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秋与他们不熟,此时自然不方便发表什么看法,他坐在那里,脖子向后一靠,透过几个盆景,看见了站在后面正冲自己挤眼的遥奚安,岑争和吕子昂正被周远道和耶律怀吸引着注意,他便站起来径直走了过去。

遥奚安挑的地方倒是挺好,视野宽阔,但旁人却不易瞧着他们。

陆澜复眯眼盯着耶律怀,一面对遥奚安道:“说。”

“这宫里的人倒是没看着我,防着方阙重重一些,我找了由头出去,晃到了忠琳那里。”

“怎么样?”

遥奚安摸了摸下巴:“感觉有些古怪……那位忠琳公主看着不像是传闻里那般受宠的样子。”

“我这儿也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事情,晚上碰头说,”他抬手在遥奚安肩头按了一下,“你们万事小心,这宫中不简单。”

说完走了出去。

遥奚安站那儿等了一会儿,然后左右看了看,从一处缝隙中悄然钻了出去。

这一次会面,来无影去无踪。

这一场晚宴,做的很有分寸,五、六个年过五十的重臣,两个皇子,一个已出嫁的公主带着夫婿和三岁的儿子,再加上神情各异的五个候选人。

皇帝卡着点儿到了,对着五位可能成为自己乘龙快婿的年轻男子,倒是雨露均沾,看不出什么偏向。

陆澜复低头喝酒,余光瞥见周远道神情越来越淡定从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吕子昂一贯长袖善舞,倒是把场面做的十分好看,好似大家全无竞争关系,今夜只是同袍饮酒罢了。岑争瞧着不甚在意,心大地边喝酒边跟耶律怀聊了起来。那位草原王子看着并不是很通官话,连比划带猜,原本冷峻的脸上倒是渐渐出了一点笑容。这位王子五官长得刀刻似的锋利,偶尔咧嘴一笑,竟然还有点憨厚的意思。

陆澜复转了转酒杯,心想,好热闹,个个心怀鬼胎。

与此同时,遥奚安换了身宫女的衣裳,正同其它五人一起跪在忠琳的房屋前,房门关着,她刚趁人不注意时将自己脑袋顶上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此时便隐约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话音。

是个年轻丫鬟在劝:“殿下,您这样陛下会生气的。”

半晌一个女声懒洋洋地回应道:“我不想去,我乏了,总不能让我拖着病体去陪笑吧?”

那丫鬟听到这话显然急了:“您这是混说什么呢,什么叫陪笑,再说您怎么又咒自己,好好的哪来的病,您不高兴便不高兴罢了,哪有说自己的道理。”

接着又劝了好几句,遥奚安都听得有点累了,难为忠琳竟然还能忍得下去。过了好一会儿,等人都说完了,才接了一句:“别说了,不想听,你随便寻个由头回了吧。”

“殿下。”那人又要再劝,只听砰的一声,是什么摔在地上,碎了。

然后便听到膝盖跪地的声音。

遥奚安忽然走神,心里想,这位公主……也不是个脾气十分好的人呀。

只是她摔完东西,说话语气依然平静:“去吧,别招我烦。”

遥奚安比旁人耳朵好使,因而模糊听出了屋内的谈话,旁人虽听不清里面说了些什么,那一声脆响倒都是能听见的,遥奚安低着脑袋眼神悄悄向外瞥,看见所有人一脸肃穆,只是倒并不十分惊讶的样子。

她暗暗啧了一声。

公主既恼了,她们这几个伺候人的便也不必进去了,等人一声令下,排着队哪来的又回哪儿去了。遥奚安半道慢下来,趁着四下无人,钻进一边花丛里溜走了。

有人若从这殿上俯看,便能瞧见此时隔着两个院子,遥奚安与方阙重恰好相逆而行,方统领仗着自己身手好,往皇帝起居地溜达了一圈,最后和遥奚安在原本被安排的房间外廊上碰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双双抬着脑袋望月亮。

这夜月色清泠,遥奚安望了半晌,感慨道:“月光皎洁,正宜下酒。”

方统领正考虑着月夜杀人的事儿,听到这话,暗暗在心里批评了自己一番。

刚喝完酒的陆澜复此时恰好回来,他喝酒本喝的很有分寸,拿捏着量,绝没有多,但到最后时刻,岑争和耶律怀两个不知怎么喝多了,上了酒兴,开始拉人喝酒,周远道实在是个不能喝的,第一个被他俩灌倒,率先钻到了桌子底下,吕子昂心眼贼多,见势不对,立刻拉过陆澜复做盟友,俩人一起递酒盅打掩护,结果硬是没拼过那两个醉汉,在周远道扶着树哇哇吐的时候,吕子昂靠在桌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筷子敲碗,自己哼着唱了一首思帝乡。

此时陆澜复已经装醉趴在桌上,他刚刚偷偷将大概四、五杯酒倒在桌子底下,此刻十分担心有人发现自己脚下湿了一片。好容易等到局散,拉过一边侍女,往人身上一靠,左脚绊右脚地往外跑。

路上冷风一吹,他暂时找回了一点神智,等看到正看月亮的方阙重与遥奚安时,将身边扶了自己一路两颊通红的侍女微微推开:“你下去吧。”

侍女羞怯怯地垂着脸,不肯走:“夏公子,奴婢扶您进去吧。”

他推开人后,自己脚下微微踉跄,靠着门廊,歪着脑袋看人,醉眼模糊,睫毛浓密纤长,掀起一片潋滟。他看着她,眼神却又没有落到实处,仿佛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这个时节,我江北的凌霄该开了。”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如玉坠地。

侍女听着,莫名从心里生出一股愁绪来,心想:眼前这样呼风唤雨的夏知秋,原来也会想家啊。

她又靠近一步,大胆地想将他搂过来,恰好此时遥奚安赶到,冷着脸对人说道:“你要对我家公子做什么?”

惊地侍女连忙后退:“奴婢没有,奴婢不是,奴婢是看……”

遥奚安扶过陆澜复,陆澜复醉地歪在人身上,抬眼看人,看清是她,放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小……”

方阙重适时挡在那侍女身前,一脸冷峻模样,吓得人不敢再解释。

遥奚安扶着陆澜复向外走,一面冷笑了一声:“呵,宫里的规矩。”

陆澜复醉在遥奚安怀中,脸上渐渐泛上一层醉酒的绯红,嘴里低低地反复念叨:“小小,回江北,把我埋在树下的那坛醉玲珑起出来,可以喝了。”

“是,公子。”

“李家老二要我那块梓玉,给他也无妨,没什么意思……”

“是,公子。”

两人就这么一说一应地走了,方阙重守在两人身后,借着月光明灭看陆澜复微蹙的眉,感觉这人……大概自己也分不清是醉是醒了。

宫外自然有马车守着,一路回到旅店,推开屋门的瞬间,陆澜复轻轻向外一推遥奚安,他一手扶住门框,站了一会儿,眼神渐渐亮起来,然后才一步跨入,同时向后挥了挥手。

落在最后的方阙重微挑眉,抬手把门关上。

陆澜复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喝下去之后半晌,对人说道:“有问题,岑争是皇帝挑好的人选,周远道是个以防不测的备选,岑争和耶律怀看着都是棋子,攒个人场罢了,对于我……”他讲到这里,顿了一下,“对于夏知秋,似乎有些过分留意了。”

“我和你一样,”方阙重站在窗前,向外探了一眼,“岑争确实是个早就准备好的人,皇帝那边的下人对他熟悉又恭敬,未必不是因为早就知道了些什么。皇帝宫中暗处还有些人,功夫不错,没敢凑近,不过……有人是跟着你的。”

“哎呦,”陆澜复咧嘴笑了一声,“对我这么关照,却又不假颜色,这是什么意思?看着可并不像是挑女婿啊。”

“忠琳公主看着也并不是想嫁人的意思,而且他们父女俩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和乐。”遥奚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表情有点困惑。

“如此一来,并不难猜,前面那两个选好的倒霉鬼,大概是父女俩之间哪个下的手了。”陆澜复一手撑着胳膊站起来,眨了眨眼,“我困了。”

遥奚安连忙靠过去想要扶他,被人一手拂开了。陆澜复看着人,他的眼神那样亮,带着一点水色,像是含着泪一样。他注视着她,然后轻轻笑了笑,绕开人:“出去吧,我喝醉了。”

遥奚安不明所以,被方阙重拎出屋子,晚风尚凉,将她吹的打了个寒颤。方阙重把她推到她那间房间门口:“去睡吧,皇帝怀疑夏知秋,我们明日还有一场恶战。”

第二日的恶战,却是从忠琳公主开始的。

夏知秋受传召,一大早进了宫中,这五人均余醉尚存,见面一打招呼,心有戚戚。

坐下之后天家赐宴,只让他们先聊一会儿。过了约一炷香时间,外面忽然吵闹起来,这种场景在宫中非同寻常,连花园中的鸟都察觉不好,叽叽喳喳地缩了起来。

耶律怀靠在座椅扶手上一脸宿醉,没余力去管,周远道看似紧张,想站起来想了想却又没动,岑争无所谓地站了起来,冲门口的奴才喊了一声:“外面是怎么了?”

陆澜复和吕子昂对视一眼,没说话但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