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丹薇默默地看着他,半晌,从袖中掏出一卷书:“上个月我收到了这本书,不知拐了几道弯才送到我这里来的,是婉婉派人送来的,来人只说,为防有人跟踪,路线很是屈折隐蔽,让我务必交给你”

她想了一下,同人多说了一句:“我想,大概是那段时日,她递出来的,看此模样,恐怕不容易。”

陆澜复知道一点前情,林婉婉病重前一段时日,已被林家老太太隐隐禁足,她那时应已察觉。

他站起来去接书时,某一瞬间有些微微晃神,心里想到,这恐怕是婉婉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书信了。

接过书来,见是一本诗集,诗集很旧,翻的封皮泛白,打开来,见第一首诗上被林婉婉圈出了几个字,旁边落了批注:用词典雅。

他看着那几个字,意识到这是一封林婉婉留给自己的信。

且是一封加了密的信。

这是他同林婉婉间的一点秘密,倒并不是为了防什么,那时候只是为了有趣而已,用圈出来的字做谜题,答案一一对应在在后面的书页里。方法很简单,但是除他二人之外,并没有人能够猜到,因为中间的引子,用的是桃之一字。

不知引子,无法解题。

他按照他们约定的方法,一一去找书页的字。

是八个字:

有人谋算

勿信林陆。

陆澜复脑中轰然一片。

他在那一瞬间失去神智,醒来时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宁丹薇扶着他的肩膀,焦虑地呼唤他的名字;“安之!陆澜复你醒醒!”

陆澜复呆呆地转过眼去,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按在眼前:“宁姐姐,婉婉……”

“什么?”宁丹薇只听得陆澜复喃喃自语,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她心中被他刚刚的忽然跌倒唬了一跳,现在还没有静下神来。

“婉婉……”陆澜复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哭腔,“婉婉她是,为我死的啊。”

许多年后许丹薇仍然记得那天清晨的陆澜复,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头重伤的雄狮一样,隐忍地哀嚎。

认识林婉婉的人,总笑这女孩子被宠惯的娇气,被祖母、被家里人、被陆澜复,他们宠爱着她,保护着她,让她长成了一副娇滴滴的、无忧无虑的模样,所有人都晓得,这孩子合该这样,她也可以一辈子如此,她是备受宠爱的林家三小姐,日后也会成为陆七少爷心尖上的小娇妻,她娇弱天真又怎样,总有人护着她,她永远也不必长大、不必去承担什么。

但不曾有人料到,有一日,她面对着对这世上许多人来说都是最难的抉择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去护住自己心爱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天她在自己的祖母门边听到了什么,又是怎样想的,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安排好一切,将自己也不完全清楚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努力着、挣扎着,向那个为了救自己正四处奔波的陆澜复递出一个消息去。

有人谋算,

勿信林陆。

这个天真又娇弱的小姐,如同十几年前初初见到陆澜复时一样,毫不顾忌地站出来,保护他。

所有的回忆卷裹着桃花向他袭来,陆澜复在被爱中感觉到无能为力的痛苦。

过了许久,阳光一点点透过窗棂倾斜,温柔地照在他的脸上,宁丹薇听到陆澜复用几近于乞求的语气说:“我想婉婉了。”

宁丹薇低头看着他,她心里酸涩的一塌糊涂。这么多年,许多人把陆澜复看的聪明又狡黠,将他视为敌人当作对手,却忘了这孩子今年也才二十岁,放到别人家中,是可以退到家人祖辈身后承其庇佑保护的。他却什么也没有,没有亲人,没有退路,死了心爱的未婚妻,连跟人哭一哭都怕是示弱。

她看着陆澜复,像是看着当年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沉默地独自坐在夕阳下的自己,她独在异乡,孤立无援,身边无一人可信任,怀中抱着的婴孩她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去保护,那时她心想:活着怎么这么难啊。

过了一会儿,陆澜复才重新坐直身体,他的鼻尖微微泛红,脸上却已然恢复那副平静而温和的表情,他站起来,对宁丹薇羞赧地笑了一下:“宁姐姐,今日谢谢你,我送你出去吧。”

他偶尔会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意,宁丹薇看着觉得熟悉极了,当年她准备成亲时,有一日陆澜复避开人群,跟她说道:“宁姐姐,冒昧问一句,嫁衣是哪一家的绣坊做的?婉婉说针脚她很喜欢,等她成亲时喜服也要这样绣。”他那时脸上的笑容,恰如今日一样。

宁丹薇今日将林婉婉的书信递过来,是担了风险的,陆澜复知道这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林婉婉,宁丹薇今日顾的是她与林婉婉的情意。

而林婉婉显然也是知道她们之间的情意的,因此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没有嘱托他人,而是绕过万水千山,将这封信传送给了她。

她们互相珍重,彼此信任。

宁丹薇临走前,忽然回过头来,那时她已经由人扶着准备踏上马车,却突然转过身盯着陆澜复,日头已经高高升了起来,阳光变成了耀眼的金色,在她的身后恒久而盛大地落下来。

“安之,”她的声音如湖水流淌,不急不缓,“答应我,不会做傻事,不会让局面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也不会变成一个让婉婉心痛的样子。”

陆澜复是怎么回答的?

他不记得了。

五月二十六日,淮安。

陆澜复坐在丽水山庄的园子里,紫藤花架上花串流光溢彩,今年雇佣的花农大概新嫁了女儿,将园子里的花养的十分招摇。

他坐在椅子上,看风将花串吹动,那一片紫色如水般流淌。

他近日不知怎么回事,偶尔会忽然想起那天宁丹薇的话,以及她看向自己的表情,他疑心是自己多想,因为那时阳光从宁丹薇身后照射下来,她背对着太阳,面目应该是在阴影中的,可他总觉得自己看清了她看向自己的样子。

然后脚步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少爷,陆宁立到了。”

陆家大老爷活了四十七年,享了四十七年的荣华富贵,受了四十七年的卑躬屈膝,哪怕如今落了下乘,走路时神色倨傲,看人不屑一顾。

他由人领着走到陆澜复面前,仰着下巴看自己侄子:“陆澜复,真是风水轮流转,没想到你这小崽子竟然能笑到现在。”

虽然自己大伯说话这样不客气,陆澜复倒是仍在脸上摆着那副好脾气的笑容:“大伯父,说话留心,我是小崽子,我陆家的列祖列宗又算什么?”

“你也配提陆家?你真当自己是陆家的血脉了不成?”

陆宁立这话说的杀人诛心,直讽陆澜复是个野种。陆澜复打小受人欺负,这十来年里倒是不曾有人还敢在他面前提这茬了,因而偶一听到这话,他扬了扬眉毛,哑然失笑:“大伯父,您已经气急败坏到这个地步了吗?所谓陆家大老爷的气度,竟然这样不堪一击啊。”

“你!”陆宁立显然被他这两句话气到了,猛地向人扑了过来。将他领来后便默默守在一旁的侍卫快步走过来,一把擒住了他的两个胳膊,并在一块死死攥住。

陆宁立被一个下人控制住,脸上露出了受辱至极的表情,他因这两个月奔波劳累而略微消瘦的苍白的脸颊抖了抖,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神色。

侍卫视而不见,尽忠职守地牢牢攥着他的胳膊。

倒是陆澜复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关系,我这位大伯父不是个蠢货,如果他真的那么任性恣意,我那位二伯也就不会死在他手下了。”他说起家族的血雨腥风,语气淡的像是在讲春去秋来草木凋零的自然景象。

陆宁立瞪着他,几乎是愤恨的:“我若知道有今天,当初那个婆娘抱你来认亲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

陆澜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伯父,不要说得好像当年你什么都没做,任由我进了陆家的门一样。现在装作好似放了我一马的样子,怎么,是觉得我会心软吗?咱们家的人,可没有哪个是心软的呀。”

陆宁立听着这话,渐渐收起了脸上那副恼怒的神情,他抬手摔开了制住自己的人,拍了拍衣袖,脸上挂起一点嘲讽的笑容:“如果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你以为老爷子会做主收你回来吗?”

他说这话的神情,和陆澜复几乎一模一样,远远望去,面对着的是两张相似的面孔。

“那我比你们强一点,”陆澜复仰着他这张矜贵极了的脸,“我不用后悔什么,因为我对你们从来没有动过一丁点怜悯的心。陆宁立,你们不配。”

“哈哈哈哈哈,”陆宁立大笑起来,他笑地这样欢畅,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半晌才停下来,擦掉眼角笑出来的一点眼泪,“陆澜复,你太可悲了,你嘲笑我们鄙视我们对抗我们,然后呢,你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人!不,”他咧着嘴放肆地看着人,“你还不如我们,我们每个人,个个都还有亲人,有真心待我们的人,而你呢,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你什么都没有!你死了葬在地里,都不会有人去给你上坟!你就自己烂成一堆破骨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