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以为那就是爱。

1

她爱过一个女孩。

或者说,她曾经以为那就是爱了。

2

她叫无忧,她叫北晨。

相遇在某个海边城镇,两人同住了一家客栈。

夜晚,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总会在院子里喝茶玩牌,侃天侃地。

无忧和北晨恰好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你也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呢,跟我姐一起来的。”

“这样啊……”

北晨突然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她得看着我,不然我会逃跑的。”

“为什么?”无忧被勾起了好奇心。

北晨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3

第二天的傍晚,她们又在院子里撞见了。

一个从外回来,一个从楼梯下来,笑着打了招呼。

“拍了什么照片?”

北晨拿出单反给她看,是从早到晚的海,还有夜空下的海。“是不是很没意思?”

“没有,拍得很美。”无忧一张张细看,“就是感觉很寂寞。”

“你听过‘听海’吗?”

“听过。”

“到处都在播,难免让人审美疲劳,不过歌词写得很好。”北晨低声哼了两句,“听海哭的声音,叹惜着谁又被伤了心,却还不清醒。”

“其实海没那么多情。”

“嗯,情感丰富的不是海,而是人。”

4

北晨抽烟的姿势很好看,随手弹烟灰的时候也很好看。

无忧挺喜欢盯着她看的,不可否认,这多半是因为她长得好看的缘故。

中性的打扮,利落的短发,有着男孩子的帅气,也有女孩子的柔和,一双凤眼尤其漂亮。当她隔了烟雾朝她看过来的时候,眼里却蔓延出淡淡忧郁来。

北晨嘲笑道:“很多时候,人们不敢承认的一些事情,就让什么海啊、山啊、花啊代替他们多愁善感。”

“矫情的歌词还真不少。”

北晨乐了。

5

两人一起去看了海,又在附近游玩了一番,从原始部落逛到植物园。

回到客栈的时候,无忧有些累了,打算洗了澡就睡觉,躺在**却失去了睡意。

客栈旁边是一个静吧,她点了一杯龙舌兰,刚喝了一口,北晨从门口进来。

无忧微怔,冲她眨眼睛,“我有酒,你有故事吗?”

“很多。”北晨笑了起来:“那就给你一个请客的机会吧。”

“你想喝什么?”

“只要是烈酒就行。”

北晨只喜欢烈酒。

当烈酒顺着喉咙滑入,灼烧的感觉蔓延时,她才会觉得心里滚烫起来。

6

北晨是个les,通俗一点,就是喜欢同性。

当初也不知怎么鼓起的勇气,主动告诉家人,结果却有些惨烈。

离家出走过三次,都被抓了回去。

她的逃跑经验丰富,家人的抓人经验也丰富。

第三次被姐姐抓到的时候,北晨在火车上发了高烧,因为她几次三番试图逃跑,姐姐不敢带她下车看病,就怕她跑了。

火车到终点,她还想跑,被前来接人的大哥拦住了。

“然后呢?”无忧问道。

“他打了我一巴掌,问我你怎么这么贱?”北晨弹了弹烟灰,“我也火了,说你们这样没意思,只要有机会我还会跑。”

无忧怔怔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大哥更火,一脚踹翻了我,对我拳打脚踢。后面的就不记得了,我昏过去了。”她说:“这件事后,我姐姐一直愧疚,带我来这里散心。”

北晨语气平淡地讲述,无忧心里却揪了起来。

“你听过Beautiful 吗?歌手是Christina Aguilera。”

北晨明白了她的意思,一笑:“听过。好歌。”

无忧也笑了。

“I am beautiful no matter what they say words can't br ing me down.

我会活得精彩,不管他们说什么。

再多流言蜚语,不能将我击败。”

7

每个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要的生活,不管是怎样的,只要选择的时候你意志坚定,而不因外物所惑。

这个道理,是无忧后来明白的,但是在当时她安慰的话说不出几句。

年纪小,未经事,也不懂情。

青涩和成熟之间有一条分界线,成熟和沧桑之间也有一条分界线。

无忧的面前横了两条线,她只能做听故事的人,并不具备安慰的能力。却在好感、懵懂与心疼之中,动了心。

或许连无忧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8

无忧压低声音,问:“那你这一次,会趁机……逃跑吗?”

“不会。”北晨说:“暂时没这个打算。我突然想通了,逃跑没什么意思,也没有等我披荆斩棘回去的人了。”

“原来海有这么大本事,让你想通了很多。”

北晨忍俊不禁。

不管说海无情也好,有情也好,都是看海的人自己的心情。

这一刻,无忧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听海》。

歌词向大海发问:为何你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

9

第二天一大早,北晨就要离开了。

短暂相识,短暂相遇,不过是旅程中的一段插曲。

无忧没有忍住,问她:“能不能留下联系方式?”

北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倏尔靠近她,轻声问:“为什么?”

“我……”

静吧里的灯光有着忧郁的色彩和温度,将北辰的双眼侵染。无忧不知道是否错觉,总觉得此时她的双眼满含情意。

但是无忧还没说出口,北晨就笑了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又仿佛透着伤痛。

“还是不要了吧,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很快就会忘记我。”

无忧沉默了。

她借笔写下了纸条,推到北晨面前,起身离开了。

“对不起。”北晨在她身后说:“这是为了你好。”

10

北晨离开后,无忧独自去看了海。

海上的日出和日落,有一种震撼而平静的美,天地浩瀚,时间流逝,这个世界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忘不掉的痛。

无忧很快也结束了旅程,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北晨在一周后,发来了微信好友请求。

11

北晨是北方人,无忧在南方,横跨了大半个中国。

无忧把网名改成了“北望”,北晨看到之后,笑话了她,还说:“如果把望字改成忘,我会拍手称赞。”

自从北晨联系了无忧之后,她的态度就很奇怪,忽冷忽热,无忧心里很不自在,压抑着一种烦躁的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北晨告诉她,她交了一个女朋友,叫作安。

无忧没憋住,问她:“为什么?”

“安是个好姑娘,性格开朗、活泼,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无忧还是问:“为什么?”

这一次,北晨沉默了很久很久。

北晨说:“你喜欢欧美男模,也喜欢对着剧里的帅哥花痴。今年我二十五,你十八,我大了你七岁。”

无忧下意识反驳:“我不小了。”

“不,你还太小。你还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你将来会面对什么。”

12

北晨是个多情的人,尽管她不肯承认。

感情丰富,却只能选择压抑,所以当找到宣泄口的时候,再小心翼翼,也会按捺不住。

无忧有一个关系要好的同学,叫作孤舟,是一个Gay。

无忧把他约了出来,将疑问甩给了孤舟,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别操我的心,”孤舟大大咧咧,但笑容泛起苦涩:“我心里有数。”

“如果家里逼婚呢?”

“那就找一个les结婚,然后各过各的。除了不会感到幸福之外,该有的都有了,在他们眼里也算是改邪归正了。”

孤舟自嘲了起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吗?”

孤舟摇头:“没有,我试探过我的家人,他们看不起同性恋。”

这个年代已经比从前好多,但事不关己,才能一笑而过。

13

无忧的大学旁边,有一家常去的店,老板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年纪不到三十,言谈风趣。无忧喜欢跟她聊天,抑或是坐在店里发呆。

她留意到了一个女孩子,画着烟熏妆,总是独来独往。有一次,老板拉着那女孩子,语重心长问她:“你什么时候能正常点?”

女孩子满不在乎,挥了挥手,出了店门。

无忧问:“那个女孩子是les?”

“是啊。喜欢男的多好,干嘛想不开?”

“喜欢同性就是不正常吗?”

“那当然。”女老板说得理所当然,“你听过一句古话吗?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故天地配以阴阳。否则为什么分男女?”

14

这个世界是灰色调的。

无忧辜负了她的名字,变得忧郁而沉默。

其实她不知道她和北晨算什么。北晨有女朋友,而她也没想好是否迈过那条线。

这句话,她直接问了北晨,北晨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把你放在哪个位置。”

北晨多情,她优柔寡断,也不够勇敢。

人这一辈子,大多都活在别人的期许中。

15

两个人聊天不曾逾越,像朋友淡淡相交,不曾亏欠对方什么。

后来有一天,北晨感慨自己老了。

无忧说:“怎么会老呢?你才二十五而已。”

北晨说:“如果人只能活到30岁的话,我就很老了,不是吗?”

“去年的统计,人类的平均寿命是77,你还能活很久。”

“但是我不想活太久了,”她说:“我很累。”

无忧急了:“你不要做傻事。”

“傻瓜,我当然不会,只是在感慨我的人生。”

其实不过认识数月的时间,无忧也感觉有些累了。

这种累也不算是累,而是心情的沉重,每一次聊天,每一次从窗外往北方望去,不管是惆怅还是开心,她都觉得双肩负了重。

16

有一晚,无忧独自唱了K,喝了一些酒,趁着酒兴拨打了北晨的电话。

打了无数,一直都忙音。

无忧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让朋友给北晨打个电话。

这一次通了。

无忧发微信给她:“你一定拉黑我,只留了微信。”

甚至微信,都是个小号。

害怕被安发现。

北晨牵强的解释,不如不说,两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几天,北晨突然告诉她:“我和安分手了。”

无忧只回答了一声“哦”,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说其他的,她的心提了起来,害怕北晨说一些让她无法抉择的话。

过了十分钟,北晨又发来了两条信息:

“都离开我了。”

“你也离开吧。”

无忧盯着屏幕,然后是漫长的迟疑,最后回复一个字。

她说:“好。”

17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一年半。

朋友问无忧为什么不谈恋爱,无忧懒洋洋地回答:“没力气,没精力,没时间。”

八月时,天气正热,北晨突然打来电话:“我过几天到A市,请你吃饭。”

无忧一口答应,又立刻后悔。

约好的前一天,北晨又打了电话来,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敷衍。

“你还记得,在海边静吧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你让我留要联系方式,我说了什么吗?”

“嗯,记得。”

“无忧。”北晨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我是对的。”

电话的两头,同时陷入沉默。

然后,电话断了。

18

无忧握着手机,坐在窗边,侧头看外面的天空,心情复杂。

说不上难过,说不上释然,就是空落落的。

很早以前,北晨就说过一句话:“我交女朋友的时候,望着她们笑,心里总会想着一句话。”

无忧问她是什么。

北晨说:“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把我扔掉,这就是现实。”

无忧和北晨的这段感情,不曾开始,就已结束。

她曾经问过北晨,爱是什么。

北晨回答说:“比如隔着千山万水,但是最后我们在一起了,那就是爱。”

无忧觉得不对,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对。

“那喜欢和爱有什么分别?”

“如果你喜欢一朵花,你会摘下它。但是如果你爱它,你会为它浇水。”

无忧突然想起静吧里的那个夜晚。

沙哑的歌声和着鼓点和吉他,淡淡流转在耳边,北晨隔了烟雾朝她望来,目光里渐渐蔓延出温柔和忧郁来……

那一刻,是否就已昭然了结局呢?

19

后来,无忧在图书馆看书,偶然读到了三岛由纪夫的一首诗:伊卡鲁斯。

“我本来属于天吗?

为什么天

不断向我投来蓝色的目光

引诱我的心向着天空

更高更高地

飞向比人类所能到达更高的地方”

当有你有了不确定的事情,迷失了的方向。

爱恨与否,对错与否。

时间会让你留下遗憾,也终会告诉你答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