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奚安不知道溜达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换了身寻常衣裳,推了个卖花的板车,在街边寻了个位置,正卡在周家门口斜过。板车的花开的正好,摆了半个车板,枝叶上撒了水,一朵朵看着娇艳欲滴。

买花的人不多,她本靠墙走神,后来跟旁边摊子的老板聊了起来,一会儿功夫,从人家那里得了一张板凳。她倒也大气,拢了一把花拿布条一系,随手递给了人。

一盏茶功夫,大门推开,一个看着五六十岁的老妇,由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扶着走了出来,两人边走边说,老妇脸上表情显然有些怒火,年轻妇人相比之下看着温和的多,似乎是在劝她。

老妇穿着一身上乘布料做的衣服,大概是新裁的,也没有熨过,布料叠出来的折印明显。杏红的绸缎,上面绣了大朵的牡丹,丝线用的很是张扬,倒衬得皮肤黝黑。头上簪了一个金钗子,料子很足,明晃晃的歪到了一边。耳上也一对赤金的耳环,拇指大小,有些过分显眼了。

老妇走出来了一段,显然怒气未消,忽然甩开年轻妇人的胳膊,扭头去指着门大骂。

年轻妇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等人一长串话说完了,又扑过去,把人往路边拉,大概是觉得不要在大门口丢人。

这样一拉一扯,就把人带到了遥奚安跟前,遥奚安正撑着下巴在那儿津津有味地看热闹,猛地被人撞掉了三两只花,站起来去捡地上的落花,老妇斜了她一眼,没理她,倒是那年轻妇人弯身去跟她说话,似乎是要赔她那踩烂了的花。

陆澜复和方阙重在斜对过,只见遥奚安捡起花来放到一边,冲人摆了摆手,大概是说不妨事的意思,这孩子长得好,边说边笑,让人一点也讨厌不起来。两人又说了些什么,看着就熟络了一些,那老妇不自觉也参与进谈话中,遥奚安将凳子让出来给人坐,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就见老妇又激动起来,遥奚安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笑着又同人说了几句,那老妇忽然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怒气冲冲地往回走。

年轻妇人也顾不得遥奚安,连忙追了上去。

遥奚安站在原地等了一等,见那两人已经快要进门了,才转过头来对着陆澜复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从板车上随手抄起一把花,快步跟了上去。

遥姑娘搅事儿的功夫十足,方阙重刚要叫第二碗茶,就见大门彭的被砸开,一个男人直接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

“真不错。”方阙重感慨了一声,边说边将手里的茶碗放下。

陆澜复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用强装再喝茶。

被扔出来的是那位周远道,年纪看着挺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很是一般,穿着打扮同他母亲不同,倒挺朴素,在地上这么滚了一圈,衣服也脏了,头发也乱了,一脸窘迫地站起来,边拍打衣服拍冲里面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话音未落,一只脑袋大的花瓶砰地一声杂碎在他的脚边。

这位状元郎真是个文弱书生,吓得浑身一抖,径直跳了一跳。他回过神来,脸上就带出一点恼怒:“怎么一点礼礼数都没有!这可是天子脚下!”

他这一句话喊出来,径直捅破了马蜂窝,他那老娘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大概是在宅院里面已经撕扯过一番了,此时袖子高挽到了肘边,头发乱了两三缕,那根分量十足的金钗子玄之又玄地歪在脑袋边上,要掉不掉的,看着很让人揪心。

“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好啊,现在长本事了,成状元郎了,便连你老子娘也不要了!”她边嚎边哭,唱念坐打,最后撕扯着嗓子猛地一头向他儿子扎了过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天爷啊!你让这孽障杀了我吧!”

他儿子可没她勇武,眼见这冲向自己的势头,惊的脸都白了。好歹后面急冲冲地窜出来了一拨人,三五成群,呼啦啦地一半去拉老太太,一半去挡状元郎,霎时间场面乱成一团,看着热闹极了。

就这遥奚安还嫌不够,老太太刚被拦下来,就听院子里面老头声如洪钟:“真是反了天了!你个妇道人家!你个……你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

声音刚落,老头儿便大步走了出来,这人眉眼上依稀能看出周远道的模样,只是人至四十,忽然发福,像个白面馒头似的吹了起来,黑的锃光瓦亮,他一身绫罗绸缎倒是很有大老爷的气派,挺着一个傲人的大肚子,走的很有气势。

后面跟着个风拂弱柳的小丫鬟,扭着腰肢,看着不过二十来岁,抬眼看一圈人,乖巧地垂下眼皮去,一步不落地跟在周大老爷脚跟后头。

老太太一看这个小丫头算是彻底疯了,三个人拦腰都抱不住,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周远道眼看着自己爹娘又要打成一团,连连唉了好几声,他先是颇无奈地指了指那个看不出眉眼高低的小丫鬟,然后一狠心自己冲了上去拦人,没承想他娘实在比他蛮横多了,接连突破了三个下人怼到自己老伴儿面前,指着鼻子就开始骂,期间污言秽语不断,实在都是些寻常人说不出的话。

周远道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狠狠心径直插进两人中间,结果正巧老太太抡圆了一巴掌要扇老头子的脸,这一掌就稳稳落在了周大状元身上,把周状元一下子扇开了三丈远。

啪的一声接着砰的一声,眨眼间就见周远道捂着脸坐在地上。

场面安静了片刻,然后砰的炸开了锅。

陆澜复和方阙重瞅准机会适时跑了过去,陆澜复率先扶起周远道,一边帮人拍灰一边问人:“周大人不要紧吧?”

方阙重站进了左右互打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看着老太太打小丫鬟老头子打老太太下人抱腰的抱腰扭打的扭打,他时不时在人群中自如穿插,看着和在忙似的,时则什么也没干。闲着了抽空往旁边看,瞧见遥奚安正蹲在一边院墙下,不知从哪儿摸着了一把瓜子儿,嗑的津津有味。

周远道这一下摔的七晕八素,不知是什么磕着了牙,捂住腮帮子话说的模模糊糊:“去……去拦下他们。”

陆澜复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却一点儿没让人看出来神色,他念了一声是,手上却没松,带着周远道向里一拐,周状元脚下不稳,身子一歪,胳膊肘擦过了那个被周老爷子挡在身后正嘤嘤嘤的小丫鬟,周老夫人真是好身手,这么眨眨眼的功夫,愣是在那个丫鬟脸上闹出了三四道印子。

胳膊从人丰盈胸脯前擦过,惊地小丫鬟一声尖叫。周老爷子回过头来,看到此情此请,当即横眉冷对大喝一声:“孽子!反了天了你!”

周老太太哪里由得自己老头儿为了一个下贱的丫鬟这样说自己儿子,想也不想立马把儿子一把拉到身后:“你疯了你!你说什么呢!好哇你为了这个小婊/子可真是失心疯了啊!”

陆澜复站那儿看了看,适时插手去将场面维持在烈火烹油的状态,一边对方阙重摇了摇头,示意在周远道身上没搜到东西。

方阙重自然懂了他的意思,向后退了一步,看向那边正看热闹的遥奚安,两人眼神在空中相接,遥奚安蹲在那儿想了想,跟他指了一个方向。

方阙重心想:不愧是遥奚安,就算是幻境里的,也还是这么聪明。

他扫视了一圈,插了个空,一溜身走了。

方统领的功夫,在场十来个人,除了知晓前情仔细盯着他的陆澜复和遥奚安,没一个人注意到这里刚刚少了个人。

这一场热闹实在惹的好,方阙重溜了一圈,除了在火房看见个正靠着炉子打盹的老婆子,在花园树荫底下看见个正抱着笤帚扫两步停下来喝口水的仆人意外,这院子里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搞得他出入意外地十分自如。

方阙重这边在院子里头找东西,陆澜复在大门口人群中控制着态势,遥奚安蹲在院墙下左右瞧着望风。这三个人虽然事前没怎么商量,但临到做事时却配合地十分默契。

大门这里周老夫人把周老先生的袖子撕掉一只的时候,方阙重悄无痕迹地走到那边廊下,对着遥奚安点了点头,扭身从墙上利落地翻了出去。遥奚安把剩下的瓜子儿揣进兜里,拍了拍手,如一滴水融入河中一般地融进人群里,自然地就好像她本来就在这里一样。

陆澜复和遥奚安都不再搅乱了,事态很快平息下来。下人三五成群把三个人分别拉走,陆澜复趁着周远道回过神来之前,转身从门扣沿墙边儿溜了。遥奚安倒十分自如,跟人攀谈了两句,回到自己卖花的铺子上,又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等正午头的太阳彻底把花晒蔫了,铺盖一手,带着一身花香味儿走了。