果左爸爸没有给她一个阶梯,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假装若无其事,还是怒气冲冲地继续质问?

然而,现实却没有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

电梯停在十一层,银白色的大门缓缓滑开,左懿还未踏出电梯便听到一阵刺耳的吵闹声,她疑惑地迈步向前走去,一抬眼便看到几位护士围在左爸爸的病房门口,看她们的动作似乎像在极力将两个人拉开,而其中那位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便是刚才那刺耳噪声的来源,另外一个女子看起来年纪较轻,但因为背对着左懿,一时间也看不清样貌。

“怎么回事?”左懿拉住身边一位驻足看戏的药剂师,吃惊地问道。

年轻的药剂师摇头叹气:“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晓得那大吵大闹的阿姨是那小姑娘的妈,说是我们的病人勾引了她女儿,撒泼了好一会儿了,拉都拉不动。”

“……哪位病人?”左懿的心霎时间冷下去一半。

“喏,就是那个病房,男的长得还挺憨厚的,不像是会勾引小女孩的禽兽啊,人家伤还没好呢,就又被那阿姨拉拉扯扯地打了几巴掌,不管怎么样有话好好说嘛……”药剂师毫无危机意识地抬手,一下便指向左爸爸的病房,话没说完便被天降芭乐砸了个七荤八素。

“你才禽兽!”左懿愤怒地吼了句,扔掉空了的塑料袋,昂首挺胸地向左爸爸的病房门口走去,表面看上去是一副吓人的讨债模样,两手却冰凉发抖,不管怎样,反正该来的都来了,主角到齐了,戏没理由不演下去。

中年妇女还在大声嚷嚷着,她一下子挣脱了护士们的阻拦,伸出手便将年轻女子猛地推了出去,左懿本能地抬起手去挡,刚好接住了向后趔趄的她,年轻女子慌慌张张地站稳了脚步,回过身来埋着头一叠声地道歉,左懿毫不客气地拉住她的手臂,逼得她错愕地扬起了脸来,这一刹那两个人都怔住了。

“左懿……你怎么会在这里?”邹思卉的模样看起来狼狈极了,一头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耳垂下面还有淡淡的抓痕,她啜嚅着叫着左懿的名字,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向后退去,“难道你是……”

惊诧过后,左懿的眼神寒冷得像尖锐的碎冰渣,压抑了这么久,她丝毫不打算留余地或是兜圈子,一开口便亮出了身份:“你跟我爸是什么关系?”

邹思卉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就在她颤抖着张嘴试图辩解之际,那位中年妇女又张牙舞爪地大步上前,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得堪比铜铃:“你就是左诚翔的女儿?”

左懿尚未接话,只听对方再次开口:“看着就是一副狐媚样,一家老小都没个正经,上梁不正下梁歪!”

“妈!”邹思卉的声音抖得厉害,“这不关她的事,你把人家扯进来干嘛!”

“怎么不关她的事了?”陈兰气势汹汹,自从左懿加入战局,几个护士再也不敢上前,生怕被台风尾扫到。

她还说了些什么,左懿全然没有听到,一瞬间只觉得耳鸣得厉害,怒气已经到了爆点,一旦左懿真正发怒失去理智,即使对方是长辈也不在话下,就在她举起手即将以行动奋起反击之际,手腕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牢牢地握住。

手掌震得发麻,脑中空白,几乎连视线都一并模糊了,用力地大口呼吸才得以缓解大脑的缺氧,目光渐渐对焦定格,面前是左爸爸皱着眉头的面庞。

一名护士担忧地站在左爸爸的身边,看得出来他的行动还是很吃力,保安从走廊的那一端匆匆赶来,却被左爸爸抬手制止,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左诚翔,你现在又装什么好人。”看到保安已经在场,陈兰总算有所收敛,却仍旧咄咄逼人,“既然这丫头也到了,那我们今天就一次性把话摊开来说清楚!”

“行,大家都进来吧。”左爸爸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张脸上尽显疲态,“坐下来说话总比这样强。”

陈兰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其他人,扭头便率先走进了病房。

“小懿。”左爸爸的声音很低,眉心折起深深的沟壑,“进来吧,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冷不丁地颤了一下,她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缓慢地回头,跃入眼帘的是邹思卉饱含怯弱的双眼。

“对不起。”邹思卉颤抖着声音,眼泪噗嗤噗嗤地掉落下来,“对不起。”

ACT 2

左懿没有想错,近日来发生在左爸爸身上种种不寻常的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因果联系,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的起因竟然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那年我到国外出差,旅途中结识了一位朋友,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彼此都觉得非常投缘。”左爸爸的语速很慢,眉头始终紧锁着,左懿本以为陈兰会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叙述,然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病床对面的小凳上,盯着紧紧交握的双手默不作声。

“我们每天各自忙完了公事之后便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还约好回国之后一定要常来往多联络,却没想到在回国的前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件那样的事。”左爸爸停了许久,抬起宽厚的大掌抹了抹脸,强打起精神继续说道,“我们乘坐的那班新干线上来了几个真枪荷弹的蒙面歹徒,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目的,只记得整个车厢的人都受到生命的威胁,而我们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表面上顺从地举着双手蹲在那里,私下里却偷偷商量着该怎么制服他们,如果当时我阻止他而不是头脑发热地一齐参与,事情就不会变成那个样子,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你这个杀人犯。”陈兰终于抬起头来,血红的双眼死死地瞪住左爸爸颓然的脸庞,眼眶里却有了些许的湿气。

邹思卉咬住下唇,背着双手站在角落里,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地砸在鞋面上。

尽管左爸爸并没有叙述得太完整,但左懿却足以揣测出故事的全貌,两个年轻男人徒手与歹徒搏斗,付出的代价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歹徒有四个人,我们打倒了两个,在那时候我都觉得我们快要成功了,却没想到一个已经倒下的歹徒举枪对准了我的后背,那个时候他本能地扑过来挡……”

“你说得可真轻松。”陈兰红着眼睛站起身来,“他没了,我们家也垮了,如果不是你的邀请,他根本就不会坐上那趟车!他本该提前半个月就回来和我们团聚……”

“妈……”邹思卉声泪俱下地过去拉她,却被一下子甩开,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是,都是我不好,明明一开始是两个人,却只有我一个人平安回了家。”左爸爸的声音里也有了一丝哽咽,“我知道他有妻子和女儿,我带走了他皮夹里的一张相片,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们,终于在一个月前,我在机场送一名客户的时候掉了钱包,被身后的思卉捡了去,要还给我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里面夹着的相片。”

“就是……你没有回家过夜的那天……”左懿喃喃着,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你不要误会,那天我帮雷总去机场办事,刚好有些感冒发烧,听到左叔叔讲的那些关于我爸爸的事情,我一时接受不了,头一昏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医院,已经凌晨了,左叔叔还坐在旁边,他应该不晓得该怎么联系我妈……”像是怕左懿误会,邹思卉连忙着急地解释。

“那天晚上我给你妈打了好几通电话,她都没有接,打你的手机也一直占线。”左爸爸看了看左懿,摇着头叹气,“明明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弄成今天这个局面。”

“活该。”陈兰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就是你的报应!”

“那不是左叔叔的错……”邹思卉再开口小声地申辩,却被她的母亲反手就甩了一个耳光。

“你到底是被他的什么收买了?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她咄咄逼人,眼里泛着泪花却依旧满是煞气,“死的人是你亲爹!”

“可你也该闹够了!左叔叔为了不让警察找你的麻烦,宁可让家人误会也不说漏一个字,他本不应该承担这么多!”邹思卉抽泣着,她觉得已经无法再继续帮自己的母亲隐瞒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左懿手心冰凉,她抬起双眸先是看了看邹思卉,又将目光落在左爸爸身上。

“好了,思卉!”左爸爸没有去迎左懿的目光,口吻竟然难得的凌厉。

“你少装好人了,下次别再被我撞见你纠缠思卉,当初我有胆砍你今天就有胆承担,有本事让你女儿把我拎去坐牢,省的我天天闹,你也好图个清净。”陈兰气焰不减,喘着粗气撂下了狠话。

左懿的脑中嗡地一响,眼前掠过一片花白。

愤怒与冷静交织之际,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左爸爸不肯透露自己被砍伤的原因,如果被自己和左妈妈知道,她们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伤害他的人。

“邹太太,当年是你的丈夫救了我一命,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找到他的妻女,帮助她们过上好的生活,我是真心诚意的想把思卉当成自己的女儿来关心,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左爸爸的声音缓慢而诚恳,他不记得自己已经是第几次这样说,然而每次换来的都是对方不屑的斥骂。

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我老早就说过了,如果你真能把思卉当你的亲女儿,就给她找个好归宿,嫁个好男人,现在她身边就有个现成的,近水楼台,别让你女儿随随便便就勾走了。”陈兰的神色黯淡下来,她疲惫地摆了摆手,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眼底一闪即逝的狡猾。

邹思卉再也听不下去了,她掩面跑出了病房,将这令人难耐尴尬的局面留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听到这里,左懿觉得自己总算看清了事情的全貌。

左爸爸那句莫名其妙的“我希望你不要再接近雷诺”,和希望她去亚特兰蒂斯的建议,在刚才的那句话里找到了答案。

“关于这件事……”左爸爸有些为难地看了左懿一眼,正酝酿着该如何转圜局面,却只听一把清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只要从此以后我不再接近雷诺,你是不是就不会再为难我爸。”左懿站了起来,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成分,只是在呼吸的间隙,胸腔漫过尖锐的生疼。

陈兰怔了几秒,似乎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样爽快,她狐疑地看着面容雪白的左懿,喉咙深处漫过一声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邹太太,这不关孩子们的事情。”还未等左懿回答,左爸爸便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尽管他也曾经对左懿说出类似的话,但事后他立刻便后悔了。

“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你都满足不了,还说什么大话要把思卉当女儿。”嘲弄的笑意浮现在陈兰瘦削的面颊。

“行了,我本来跟雷诺也没什么关系,顶多算是朋友罢了,跟我爸比,他算什么。”轻描淡写的口吻,看似无所谓的表情,却丝毫不敢眨下眼睛,目光僵硬得可怕,“我明天就去问问导师能不能换个实习公司,如果他点头了,我就马上走人,如果不行,实习也就剩下两个多月,这两个月过完了,我有多远滚多远,你也一样。”

“哼,那就走着瞧吧。”陈兰抹了一把脸,也站起身来,“记住你说过的话。”

说完,她便快步走出了病房,擦肩之际,左懿被她撞得向后打了个趔趄,却执拗地没有回头,在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中,她几乎将头埋到胸前,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脸颊两边。

“小懿,你……”左爸爸有些担心,“这件事我会再找他们谈的,你不用淌这个浑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没事,我跟雷诺本来也就没什么,再说你还怕我找不到更好的?”左懿抬手拢了拢长发,“你还是想想怎么把我妈哄回来吧。”

轻松的语气,甚至带了点调侃。

脸颊却不知道为什么湿了一片。

ACT 3

第二天,左懿特地请了半天假去拜访她难缠的导师。

见到那个固执的老头子之后,双手递上的申请表还有点抖,却没想到她编排了一大堆的说辞全然没派上用场,老头子一边喝着功夫茶一边看着棋谱,眼睛都不打算抬一下,声若洪钟地宣布“不批准”。

“我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连短短的四个月你都呆不住,以后真正工作了,你也准备随心所欲地跳槽玩吗。”老头子犀利的小眼睛盯着棋谱,气场却不减半分,“我知道你家有钱,如果你以后想当个花瓶的话,那就随便你。”

“花瓶”两个字戳中左懿罩门,她也没胆子对导师发火,灰溜溜地随便认了个错就逃了出来,申请书顺手送进了路旁的垃圾箱。

尽管没被批准,只要再捱过剩下的两个月,老爸那里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只要老爸变成原来的老爸,把老妈弄回来也就不在话下,家庭危机发展到最**却总算看到了雨过天晴的希望。

至于雷诺和她心底那些好不容易扑腾起来的小火苗,随便扇几巴掌大概就变成灰烬了吧,她和某些没出息的女人不一样,才不会被一棵树吊死。

抬起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左懿直接来到名蕊写字楼楼下,却没有马上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摸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对方立刻到底层的咖啡吧来,而自己则是选了一处隐蔽靠墙的位置,板着面孔撑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气场,成功地让想要搭讪的闲杂人等不敢贸然靠近。

五分钟过后,那个穿着浅灰色职业装的年轻女子才有些慌张地推门进来,依旧是大眼镜和马尾的造型,干练不足土气有余,她带着一种怯弱的气质在张望寻找着左懿,后者却没有出声,冷冷地看着她像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

找了好一会儿,邹思卉终于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左懿,她赔着笑脸在左懿的对面坐了下来,有些为难地开了口:“不好意思,让你等了一会儿,今天雷总在上面接待客户,需要的材料不少,手上总有事忙得停不下来,这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左懿始终没有接话,慢条斯理地喝着侍者刚刚送上的咖啡,似乎邹思卉这个人并不存在。

“左懿,昨天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你别把我妈说的话放在心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见她沉默,邹思卉小心翼翼地改变了话题。

“我哪敢,回头你再跟你妈打小报告去为难我爸。”这一次,左懿却是没有犹豫地开口打断她的话,白瓷杯还举在唇畔,遮去了唇角讥讽的笑意,眼神却是凌厉地逼向对方。

“你这是说到哪去了,这些都是我妈的意思……”邹思卉看起来既着急又慌张。

“难不成你也觉得我是个花瓶?”左懿哼了一声,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子,“如果一个内心怯弱、性格迷糊的人能够做到总经理秘书的位置且连任两任总经理未被辞退,要么就是此人有强硬的后台,要么就是她展现出来的一切特质都是表象。”

邹思卉不说话了。

“你在爬山那天接近我,大概是已经知道了我就是左诚翔的女儿,并且发现我跟雷诺似乎走得很近,大抵是想探探虚实。”左懿有条不紊地说着,“在我爸受伤之后,你缺勤了好几天,照顾我爸是假,在他面前装可怜敲边鼓才是真吧,否则我爸不会一时脑热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或者,你还故意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让我妈到医院探病时撞见你,误会负气去了新加坡,让事件矛盾升级。”

“这些都是你自己的猜想……”邹思卉有些坐不住了,她抬起苍白的面庞,试图反驳。

“是啊,我还有一个猜想。”左懿打量着她不施脂粉的朴素模样,索性将自己的想法一吐为快,“你打雷诺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吧,穿成这个模样,戴上这样的眼镜,你以为你的样子像他曾经喜欢的那个女孩吗?”

“你……”邹思卉像是吓得不轻,只说了一个字,却仍然能听到发颤的尾音。

“我估计你是看到了他放在哪里的照片吧,告诉你,那个女孩是时装设计专业出身,不要以为一架眼镜就能把她变成一个土包子,顺便再告诉你,气质和才华是模仿不来的,最后再透露一个消息吧,你费尽心机在模仿的对象正好是我多年的闺蜜,要不是她,我跟雷诺不会有多余的交集,你没必要把我当成假想敌,所以雷诺这个人,除了‘朋友’,我不会再与他有什么超过界限的关系。”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却在结尾部分稍微有些心虚,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它造成的效果,邹思卉煞白着脸低着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管我今天说对了多少,又说错了多少,总之,我会遵守我的诺言,将来你争取不到的东西,不要迁怒到我的家人身上。”说完,左懿站起身来,纤细的手指夹起账单,走到吧台去付账。

邹思卉还坐在那里并没有动。

走出咖啡吧,左懿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刚才那副气场强大的镇定模样到此为止,回想起几分钟前她一时脑热说出来的那些话,她忽然开始后悔自己何苦要逞这个强。

如果她的推断都是正确的,说不定会激怒邹思卉母女而让她们做出一些更加彪悍的事情,如果她的推断错误,那邹思卉就太无辜了,左懿承认自己是被左爸爸的伤给气疯了,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乱入让她无法持续用理智思考。

口口声声地说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没有丝毫逾越的可能,却在表面理直气壮的同时,心底悄然绽开一抹黯然。

搭着手扶梯从地下一层回到一楼大堂,低着头慢吞吞地向电梯间走去,左懿百无聊赖地看着液晶屏幕上的数字从十位数变成个位数,最终定格为一,电梯门滑开的一瞬间,她正好撤回视线,毫无预警地撞上了另外一个人的目光。

雷诺也是一怔。

电梯里的其他人陆续地走了出来,左懿站在原处进退两难,想起才刚刚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再延伸更多交集,因为见到他而自然产生的喜悦,戛然止在心跳最快的那一刻,她已经不可以和他继续亲密地聊天抬杠了。

莫名其妙地忽然有些悲从中来。

就那么怔怔地对望了几秒,雷诺却始终没有从电梯里走出来,电梯门即将再次关闭,左懿低下头去悄悄地舒了口气。

事情的变化往往也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就在那扇银色暗纹的电梯门即将合拢之际,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就这样扯住了左懿的手臂,向前的拉力让她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跌跌撞撞,等她回过神来,电梯门早已在身后合拢,密闭的空间只剩下她和另外一个人。

电梯开始上升,脚底立刻传来轻微向上的压力,她不明白自己站不稳的原因到底是因为外力,还是因为缺氧头晕。

手臂上温和的力道依然还在,不依不饶,无法挣脱。

“为什么躲我。”低沉好听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却听不出丝毫怒意,更多的仿佛却是无奈,“我好不容易才想清楚了。”

左懿一愣。

心跳得更加迅速,几乎是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她可以想象他的眸光,熨帖得她面颊发烫,那些还未曾说出口的潜台词,她已经没有立场去等待和聆听了。

见她呆呆的低头不动,雷诺似乎是叹了口气,握住她手臂的力道渐渐放松,手掌却是缓慢地垂落下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呼吸在顷刻间停止,缺氧的感觉让她眼前忽地闪现过大片的花白。

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地矛盾过,也从未如此贪恋过谁手心的温度,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不去掩饰真心,如果没有多余的牵绊,她想她很有可能就此甘心沦陷。

“别碰我。”触电一般地甩开他的手,被迫迅速撤离的暖意险些让立场消失,左懿暗自咬住了下唇,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的冷淡不屑。

“我在想什么,你不想知道?”左懿过激的反应令雷诺一愣,却因为没有看到她的表情,而以为她只是害羞。

“关我什么事?”左懿说着,蓦地抬起脸来,美丽的面庞没有丝毫的怯意,厌恶的眼神如同一柄匕首直直朝着雷诺飞去,“以前没有告诉过你,让你误以为有了可乘之机,现在我把话一次说清楚,我讨厌花俏男和富二代,尤其是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

滔滔不绝语气凌厉地说着,眼神却早已涣散,失去了焦点。

她无法看着他的双眼说谎。

也许是她太过逼真的表演,让一向善于化解气氛的雷诺也震惊地呆在那里,唇畔再也不见那抹从容不迫的淡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狼狈的痛意,“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左懿语气冰冷地甩下这句话,伪装到此为止,她现在只想逃跑。

抬起手,胡乱地按下了电梯门旁的数字按钮,失重的感觉终于在那一刻消失,银白色的门缓缓向两边滑开,她却仿佛虚脱一般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没有人追出来。

不顾四周投来的诧异目光,右臂撑扶住墙壁,左懿弯着腰低头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又闷又疼,喉头深处翻滚着细碎模糊的呜咽。

曾经以为男人不过就是菜市场的苹果白菜,挑来挑去也没什么两样,曾经是多么看不起某些女人“在一棵树上吊死”,曾经对那些小说偶像剧将爱未爱的矫情男女嗤之以鼻。

如今才忽地感觉到,他不只是一棵树而已。

她背弃的这棵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繁殖成为密不透风的森林,曾经让她身在其中得以无忧无虑,百毒不侵。

唯独这一个单枪匹马就闯进了她的心,唯独这一个让她产生了想要一直在一起的愿望,却也唯独这一个,她无法大胆直白地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

ACT 4

两天后,名蕊公司2011冬季新品设计竞赛正式截稿,结果将会在五天之后的鸡尾酒会上发布,这可是关系到新人设计师们正式投入生产上市的出道作品,设计部里气氛紧张自然是不必说,除此之外,大家似乎还发现了另一个微妙的变化。

雷诺不再在设计部露脸,即使有事也只是打内线电话让Maggie转达,甚至很少看他出现在十二层,有心人开始偷偷观察事件女主角左懿,发现她也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怨妇模样,于是结论就此新鲜出炉:总经理与美女实习生分手了。

虽然甩与被甩还未经考证,但不管怎么说,前者甩了后者的说法总是比较附和大多数年轻女性的心理美学,于是左懿莫名其妙地顶着一堆人同情的视线出入公司,浑然不觉自己早就被扣上了“弃妇”的帽子。

“我怎么觉得最近有很多人在偷窥我。”咖啡吧里,左懿一边吃着布朗宁蛋糕,一边不自在地抖了抖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抖掉粘满一身的好奇目光。

一般情况最晚知道八卦真相的人就是事件主角本人,而作为无关人士的杨延书自然略有耳闻,并单纯地信以为真了。

“其实男人算什么。”他笨拙地想帮左懿打气,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同意。”左懿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杨延书苦大仇深的一张脸,瞬间恍然大悟,“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杨延书被她突如其来的反问噎得一口气没提上来,不仅就此错过了最佳的辩驳时机,表情还变得更加纠结痛苦。

“不是吧,我还真没发现,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我给你介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左懿开始认真思索着自己庞大的亲卫队里是否有人存在可改造为Gay的潜力,没想到首先跃然眼前的竟然是雷诺俊美的面庞,大脑即刻作茧自缚地当机,负面能量成功占领高地。

看着对面原本双眼发亮的美女像电池耗尽的机器人一般Down下来,杨延书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应付如此复杂的局面,他仰起头,索性将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便拽住了左懿的手。

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力道勉强唤回了她的一魂一魄,左懿无精打采地抬起眼:“干嘛。”

“跟我去吹吹风。”杨延书的口吻带着一点强硬,才发现自己见不得她这副模样,现在的左懿,与当初东京街头那个跋扈高傲的大小姐,哪里还有半点相似的影子。

尽管那些未必是优点,他却不想让别的男人改变她的一切。

“吹什么风,你以为现在是几月啊。”左懿没好气地打了个哆嗦,还是被他拉着站起身来。

不顾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拉住她的那只手上,杨延书鼓足了勇气才将左懿拉出了咖啡吧,当然走之前没有忘记刷卡付账。

十一月初的午后,尽管天气微凉,但阳光还是很好。

天气太不应景,不仅没有刮风下雨,反而还暖洋洋得令人想睡觉,路旁的银杏树纷纷扬扬地落下金黄色的叶子,堆积在那里还没有被扫去,给这入秋的街道平添几分浪漫的气息。

吹风变成了散步,两人沿着名蕊写字楼前的长街一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看见马路对面一列刚放学的小学生,吵吵嚷嚷的脆嫩声音混合在车水马龙之声里,倒也令人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你失恋就失恋,别学女生玩一些偶像剧的把戏啊。”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左懿抬起手伸了个懒腰,口吻里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失恋的人又不是我。”杨延书这才想起来,他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而且,我没有喜欢男人!”

“那你干嘛突然做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举动。”左懿斜睨他一眼,皱起的眉头表示不理解。

“那是因为,我……”话没有说完便险险地在嘴里刹车,太习惯于脱口而出明显不是一件好事,经由大脑过滤之后,才发现这句话对他来说,实在太近似于告白。

“得了吧,别装了,让我嘲笑一下又不会死。”看着他戛然无声的吃瘪表情,左懿的唇畔不禁露出一丝淡笑,抬起手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回办公室吧,你忘了明天还有设计报告要做么?PPT也才做了一半而已,虽然设计理念是我们共有的,但明天上去做报告的人是你不是我。”

后半句明显有些幸灾乐祸。

她径自转身往回走着,擦肩之际,他捕捉到她眼角的落寞一闪而过。

心底莫名地就忽然一疼。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嗡嗡地震动,杨延书摸出手机,低头按下了接听键。

“小杨,款项已经到位,院方决定如期为你的母亲进行手术,你可以放心了。”电话那边传来主治医生沉稳的声音。

“嗯,谢谢你医生。”他木讷机械地应答着,眸底漫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不是欣喜。

挂了电话,抬起眸,左懿已经走出很远。

纷纷扬扬的银杏叶点缀着她纤细的背影,优雅得仿佛是一副镶了框的油画。

杨延书眸色黯然地垂下头去。

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自量力,他并不是适合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看着她的背影,却提不起追赶上去的勇气,忽然只觉得连并肩都是一种奢侈。

她本就应该生活在他仰视的目光里,那是无论怎样伸长了手臂都永远触及不到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