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阙重比他早清醒一步,不知他有没有观察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反正站起来的同时,一手持刀,直接向鬼不见砍了过去。
陆澜复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大喊了一句:“郑施!”
鬼不见没有理他,烛火越来越亮,似乎要将这个屋子点燃,要将所有人一起拖入地狱里去。
屋内狂风怒卷,陆澜复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一手挡在眼前,喊道:“你敢违背契约!”
“我没有违背契约,”鬼不见站在一片风中,衣衫猎猎,“我可以把聚魂灯给你们,如果你们还走得了的话。”
常在河边走的陆七公子,在这红罗帐里湿了鞋。
他倒是语气依旧平静,又说了一遍:“你若现在不将聚魂灯给我们,那便是违背契约。”
鬼不见面色古怪地瞅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陆少爷似乎脑子有点问题,没有认清形势。
可就这时,风突然止息,所有的事物重归于平静,四下十分安静,一片死寂。
有什么凌驾于鬼不见之上的力量,蛮横地压制住了一切。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冷。
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契约认可了陆澜复的话。
他擅长诡辩,擅长钻空子,但他忘了,没有什么能骗过契约,因为契约……并不是有感情、会被说动的人,它有一套自己的真理,并且严格执行。
所有违背誓约的人……都要接受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他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一丝犹豫也没有,径直取出聚魂灯,将它扔给了陆澜复。
聚魂灯模样十分普通,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铜油灯,它上面甚至还有辩驳的锈迹。陆澜复接到后看也不看,直接塞给方阙重,然后大喊一声:“走!”
他一下喊完,场上其余三人几乎都没懂他要做什么,或者说,他还能做什么。
但在这一时刻,方阙重利落转身,抱着聚魂灯向外冲,赫连黎收起长鞭,转身一把扛过遥奚安。
而陆澜复,他站在那里看着正承受契约压制的鬼不见,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圆球,扔向了他。
南荒外有火山,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取梅莹血混朱砂,放置其中,三十七年,得此珠,可毁妖魂。
圆球碰到鬼不见的瞬间破碎,陆澜复那时已经转身,却感受到身后有冲天火光熊熊燃起。
赫连黎背着遥奚安已经跑到了街上,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哀嚎。
他回头,有些震惊地看了陆澜复一眼,陆澜复脚下没停,对他吼道:“跑!”
就这样,三人一行,方阙重开道,赫连黎扛着遥奚安在中间,陆澜复押尾,一路狂奔。
沿途有妖有人,纷纷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赫连黎跑着跑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怎么出去?”
陆澜复压在最后,大喊道:“云朝!”
藏在树上的女妖露出脸来,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云一样飘在他身边:“嗯?”
“我要出去。”
云朝笑起来,看着这一行人跑的大汗淋漓:“与我有什么关系?”
陆澜复觉得自己在精绝迷匣中那一炷香的世间,一定消耗掉了他的什么,他从那里出来的瞬间就感觉疲惫,跑到现在,感觉喉咙里几乎有血。他料到方阙重定然同自己一样,而赫连黎……在他们两人不在的那段时间,他经历的定然也不简单。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飞快说道:“萧家那个王爷,你既看不了,我帮你。”
“三节六礼,烧纸焚香,你想做又不能的,我都可以替你!”
云朝想了一下,她也仅仅是想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仿佛是看开了、释怀了似的一笑,这一笑,万般风采珠玉流转。
她变出一个荷包扔给陆澜复:“替我把这个给他。”
陆澜复跑的睫毛上都是汗,他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迅速揣进怀里,快速问道:“是烧是埋?”
云朝说:“埋了吧,他大概是不肯烧的。”
陆澜复心里一动,隐约猜出这是什么东西,也不多说,只对人许诺:“好。”
他这话一出,云朝也不再多说什么,知道情形紧急,手上忽然幻化出一柄藤蔓似的长剑,猛地向前一劈,大喝一声“走!”
她这一劈,原本平整的路面忽然掀起波澜,路面层层破碎,黑暗自远方不断裹挟过来。
方阙重在最前面,顿了一下问道:“怎么?”
陆澜复压在尾端,隐约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已经追了上来,他停也不停,对前面两人大喊道:“快!”
听到这话,方阙重不再犹豫,纵身跳了进去。
他两人之间这份信任,也是着实可歌可泣了。
陆澜复踏入那片黑暗中时,只觉得被一片死一般的凉气裹住。
他身边尽然是一片黑色苍茫,唯有零星一点点的金色光亮,他想了一下,记起那是纸钱燃烧起的火星。
陆澜复抬手,握过一颗火星。
顷刻间天地翻转。
只是眨眼间,他砰的一声落在了一处坚硬狭小的地方。
实在狭窄,连胳膊都伸展不开,陆澜复经此一番,体力几乎已经耗尽,此刻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
半晌,赫连黎掀开他的棺材板,探头进来:“陆澜复,你还要在这口棺材里躺多久?”
他身后一片冰冷星河,光辉璀璨。
陆澜复抬手覆在眼上,懒懒说道:“累了,不想走。”
赫连黎脸上的血几乎已经干了,他此刻也累的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脸,喘着粗气对方阙重说:“方阙重,陆澜复疯啦。”
方统领站在晚风中,冷淡回道:“那就不要他了,我们带遥奚安走。”
三人好歹算完成了任务,带着遥奚安和聚魂灯,几近完整地回到了岑夫人那里。
白日出门,到家时已是次日天边晨光微亮。
家里面没有人睡,敲门刚一声,杜三就从里面打开了门,她快速扫过几个人,先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这一晚,总担心你们回来的时候会少一个人。”
赫连黎抱着遥奚安,还有精力跟她嬉皮笑脸:“师姐就会瞎操心。”
气得杜三想打他,又没舍得真的动手,只向人扬起胳膊,最后手掌也只轻轻落在人额头上,替他拂开因为沾了血所以凝在鬓角的头发:“去见师父吧。”
赫连黎被送来岑夫人这里时年纪很小,境况又惨,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分很是不同。
赫连黎嗯了一声,问道:“师父整晚没睡?”
“哪里睡得着。”杜三看向陆澜复和方阙重,对他们点了点头,“你们辛苦了。”
方阙重一如往常没跟人说什么,陆澜复今日累极,也只对人笑了笑。
到了岑夫人屋外,见灯还亮着,屋门半开,岑夫人正跟老四面对着下棋。
见着他们三人,岑夫人虽未说什么,神色明显舒缓了一些,她将棋子投回去,一面站了起来:“不下了。”
老四开心外露,笑着收棋,一边问人:“聚魂灯找着了?”
赫连黎毫不客气地进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找着了,顺带着惹了个人,似乎挺厉害。”
“什么人?”
“叫什么……鬼不见。”
岑夫人正低头检查遥奚安,听到这个名字想了想,淡然回道:“没关系。”
陆澜复忽然心想:有个师门,真挺不错的。
岑夫人将遥奚安检查一遍,确认无碍,大略扫了他们一遍:“你们也是受了不少罪,去休息吧。”
赫连黎正拎着茶壶倒了三杯水,听到这话支着耳朵问:“聚魂灯怎么用?”
“不用你操心了,我去找人。”
陆澜复想了想,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聚魂灯的事大略给岑夫人讲了,岑夫人安静听完,对他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岑夫人对遥奚安的感情这一点,陆澜复是从未怀疑过的,因而他只想了一下,就对人道:“也好。”
自遥奚安受伤,他这一路,无时无刻不在焦虑、在想办法,直到今日,好歹做了一点事情,知道情况不会恶化,兼之知道屋外是岑夫人一门人,洗漱过后,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醒来,天光大亮,推门出去,见方阙重正举着一把成人身高的扫帚在院中扫落叶,杜三和赫连黎在树下比划招式一来一往,拳脚功夫利索又漂亮,赫连黎偶尔被击中昨日的伤口,痛的呲牙咧嘴。
陆澜复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赫连黎先注意到他,停下来从一边摸了把毛巾望头上一罩,胡乱擦了擦汗:“你醒啦,师父早晨已经找了人给小幺看过了,现下没什么问题,她睡着呢。你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了。”
陆澜复点点头,正想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去看看遥奚安,就见老四来了,走到赫连黎身后时,出其不意地扫了他一腿,赫连黎功夫没落下,利落地跳起来避开了,回头眉开眼笑:“哈,师兄还想阴我。”
救下遥奚安之后,他也着实看着欢快多了。
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找你。”
“嗯?”赫连黎边嘟囔着边往里走,“师父现在找我干啥?”
看人走远了,杜三叹了口气:“小五想把小幺送到上泽去。”
“转眼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怎么想事情还和小孩儿似的。”
杜三看着赫连黎的背影,目光柔软又怜悯:“他不放心小幺,执意要陪着他。小五从小就嚷嚷着要娶小幺,我们都当笑话听了,其实未必是。”她说到这里,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陆澜复与方阙重,“一会儿小幺也该醒了,你们若无别的事,吃完午饭便抓紧出门吧。”
方阙重本一贯懒得理会别人的事情,此事却忽然开口道:“你们就这样替他做决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